第一章 铜雀裂帛建安二十五年春,洛阳的雨来得格外蹊跷。
铜雀台十二重檐角悬挂的六十四只铜铃,在无风的午后忽然齐声震颤,声如裂帛,
尖锐得能刺穿耳膜。台基下的宫人纷纷掩耳跪伏,面色惨白如纸。玄武殿内,
药香与血腥气缠斗不休。曹操卧于七重锦帐之后,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榻沿青铜兽首,
指节泛白。烛影在帐上摇晃,将他嶙峋的轮廓放大成一头垂死的巨兽。
太医令吉本跪在帐外三步处,手中漆碗里的汤药已凉透,冷汗从他额角滑落,
在下颌凝成欲坠未坠的一滴。“大、大王……该进药了。”帐内传来一声嗤笑,
嘶哑如破风箱:“药?华佗已死,天下谁还能医孤的病?”话音未落,骤起一阵剧咳,
那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陈群立于殿柱阴影处,青袍玉冠,神色凝澹如古井。
他微微抬眼,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远处高耸的铜雀台顶。在那里,
一大片黑云正以不合时令的速度聚拢,鸦群聒噪着盘旋,竟有几只俯冲而下,
啄食殿脊螭吻上的彩漆。凶兆。这个词在每一个在场臣子心中滚动,却无人敢宣之于口。
“啪”一声脆响,青铜酒爵被掷出帐外,滚到吉本膝前,
残留的暗红色酒浆溅上他的官袍下摆。“孤欲封禅泰山,承天命而正乾坤!
”曹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癫狂的执拗,“此等凶兆,岂非天意阻我?岂非天意!
”殿内死寂。唯有铜铃的裂帛声从远处隐隐传来,与殿内压抑的呼吸声应和。
陈群在心中默数了三息,然后缓步上前。他的步履很稳,青袍下摆纹丝不动,
仿佛不是在走向一个暴怒的君主,而是在自家庭院散步。他在吉本身侧停下,俯身,
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帛,缓缓擦拭地上溅开的酒渍。“大王勿惊。”他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帐内沉重的喘息,“此非天变,乃人心所向未稳之故。
”帐内的咳嗽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陈群身上。这个颍川陈氏最年轻的佼佼者,
以法度严明、处事持重著称,此刻却说出这等近乎直谏的话语。“今刘备据汉中称王,
孙权于江东自立,天下三分之势已成。”陈群继续道,手中素帛将最后一滴酒渍抹净,
“泰山封禅,乃一统江山后告天明志之礼。此时行之,恐徒招非议,反损大王威德。
”“竖子!”曹操猛地掀开帐幔。那张曾经睥睨天下的脸,如今已瘦脱了形,眼窝深陷,
唯有目光依旧凌厉如刀。他死死盯着陈群,枯唇颤抖:“刘备、孙权……皆畏孤如虎!
满朝公卿,唯奉汉家正朔者,方敢以逆耳之言聒噪!”又是一阵剧咳。这一次,
紫黑色的血块从曹操口中喷出,不偏不倚,正落在陈群刚刚擦拭干净的青铜簋上。
那血块在簋腹蜿蜒游走,竟如一条赤色的小蛇,诡异地盘曲成环。吉本浑身一颤,
几乎捧不住药碗。殿外,黑云终于压顶。第一道闪电撕裂天穹,雷声滚过时,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击打在铜雀台的琉璃瓦上,又顺着檐角飞泻,在殿前石阶汇成湍流。
曹操的目光忽然涣散了一瞬。他望向殿门外那片雨幕,望向雨中铜雀台扭曲的倒影。
积水成渊,映出台顶十二楹的轮廓,也映出一张脸——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玄袍少年,
头戴通天冠,立于汉宫承明殿的玉阶之上。少年转身,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晨星。
那是……孝献皇帝刘协年少时的模样。曹操猛地闭眼,再睁开时,幻影已散。
可那双年轻的、属于汉家天子的眼睛,却仿佛烙在了他眼底。“天命……”他喃喃自语,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果在曹氏之外乎?”这话太轻,轻得只有跪得最近的陈群听见了。
陈群眼帘低垂,长袖中的手指无声收拢。他知道,就在这一刻,
某种东西在曹操心中彻底崩塌了——不是对权力的掌控,而是对自身“天命所归”的确信。
这个一生以“周文王”自喻、坚信自己是在混乱中重建秩序的男人,在生命的尽头,动摇了。
雨越下越大。铜雀台的裂帛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雨水冲刷天地万物的哗响,
像是要将什么不洁的东西彻底洗净。曹操缓缓躺回榻上,帐幔重新垂下。“都退下。
”他的声音疲惫至极,“陈长文留下。”第二章 遗令与棋局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吉本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最后看了一眼那青铜簋上的血痕,也倒退着离开了。
殿门合拢,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外界。帐内良久无声。就在陈群以为曹操已昏睡时,
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长文,你方才所言……只说了一半。”陈群静立不动。“人心未归。
”曹操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那依你之见,如何能归?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答得浅了,显得无能;答得深了,可能触及逆鳞。陈群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投向帐幔:“大王,天下人心,分三重。一重是黔首百姓,但求温饱安定,
谁予太平,便归心于谁。此重人心,大王早已得之。”“第二重,是州郡豪强、军中将领。
他们追随大王征战多年,功名利禄皆系于大王一身,此重人心,亦已稳固。”他停顿片刻,
声音更缓:“唯有第三重——天下士族之心,尚未尽归。”帐内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继续说。”“士族与寒门、武夫不同。”陈群道,“他们累世经学,恪守礼法,
重名节过于性命。‘汉臣’二字,于他们不仅是官职,更是立身之本、家族之誉。
大王可以给他们官位、田宅、爵禄,却难在一朝一夕间,
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同‘魏臣’这个新身份。”“所以孤才要封禅!”曹操的声音陡然激烈,
“告祭天地,正名定分——”“然后呢?”陈群第一次打断了他,虽然语气依旧恭谨,
“泰山封禅后,颍川荀氏、河内司马氏、太原王氏……这些家族的子弟,
就会坦然以魏臣自居了吗?不会。他们只会觉得,这是大王以武力威迫天命的又一次僭越。
”这话太重了。重到陈群说完后,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许久,
帐内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以及一丝……解脱?“你父亲陈纪,
当年在颍川品评人物,有‘清流之冠’的美誉。”曹操忽然说起往事,“他若在世,
会对孤说什么?”“家父会跪谏大王三思。”陈群如实回答,“但谏完之后,
他会回家闭门著书,绝不仕魏。”“那你呢?”曹操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陈长文,
你是要做汉室的忠臣,还是要做新时代的……奠基者?”这个问题,是刀,是剑,是试金石。
陈群缓缓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砖面上倒映着烛火,
也倒映着他自己平静无波的眼睛。“臣以为,”他一字一句道,“比‘忠臣’更难得的,
是‘立法者’。”帐内死寂。“‘立法者’……”曹操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里掺杂着咳嗽,“好,好一个陈长文!孤没有看错你!你想立的,是什么法?
”“一套能让天下士族,心甘情愿脱下汉臣衣冠,换上魏臣袍服的法。”陈群抬起头,
目光灼灼,“一套能让他们觉得,不是背叛旧主,而是顺应时势、进入新时代的法。这套法,
要让他们不仅不失名节,反而能获得更大的荣光与保障。”曹操不笑了。他在帐内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起伏。窗外的雨声渐小,铜雀台的轮廓在渐亮的天空下重新清晰。
那一夜的凶兆仿佛只是一场梦,但殿内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孤的时间不多了。”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套法,你能在孤死后,
助子桓立起来吗?”“能。”“凭什么?”“凭臣出身颍川陈氏,天下士族之楷模。
凭臣历仕三朝,深知汉制利弊。凭臣……”陈群顿了顿,“已在心中推演此局十年。
”帐幔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曹操半撑起身,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群,
像是要将他灵魂深处的一切都挖出来审视。良久,他缓缓点头。“好。那孤的遗令,
就由你来拟。”陈群再次叩首。当他起身时,曹操已重新躺下,闭着眼,仿佛睡着。
但那苍白的唇微微开合,吐出一句话:“敛以时服,葬于邺城西岗。不设明器,
不立陵寝……唯铜雀台十二楹为椁。”陈群瞳孔微缩。
这是曹操对自己一生最决绝的注解——不要帝王的奢华陵墓,
只要那座象征他文治武功、却也见证他天命动摇的铜雀台,作为最后的归宿。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天下宣告:我曹操,至死都是魏王,不是天子。但下一句,
才是真正的重托:“太子曹丕……性情急躁,好大喜功。你要匡正他,约束他,
更要……成全他。”成全什么?没有明说。但陈群听懂了。他深深一揖,倒退着离开寝殿。
殿门打开时,晨光熹微,雨已停歇。铜雀台的檐角挂着水珠,
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昨夜那裂帛般的铃声,仿佛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但陈群知道不是。他沿着湿滑的宫道缓步而行,青袍下摆沾了雨水,沉沉地坠着。
走到宫门处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铜雀台顶。那里,最后一只乌鸦振翅飞起,
消失在湛蓝的天际。裂帛声止,汉祚已崩。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片废墟上,
亲手建立新的秩序。第三章 邺城密议曹操崩逝于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庚子子时。
丧钟从洛阳响到邺城,再传遍整个北中国。消息传到汉中,刘备素服发丧,痛哭“曹贼虽暴,
亦一代枭雄”;传到江东,孙权下令沿江戒严,同时遣使吊唁,试探风向。但最暗流汹涌的,
是邺城。魏王宫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曹丕一身缟素,
坐在主位,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帛书,
那是陈群三日前从洛阳加急送来的密函。“长文信中所言‘九品官人法’,诸位怎么看?
”暖阁内坐着五个人。除了曹丕和陈群,
还有三人:尚书令桓阶、侍中司马懿、以及刚刚从许都赶来的御史中丞崔琰。崔琰率先开口,
他须发花白,声音却洪亮:“殿下,陈侍中所议,实乃扭转乾坤之策!自汉武举孝廉以来,
选官之权渐被州郡把持,豪强垄断,寒门无路。今设中正官,品评人才,以九等定高下,
既可收拢士族之心,又能彰显新政公平,一举两得!”司马懿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
茶汤表面浮着一片茶叶,他轻轻吹开,才缓缓道:“崔公所言极是。
只是……这中正官的人选,由谁来定?品评的标准,又以何为据?若仍由州郡长官推举,
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若由中央委派,又恐鞭长莫及,被地方豪强架空。”这话问到了要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群。陈群端坐如钟,从袖中取出一卷更详尽的章程,徐徐展开。
帛书上是工整的隶书,条目清晰,思虑周详:“一、各州设大中正,各郡设小中正,
皆由朝廷遴选本地德高望重、熟知人物之在朝官员兼任,三年一任。
”“二、品评标准有三:家世、德行、才学。三者兼备为上品,依次递降。
”“三、品第并非终身,每三年复评一次,有升有降。”“四、吏部依品第授官,
上品任清要之职,下品任实务之官,各得其所。”他每说一条,暖阁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这哪里只是一套选官法?这是一张将整个士族阶层重新编织进权力结构的巨网。
家世被摆在首位,意味着累世高门的子弟先天就站在高处;而“在朝官员兼任中正”的设定,
更是妙绝——它让现有官僚体系自动转化为新制度的维护者。
桓阶抚须沉吟:“此法……恐怕会引起寒门与边地士人的不满。”“会。”陈群坦然承认,
“但桓令君,眼下最要紧的,是收拢天下士族之心,平稳完成……过渡。寒门子弟,
只要真有才学,仍可通过‘才学’一项获得晋升。至于边地士人,可适当放宽家世要求,
以示朝廷怀远之意。”“过渡”二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曹丕一直沉默着,此时忽然开口:“长文,依此法,我河北旧部、谯沛子弟,
这些跟随父王征战多年的功臣之后,当如何安置?”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曹操的根基,
是随他起兵的宗族、同乡和军中将领。这些人多是寒门或豪强出身,论家世,
远不如中原士族。陈群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答道:“殿下,臣在章程末尾,
附有‘勋品’一条。凡有军功、政绩卓著者,可特赐‘勋品’,与世家子弟同列,
甚至……更高。”他看向曹丕:“譬如夏侯氏、曹氏宗亲,以及张辽、徐晃等将军之后,
皆可凭父祖功勋,直接定为上品。如此,既能安抚元从旧部,又能彰显殿下不忘根本。
”曹丕眼中精光一闪。他懂了——陈群这是在为他打造一个以曹氏宗亲、元从功臣为顶层,
以中原士族为中坚,同时给寒门才俊留下缝隙的、稳固的统治金字塔。“司马仲达。
”曹丕忽然点名,“你素来多谋,觉得此法可行否?”司马懿放下茶盏,抬起头。
他的目光与陈群在空中短暂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思量。“臣以为,
”司马懿缓缓道,“陈侍中此法,思虑之深,谋划之远,堪称经国大略。只是……推行之时,
需有雷霆手段,亦需怀柔智慧。第一步,至关重要。”“第一步是什么?”“定中正。
”司马懿道,“首批大中正的人选,必须既有威望,又能忠于殿下。
臣举三人:颍川陈群陈侍中,自领豫州大中正;河内司马懿不才,
愿领司州大中正;清河崔琰崔公,德高望重,可领冀州大中正。”他顿了顿,
补充道:“这三州,乃天下之中,士族荟萃。此三州定,则天下士族之心,可定一半。
”陈群心中微震。司马懿这一手,既表明了对新法的支持,
又巧妙地为自己和家族在新体系中占据了关键位置。更重要的是,
他拉上了崔琰——这位以刚直著称、在士林中声望极高的老臣,一旦点头,
将具有极大的号召力。崔琰果然抚掌:“老臣义不容辞!”桓阶也缓缓点头:“既如此,
老臣愿领并州大中正。
”曹丕环视座中四人——颍川陈氏、河内司马氏、清河崔氏、长沙桓氏,
再加上自己的宗亲与元从,这张网已经织成了大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邺城的初春,柳枝抽芽,但空气中仍残留着冬日的寒意。“父王临终前,
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曹丕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他说,陈长文是孤留给你的一把钥匙,
能打开新时代的门。”他转身,目光如电:“既然如此,那就去做。明日朝会,
我将奏请天子,以陈群为总典选举,主持制定《九品官人法》。”“殿下英明!”四人齐声。
但曹丕又加了一句,这句话是说给陈群一个人听的:“长文,此法若成,
你便是新时代的萧何。但若不成……”他没有说完,但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陈群深深一揖:“臣,万死不辞。”第四章 许都暗流诏书下得很快。二月初,
天子刘协在许都宫中,颤抖着手,用上了传国玉玺,
颁布了那道改变历史的诏令:“侍中陈群,明达法理,深谙人物,着即总典选举,
制《九品官人法》,以定人才,以安天下。”诏书传出宫门的那一刻,许都沸腾了。
太尉杨彪的府邸,一夜之间门庭若市。这位弘农杨氏的家主、汉室老臣,此刻正闭门谢客,
独自坐在书房中,对着那卷抄录的诏书,沉默良久。“父亲。”长子杨修轻轻推门进来,
他虽因“鸡肋”事件被曹操疏远,但智慧与影响力仍在,“陈长文此议,
是要断我汉室最后的根基啊!”杨彪抬起浑浊的老眼:“德祖,你看懂了?”“如何不懂?
”杨修冷笑,“‘家世’为首,就是要让天下士族明白,他们的荣辱不再系于汉室,
而系于自己的家族传承。‘中正官’之设,更是将选官之权从天子、从州郡,
转移到他们自己手中。一旦此法定型,谁还会在乎龙椅上坐的是姓刘还是姓曹?
”“你看得很透。”杨彪叹息,“但正因为太透了,才更显得无力。陈长文这一手,是阳谋。
他给了士族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永保家族荣耀的承诺。”“那我们就这样坐视不理?
”杨修急了,“父亲,您是三朝元老,只要您登高一呼——”“然后呢?”杨彪打断他,
“让弘农杨氏成为曹丕刀下的第一个祭品?德祖,你聪明一世,怎么还不明白?汉室的气数,
早在董卓焚烧洛阳时,就已经尽了。曹孟德撑了二十多年,不是因为他忠于汉室,
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汉’字来号令天下。现在,连这个幌子都不需要了。”杨修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话来。书房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老爷,
颍川陈家的陈泰公子求见。”陈泰,陈群的长子,年方十八,已以才学闻名。
杨彪与杨修对视一眼。这个时候,陈群的儿子来访,意义不言而喻。“请到正厅。
”杨彪整理衣冠,又对杨修道,“你也一起来。”正厅内,陈泰一身素服,见到杨彪,
执晚辈礼甚恭:“小子陈泰,奉家父之命,特来拜见杨公。”“令尊客气了。
”杨彪示意他坐下,“不知有何见教?”陈泰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
双手奉上:“家父说,有些话不便在信中写,托小子亲口转达。”杨彪拆开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杨公德高,世所共仰。九品之法,需耆老坐镇。若蒙不弃,
愿以‘天下大中正’之位虚席以待。
”天下大中正——这是陈群在章程中特意留下的最高职位,名义上统领所有州郡中正,
是品评体系的精神领袖。杨彪的手微微一颤。“家父还说,”陈泰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汉室四百年,气运已终。然士大夫之精神不灭。弘农杨氏,自太尉震公以来,四世三公,
清白传家,乃天下士族之典范。新时代需要旧典范,正如新衣需要旧衣的针线来缝制。
”这话太厉害了。它既承认了汉室将亡的现实,
又给了杨氏一个超越王朝更替的、更崇高的地位——士族精神的守护者。
杨修在一旁听得脸色变幻。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这是“阳谋”了。陈群不是在逼迫,
而是在邀请,甚至是在……加冕。“令尊……想让我做什么?”杨彪缓缓问道。
“什么都不用做。”陈泰道,“只需杨公在《九品官人法》颁行时,说一句‘此法公允,
可安天下士人之心’。足矣。”一句评语,换杨氏在新朝的超然地位。杨彪闭上眼。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许久,他睁开眼,
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回去告诉你父亲,老朽……明白了。”陈泰深施一礼,退出正厅。
他走后,杨修忍不住问:“父亲,您真的……”“德祖。”杨彪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们杨家,凭什么能四世三公吗?”“凭忠贞,凭才学——”“不。”杨彪摇头,
“凭的是我们懂得,什么时候该尽忠,什么时候该……顺势而为。现在,
就是该顺势的时候了。”同一时刻,许都另一座府邸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谏议大夫赵彦的家中,聚集了七八个仍对汉室抱有幻想的年轻官员。他们大多是寒门出身,
靠着才学被举荐入朝,对即将推行的九品制充满恐惧。“家世为首?那岂不是说,
我们这些没有显赫门第的人,永无出头之日?”一个年轻御史愤愤道。“不仅如此。
”赵彦面色阴沉,“你们可知道,陈群与曹丕密议时,特意加了‘勋品’一条,
为曹氏旧部开特权之门。这是赤裸裸的以权谋私!”“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
”赵彦眼中闪过决绝:“明日朝会,我会当廷上奏,痛陈此法之弊。诸位若还有忠义之心,
可与我联名!”“我愿联名!”“我也愿!”群情激昂。但他们不知道,
此刻赵彦府邸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消失在夜色中。
第五章 朝堂对决二月十五,大朝会。许都宫城的德阳殿内,百官肃立。
天子刘协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一具精致的木偶。真正的权力中心,
是站在御阶左侧、一身王服的曹丕。陈群手捧奏章,立于殿中,声音朗朗,
宣读《九品官人法》全文。每读一条,百官中便有人微微颔首,有人蹙眉沉思。
士族出身的大臣们,听到“家世为首”时,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光芒;寒门出身的官员,
则面色愈发凝重。奏章读完,殿内一片寂静。曹丕环视群臣:“诸卿,可有异议?
”“臣有异议!”赵彦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激越:“陛下,殿下!陈侍中所议九品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