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错坟了?”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我糊满眼泪和鼻涕的脸。
对面那倚着墓碑、一身黑西装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口不存在的灰。
他嘴角勾起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哭得挺真情实感。”“差点把我刚刻好的碑名,
都给哭模糊了。”晚风穿过松柏,带起一阵凉飕飕的鬼气。
我手里攥着的、印着“亡夫沈确之墓”的湿透纸巾,“啪嗒”,掉在了他锃亮的皮鞋尖上。
1、事情得从三小时前说起。我,童砚书,一个靠给各路神仙写悼词、挽联,
偶尔兼职代哭灵,在殡葬服务业勉强混口饭吃的倒霉蛋。今天接了个私活。
城南新开发的豪华墓园,碧海云天——听听这名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海边度假村。
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女士,通过层层中间人找到我,付了双倍价钱,
只有一个要求:去A区七排九号墓位前,为她“英年早逝的挚爱”哭一场,要凄美,要破碎,
要让他泉下听了都心疼得想爬出来给她擦眼泪。“这是照片,这是他生前最爱听的歌单,
这是他最喜欢的白玫瑰。”中间人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语气公事公办,“哭足四十五分钟,
录音设备我们会远程开启检查。尾款事成结清。”我捏着照片看了一眼。男人很年轻,
眉目深邃,穿着白衬衫靠在某处栏杆上,侧脸对着镜头,气质冷冽疏离,
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不属于我这个世界的人。名字:沈确。死于一场意外,具体不详。啧,
又是这种豪门秘辛,爱而不得的戏码。我懂。无非是活着的时候碍于身份不能在一起,
死了总要演一场情深不寿。我们这行见得多了,有时候哭的不是死人,
是活人那点无处安放的表演欲。但钱给得到位。我换上准备好的黑色连衣裙,
头发用珍珠发夹松松挽起,淡妆,重点突出了眼圈容易泛红的部位。道具白玫瑰,
旧款MP3里灌好那首据说他最爱听的《安魂曲》客户品味挺独特,
纸巾湿巾小镜子补妆口红一应俱全,塞进一个低调的黑色手拿包。下午四点,墓园最安静,
阳光斜照,树影婆娑,最适合营造凄美氛围。我很容易就找到了A区七排九号。
崭新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光可鉴人,上面却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刻。这有点奇怪。
但转念一想,也许家属还没想好碑文,或者有什么特殊安排。我们这行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拿钱办事。我摆好白玫瑰,戴上耳机,调出《安魂曲》。悲怆的管风琴前奏一出来,
职业素养立刻上身。“沈确……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我压着嗓子,让声音带着颤抖,
跪坐在柔软的草皮上特意选了不伤膝盖的角度,手指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碑面,
“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啊……”眼泪说来就来。这得益于我常年观摩各种苦情剧,
以及对自己悲惨身世的适当联想父母早亡,欠一屁股债,男友跟闺蜜跑了,
虽然最后一项是编的,但情绪是共通的。我哭他的英年早逝,哭命运的残酷无情,
哭我们“曾经”的海誓山盟现编,哭到动情处,甚至即兴发挥了一段:“你还记得吗?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极光……现在极光还在,你呢?你在哪里啊沈确!
”声音在空旷的墓园回荡,我自己都有点被感动了。四十五分钟,我兢兢业业,情绪饱满,
层次丰富,从低声啜泣到崩溃呜咽再到绝望的干嚎,循环往复。期间补了两次妆,
确保眼泪流过的地方有种脆弱的美感,而不是脏兮兮的糊成一团。时间到。我松了口气,
准备收拾东西走人。膝盖有点麻,眼睛也哭得酸涩。刚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哭完了?
”一个低沉的、带着些许慵懒和玩味的男声,从我身后传来。
不是墓园管理员那种带着口音的声音。这声音太有质感,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在寂静的墓园里,清晰得吓人。我浑身一僵。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又从脚底板猛地冲上头顶。耳机里的《安魂曲》还没停,
悲怆的音乐和我此刻剧烈的心跳混在一起,成了荒诞的背景音。我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器,
一格,一格,转过去。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包裹在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裤里。
往上,是窄瘦的腰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外套,没系扣子,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
再往上……一张脸。一张和照片里有八九分相似,但更加立体、鲜活,也……更欠揍的脸。
皮肤是冷调的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此刻,
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瞳正微微垂着,没什么温度地落在我身上,
嘴角却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鬼。鬼没有这么实质的压迫感,
也没有这么……新的活人气。他斜斜倚着的,
正是我刚刚对着哭了四十五分钟、光洁如新的黑色墓碑。一只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
另一只手,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我大脑一片空白。
MP3里的《安魂曲》正好播到一段高亢的咏叹调,女高音仿佛要刺破苍穹。“我哭错坟了?
”这句话没经过大脑,直接从我嘴里飘了出来。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男人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低头,
看了看自己皮鞋尖上那团湿漉漉、皱巴巴的纸巾——那是我刚才惊吓得脱手掉落的“杰作”。
然后,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回我惨无人色的脸上。“哭得挺真情实感。”他慢悠悠地开口,
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脆弱的神经上,“差点把我刚刻好的碑名,都给哭模糊了。
”晚风适时地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也吹得我后背发凉,冷汗涔涔。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职业素养在绝对离谱的现实面前,碎成了渣。
他看着我呆若木鸡的样子,似乎觉得更有趣了。夹着烟的手指,朝墓碑上方虚虚一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僵硬地抬头。墓碑顶部,靠近边缘的位置,
似乎有一行新刻的、很小的字。刚才我哭得专注且闭眼时间居多,完全没注意到。
眯起眼,努力辨认。那行小字是:“先考 沈公讳 建国 之墓”沈……建国?
我猛地扭回头,死死盯住眼前这个浑身上下写满“时髦”“矜贵”“厌世”的年轻男人。
他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这是我爷爷。”“他喜欢安静。
”“所以,”他顿了顿,目光在我哭花的妆容和手里的白玫瑰上扫过,
最后定格在我空洞的眼睛上,“你能解释一下,你刚才对着我爷爷的墓,
哭我名字哭得那么伤心,是怎么回事吗?”“童、砚、书、小、姐?
”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我的包里,身份证正安静地躺着。而我的职业生涯,
以及可能的后半生,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尽头。2、《安魂曲》还在我耳朵里鬼哭狼嚎。
我手忙脚乱地扯下耳机线,世界瞬间清净,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
和他平稳到令人发指的呼吸声。“你……你怎么知道……”我舌头打结。“中间人。
”他言简意赅,掏出手机,屏幕朝我晃了晃。上面是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沈先生,
按您吩咐,人已引导至A区七排九号。童砚书,女,26岁,职业哭灵人,背景干净。
沈先生?吩咐?引导?!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你耍我?
!”声音陡然拔高,在墓园里显得格外尖锐,“你花钱雇我来给你爷爷哭坟,
还指定哭你名字?沈确你有病吧!病得不轻!”愤怒暂时压过了恐惧和尴尬。这太离谱了!
离离原上谱!沈确对于我的炸毛,反应平淡。他甚至有闲心把玩了一下那支未点燃的烟。
“双倍价钱。”他提醒我,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情我愿的交易。
”“那也没告诉我是哭活人啊!”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又冒了出来,这次是纯气的,
“而且……而且你让我对着你爷爷的墓哭你!这……这像话吗?!
你爷爷泉下有知不得跳起来打你!”“他不会。”沈确语气依旧平淡,“他生前最疼我。
”“……”我竟无言以对。“况且,”他话锋一转,浅色的眸子盯着我,
像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你哭得不错。很有感染力。”“我谢谢您啊!”我咬牙切齿,
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客气。”他居然点了点头,然后朝我走近一步。我下意识后退,
脚跟抵住了冰冷的墓碑底座。他个子很高,靠近了压迫感更强。
身上有很淡的雪松混合着某种冷冽香料的味道,不像香水,更像他本身的气息。“那么,
童小姐,”他微微俯身,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的长度,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侵犯我姓名权、肖像权,以及严重干扰我祭祖清净的问题。”我:“?
??”“你对着写有我名字的虚拟牌位,声情并茂地虚构了我们的恋爱关系,
甚至提到了看极光这种具体承诺。”他一条一条列举,逻辑清晰得可怕,“我录音了。
”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手机。我眼前一黑。“根据相关法律,
以及对我精神造成的潜在损害……”“你想怎么样?”我打断他,破罐子破摔,“要钱没有,
要命……要命你也别想!”他直起身,似乎轻笑了一下,很淡,瞬间就消失了。
“帮我做件事。”他说,“抵消。”“什么事?”我警惕地瞪着他。黄鼠狼给鸡拜年,
活阎王让哭丧女办事,能有什么好事?“继续哭。”“什么?”“换个地方,换个对象,
继续发挥你的专业特长。”沈确转过身,看向墓园远处隐约可见的、更豪华的墓地区域,
“哭给我父亲听。”我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
“你……你们家是有什么‘听人哭坟’的家族癖好吗?”我难以置信。沈确没回答我的问题,
只是说:“明天下午三点,西山墓园,C区一排一号。对象是我父亲,沈宏远。
要求:哭出对他的深切怀念,以及对沈家某些人忘恩负义、鸠占鹊巢的悲愤。
”信息量有点大。沈家……某些人?忘恩负义?鸠占鹊巢?豪门恩怨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为什么找我?”我不解,“你们家……应该不缺会哭的人吧?”尤其是那种真心的,
或者演技更好的。沈确侧过脸,夕阳给他冷白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眼神却深不见底。
“因为你不认识他们。”“因为你是‘外人’。”“因为,”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我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你哭起来,够真,也够吵。
”“……”最后一句可以不用加的谢谢。“事成之后,之前那笔钱照付,额外再付你一笔。
”他开出条件,“并且,今天这场乌龙,包括你侵犯我权益的事,一笔勾销。”我动摇了。
主要是“一笔勾销”和“额外一笔”很动人心弦。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
我在这行也不用混了。而且,听起来他爹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人?哭一哭,
好像……也不算太违背职业道德?“就……只是哭?”我确认。“只是哭。”他点头,
“发挥你的最高水平。最好能哭到让某些人,坐立难安。”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我打了个寒颤。直觉告诉我,我好像卷进了什么麻烦里。
但看看沈确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威慑力十足的脸,
想想我那空空如也的钱包和岌岌可危的职业声誉。“……行。”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虚,
“但我要先知道,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好找找情绪切入点。”沈确沉默了几秒。
“他啊,”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一个虚伪的利己主义者,
一个擅长表演深情的骗子,一个……死得恰到好处的人。”这描述……我咽了口口水。
这家人关系可真够“融洽”的。“那……我要哭的‘某些人’是?”“明天你会见到。
”沈确显然不打算多说,“记住,你只是收钱办事,情绪到位就行。其他的一概不知,
明白吗?”我点点头。明白,我就是个无情的哭坟机器。“还有,”他转身准备离开,
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明天换身素净点的,
妆别化这么……有心思。”我脸一热。今天这妆是为了营造“凄美破碎感”,
确实用了点技巧。“我是专业的!”我梗着脖子强调。“嗯。”他应了一声,
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专业点好。”说完,他迈开长腿,沿着墓园干净的小径走了。
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苍松翠柏之后。留下我一个人,对着刻有“沈建国”的墓碑,
和脚边蔫了的白玫瑰,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凌乱。我好像,接了个不得了的话。而且,
雇主好像……脑子真的不太正常。3、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出现在了西山墓园。
昨晚根本没睡好。一闭眼就是沈确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人压力山大的脸,
还有他关于他爹的那些“精彩”评价。我换上了最普通的黑色长裤和针织衫,
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拍了点粉底遮瑕,口红选了最不起眼的豆沙色。
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因为亲人去世而憔悴不堪的普通家属。西山墓园比碧海云天更显豪奢,
C区更是独立成片,墓碑高大,周围绿植修剪得一丝不苟,像个微型公园。一排一号很好找。
墓前已经站了几个人。我一眼就看到了沈确。他依旧是一身黑西装,站在人群稍远的位置,
身姿笔挺,侧脸线条冷硬,和周围略显悲戚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旁边是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但难掩憔悴的中年美妇,正用手帕按着眼角,
低声啜泣。应该是他母亲?再旁边,是几个看起来像亲戚的人,表情各异。
还有一个穿着黑色僧袍的和尚,正在低声诵经。我的到来,引起了些许注意。
沈确的母亲——暂且这么称呼她——抬起泪眼,疑惑地看向我。沈确这时才转过头,
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然后对他母亲低声说了句什么。美妇人点了点头,
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和……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沈确朝我微微颔首。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该我上场了。我走到墓碑前,
先是对着墓碑上沈宏远那张笑容温和的照片鞠了一躬。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岁上下,相貌堂堂,
眼神看起来甚至有点儒雅。实在很难和沈确口中“虚伪的利己主义者”联系起来。
但拿钱办事,职业道德不能丢。我酝酿情绪。这次不用虚构爱情,要虚构的是……父女情?
不对,沈确没明确说身份。那就……受过恩惠的晚辈吧。“沈伯伯……”我开口,
声音就带上了哽咽。这得益于昨晚的失眠和此刻紧张的心情,倒也不算完全造假,
“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我开始哭诉。
内容围绕沈宏远生前如何“乐善好施”、“提携后进”,
对我这个“故人之女”如何照顾有加,让我在异乡感受到家人般的温暖。如今他骤然离世,
我悲痛欲绝,更心痛的是,“有些人”在他尸骨未寒之际,就惦记着他的家产,
忘了他当年的恩情……我一边哭,一边用余光观察。沈确母亲哭得更伤心了,
似乎被我的话勾起了更多委屈。那几个亲戚里,有一对中年夫妇脸色变得不太自然,
眼神躲闪。另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则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而沈确,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墓碑的照片上,仿佛在出神。我哭得更加投入,
声音也大了些,开始具体“回忆”沈宏远对我的好,细节生动全靠编,
情感真挚演技支撑。说到动情处,我甚至扑到墓碑前,手指颤抖地抚摸着照片边缘。
“沈伯伯,您看看啊……您才走了多久,这个家就快散了!那些您曾经帮助过的人,
现在恨不得把沈家生吞活剥了去!您在天有灵,怎么能安心啊!”哭声在肃穆的墓园里回荡。
和尚诵经的声音都顿了顿。就在这时,那个脸色不耐烦的年轻男人忍不住了,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呵斥:“你谁啊?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哪来的疯女人!”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看向他,更咽道:“我是童砚书!沈伯伯资助过的学生!你又是谁?
凭什么不让我祭奠沈伯伯?难道……难道你就是那些忘恩负义的人之一?”“你!
”年轻男人气得脸发红。“沈旭!”沈确母亲出声制止,声音带着疲惫,“别说了。
”叫沈旭的年轻男人狠狠瞪了我一眼,退后一步,但眼神依旧不善。我心中了然。
看来这位就是“某些人”之一了,可能是堂兄弟之类的?我见好就收,
继续趴在墓碑前低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看起来伤心欲绝。整个祭奠过程,
在我的“倾情演出”和沈旭等人难看的脸色中,终于结束了。亲戚们陆续离开,
沈确母亲被佣人搀扶着上了车。最后只剩下我和沈确,还有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和尚。
和尚念完最后一段经,也离开了。墓前彻底安静下来。我跪坐得腿都麻了,眼泪也流干了,
眼睛火辣辣地疼。沈确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干净的手帕。我愣了一下,接过,
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胡乱擦了擦脸。“表现不错。”他评价,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比昨天更有层次。”“谢谢夸奖。”我有气无力,“钱呢?还有,说好的一笔勾销。
”沈确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掂了掂,分量很足。
“录音原件已经删除。”他说,“今天的事,出了这个墓园,你就忘了。”“忘不了。
”我老实说,“太刺激了。你们家……关系真复杂。”沈确没接话,
只是看着墓碑上他父亲的照片。夕阳西下,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冷。“他活着的时候,”沈确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我听,“最喜欢演这种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戏码。
”我擦脸的动作停住。“可惜,观众越来越少。”他扯了扯嘴角,“连最后一场,
都需要外人来帮他撑场子。”我不知该说什么。豪门水深,不是我这种小虾米能理解的。
“那个沈旭……”我忍不住问,“是你堂弟?”“二叔的儿子。”沈确淡淡道,
“我爸生前最‘疼爱’的侄子之一,也是现在蹦跶得最欢,想从我手里抢东西的人之一。
”我懂了。借我的哭,敲打那些不安分的人,告诉他们,老爷子虽然死了,但还有眼睛看着,
还有“旧人”记得恩情,别太过分。“你妈……好像很伤心。”我迟疑道。沈确沉默了片刻。
“她是真的伤心。”他说的有些嘲讽,“伤心自己演了半辈子贤妻良母,
最后发现剧本早就烂了。”信息量又有点大。我决定不再多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我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等一下。”沈确叫住我。
我回头。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小巧的U盘,递给我。“这又是什么?”我没接。
“报酬的一部分。”沈确说,“里面有些资料,关于你父母当年车祸的。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手指冰凉。“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抖。“童敬山,
姜雨华。十五年前,城东盘山公路,车祸坠崖。”沈确平静地报出我父母的名字和事故,
“官方结论是意外。但这里面,有点不一样的东西。”我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U盘,
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怪兽。父母的车祸,是我心里最深的一根刺。那时我太小,
只记得一夜之间天塌地陷。后来被远房亲戚收养,辗转流离,直到成年独立。
我从未怀疑过那是意外。“你……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我声音发颤,不是害怕,
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渺茫希望的战栗。“顺手。”沈确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你背景太干净,干净得有点刻意。查了一下,发现点有趣的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为什么给我?”我红着眼睛瞪他,“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个?
”沈确看着我,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也映着我狼狈又激动的脸。“不是帮你。
”他纠正道,“是交易。”“你让我哭了两场,一场乌龙,一场做戏。我付你钱,
再给你点你可能感兴趣的信息。”他顿了顿,“很公平。”“而且,”他补充,声音低了些,
“对付藏在暗处的虫子,有时候需要另一只虫子去搅一搅。”他把我比作虫子?
但我此刻顾不上这个。我盯着那个U盘,心脏狂跳。父母车祸的真相?不一样的东西?
理智告诉我,沈确这个人深不可测,他的话不能全信,这U盘可能是个陷阱。但情感上,
那是我父母。是我十五年来午夜梦回,无法释怀的痛。我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冰冷的U盘。
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这里面……是什么?”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看了就知道。
”沈确转身,不再看我,“路怎么选,看你。”他走向停在墓园外的黑色轿车,
身影很快消失在车门后。车子发动,无声地滑入暮色。留下我一个人,
站在空旷寂寥的墓园里,攥着滚烫的信封和冰冷的U盘,站在沈宏远的墓碑前,
站在这个我刚刚为之“痛哭流涕”的陌生人的墓前,浑身发冷,又隐隐发烫。我好像,
真的卷进了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而沈确,那个看起来像冰山一样的男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给我的,究竟是希望,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4、我几乎是逃回自己那个狭小出租屋的。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又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信封里的钱,厚厚一沓,我随手扔在了桌上。此刻,
它们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插上U盘,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
密码是沈确发到我旧手机上的他居然连我那个几乎不用的号码都知道,
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输入密码。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份扫描文件,一些照片,
还有一段模糊的行车记录仪视频片段。我点开文件。是当年事故的一些原始记录复印件,
有些地方被红笔圈了出来。一份警方的初步勘察报告,
上面提到车辆刹车系统有曾被不当干预的痕迹,但结论处却写着“证据不足,
无法认定人为”。还有一份保险公司的内部备忘,提及事故存在疑点,
但最终因“无明确指向”而按意外理赔。照片是事故车辆被拖上来后的局部特写,
刹车油管附近有细微的、不自然的划痕和松动迹象。
还有几张是盘山公路那个出事弯道的照片,护栏有旧损,但当时并未及时修复。最后,
是那段视频。角度很偏,画质粗糙,满是雪花点。
看起来像是从某辆经过车辆的记录仪里截取的,时间就在我父母出事前后。视频里,
能模糊看到我父亲那辆熟悉的银色轿车驶过弯道。紧接着,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以极近的距离快速跟上,在弯道处似乎有个别车的动作,
然后视频剧烈晃动,戛然而止。没有直接拍到碰撞。但那种逼近的压迫感和时机,
让人头皮发麻。我反复看着那段不到十秒的视频,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模糊的影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不是意外?真的……不是意外?
这么多年,我竟然从未怀疑过。我接受了一切“命运无常”的说辞,
在亲戚的敷衍和社会的冷漠中长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演戏,
是真实的、滚烫的、带着十五年积压的悲愤与茫然的泪水。沈确没有骗我。至少,
这些资料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可能性:我父母的车祸,很可能不是意外。
那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些?真的只是“公平交易”?还是如他所说,
需要我这只“虫子”去搅动什么?我父母只是普通的知识分子,从事科研工作,
社会关系简单。谁会害他们?为什么?我想起沈确最后那句话:“对付藏在暗处的虫子,
有时候需要另一只虫子去搅一搅。”他把我当枪使?可这枪口对准的,是谁?
我盯着屏幕上那辆模糊的黑色越野车,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这辆车,
和沈家……有关系吗?否则,沈确怎么会“顺手”查到这些?还特意给我?我猛地合上电脑,
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如果真是沈家的对手,
或者沈家内部的什么人……那是我能招惹的吗?沈确自己都似乎身处麻烦之中。
可那是我的父母。我蜷缩在椅子上,抱住膝盖,浑身发冷。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墓园的活儿暂时不敢接了,怕再遇到什么诡异事件。钱倒是够撑一段时间。
我试图从那些资料里找出更多线索,但能力有限。那辆黑色越野车太模糊,连车牌都看不清。
当年的经办人员,时过境迁,也无从找起。沈确再没有联系我。他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卷乱了我的生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一周后的傍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童小姐。
”是沈确的声音,透过电波,依旧没什么温度,“晚上八点,蓝调咖啡,靠窗第二个位置。
”“有什么事?”我紧张地问。“关于U盘里的东西。”他顿了顿,“有些更新。另外,
有笔新业务,看你接不接。”说完,不等我回应,直接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心跳如鼓。
更新?新业务?我该去吗?理智在尖叫:远离他!远离沈家!那是个泥潭!
但心底那个关于父母真相的窟窿,呼呼地灌着冷风,驱使着我的脚步。晚上八点,
我准时出现在蓝调咖啡。这是一家隐秘性很好的咖啡馆,灯光昏暗,音乐舒缓。
靠窗第二个位置,沈确已经在了。他今天没穿西装,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灰色毛衣,
衬得他肤色更白,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居家的疏懒感。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
依旧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喝什么?”他问,将菜单推过来。
“不用了。”我没什么心情,“你说有更新?”沈确看了我一眼,没勉强。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推到我面前。“那辆黑色越野车,初步排查,
属于一家叫‘长信’的租赁公司,注册地在邻市。租车人用的是假身份。
”我盯着平板上的信息,呼吸急促。“然后呢?能查到是谁租的吗?
”“租赁记录被刻意清理过,线索断了。”沈确收回平板,“不过,长信租赁,沈旭的母亲,
也就是我二婶,有个远房表弟是那里的高管。”沈旭!又是他!或者说,是他家?
“你的意思是……可能和我二叔一家有关?”我声音发紧。“只是可能。”沈确端起咖啡,
抿了一口,“没有直接证据。而且,动机呢?你父母和他们,应该毫无交集。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除非……”沈确放下杯子,目光看向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
“他们针对的,不是你父母。”我愣住了。“什么意思?”“只是一种猜测。”沈确转回头,
看着我,“你父亲童敬山,生前在‘寰宇生物’的核心实验室工作,对吗?”我点头。
父母都是生物医药领域的科研人员。“寰宇生物,十五年前,最大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
是我父亲,沈宏远。”沈确缓缓说道。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父亲工作的公司……是沈宏远的?“你父亲当时参与的一个重点项目,
涉及一种新型靶向药物的研发,前景巨大。但在项目即将进入关键阶段时,你父母出了事。
”沈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项目因此受到一定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