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A13与A14的三八线我叫陈默,那年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即失业,
像条被潮水拍在岸上的咸鱼。三月的北京,柳絮飘得像下雪,我拖着行李箱,
在知春路附近找了一间"云端自习室"。说是云端,其实在地下室,
只是老板觉得这个名字显得高级,能卖贵点。进门要换拖鞋,
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旧纸张的味道。日光灯是惨白的,照在白色的隔断板上,
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蜂巢。"选个座儿吧,"前台是个戴眼镜的胖子,
指了指墙上的座位图,"A区是沉浸区,带帘子,贵五百一个月。"我摸了摸钱包,
指向角落:"就A14吧,靠窗,能透气。""巧了,"胖子笑了,"A13刚被人订了,
你们俩是邻居了。"那是我第一次听说A13。第二天,我正式入驻。早上七点,
我背着政治书和英语红宝书,像扛着炸药包一样走进那间不足两平米的格子间。
A14在里侧,A13在外侧,中间隔着一块不到一米的白色挡板。挡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清秀:"请勿喧哗,违者请喝奶茶。——A13"旁边画了一只简笔画的猫,胖乎乎的,
举着一块牌子:"安静!"我笑了。这大概是我失业三个月来,第一次笑。我坐下,摊开书,
发现挡板下面有一条用铅笔画的线,歪歪扭扭的,像楚河汉界。
线的这边写着"A14领地",那边写着"A13神圣不可侵犯"。幼稚。我掏出笔,
在那只猫旁边画了一只狗,举着牌子:"汪!
"然后我把一本《肖秀荣1000题》压在了"三八线"上,越界了。十分钟后,
一个纸团从A13那边扔了过来,砸在我书上。我打开,里面是一颗水果糖,
还有一行字:"越界者,请吃糖,以资鼓励。但下次请用《张宇18讲》,肖爷爷太厚,
压坏我的猫了。"我探出头,想看看这位A13是何方神圣。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垂在耳边。她没看我,
正专注地盯着一本专业书,眉头微蹙,右手转着一支笔,左手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阳光从地下室的高窗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四目相对。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像是藏了星星。
"看什么看?"她挑眉,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自习室的寂静,"没见过美术生啊?
""美术生?"我压低声音,"那你怎么在考研自习室?""考美院啊,
"她用笔敲了敲桌面,"倒是你,A14,我观察你三天了,你每天就在那儿发呆,
书都没翻开。你是来考研的,还是来养老的?""我..."我语塞,"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出结果了吗?""思考出来了,"我正经地说,"我需要一个研友,互相监督,
否则我考不上。"她盯着我看了五秒,突然笑了:"行啊,A14。但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三八线神圣不可侵犯,"她指着那条铅笔线,"除了传纸条和吃的,
其他时间不许越界。还有,"她指了指头顶的监控,"那玩意儿是坏的,
但我们要假装它有用,所以——禁止在自习室谈恋爱。""谁要跟你谈恋爱,"我哭笑不得,
"我就是找个饭搭子。""饭搭子可以,"她递过来一个便利贴,上面写着微信号,
"我叫林晚,双木林,晚上的晚。你呢?""陈默,沉默是金的默。""真配,"她笑了,
"一个沉默,一个晚,我们都是黑夜里的倒霉蛋。"那天,我们加了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只胖猫,叫"团子"。我的考研生涯,从那天开始,有了颜色。
章:团子的贡品与《考研家族》云端自习室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个座位都是一个小王国,
而国王们会在每天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晚上十点,在休息区进行"外交活动"。
林晚是A区的"话事人"。她认识所有人:B区那个永远穿同一件格子衬衫的码农,
是在职考公;C区那个带着保温杯的阿姨,是考注册会计师的;D区那个染着绿头发的小子,
是二战的艺术生,和林晚算是同行。"这叫情报网,"林晚一边吸溜着泡面,一边对我说,
"你得知道谁在学什么,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你看那个码农大哥,他申论肯定没你好,
但他行测牛逼,你可以跟他换资料。""你怎么知道我行测好?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擅长做无聊的逻辑题,"她指了指我的脑袋,"你这儿,适合考试。
我适合画画,但我妈说画画养不活自己,非得让我考个美院的研究生,将来当老师。
""那你画得怎么样?"她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翻开给我看。
那是自习室的速写。码农大哥的秃顶在灯光下反光,绿毛小子的耳机线缠成了麻花,
保洁阿姨的拖把像一柄长枪。还有我。画里的我趴在桌子上睡觉,
口水差点流到《1000题》上,旁边画了一只狗,举牌子:"别吵,A14在补充能量。
""这不像我,"我说,"我睡觉没那么丑。""美化了百分之二十,"她严肃地说,
"我要是真画你打呼噜的样子,你今天就该搬走了。"我们形成了固定的作息。早上七点,
她准时到,会带来两份早餐:她的豆浆不加糖,我的豆浆加双份糖。她把豆浆放在三八线上,
敲敲隔板,这就是"早安"。中午十二点,我们在休息区吃外卖。她总吃麻辣烫,
但要把香菜挑出来给我——我不吃香菜,但她爱吃。我们交换耳机,她听肖邦,
我听徐涛讲政治,最后妥协,一起听白噪音雨声。晚上十点,是"团子的贡品时间"。
团子是她养的猫,其实在出租屋,不在自习室。但她每天会给团子拍照片,然后打印成贴纸,
贴在A13的隔板上。我为了回礼,开始在我的隔板上贴便利贴。"今天阅读全对,
奖励自己多活一天。——A14" "今天专业课画毁了,想炸掉世界,
但A14给了我一颗糖,世界暂时安全。——A13"我们的三八线,逐渐被便利贴覆盖,
变成了一面花墙。绿毛小子偷偷给我们拍了张照片,发在自习室的小群里,
配文:"A13A14在搞暧昧,建议严查。"林晚回复:"严查个屁,
我们在进行学术交流。A14教我政治,我教他画画。"码农大哥回复:"教什么?
教怎么画三八线?"保洁阿姨她在群里,我们都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回复:"年轻真好,
我年轻时也这样,在纺织厂,隔着机床递纸条。"我们把这个群名改成了"云端考研家族"。
王姐会计阿姨、D09绿毛艺术二战、以及经常出没但座位不固定的"流浪者"们。
四月的一个晚上,暴雨。我学到凌晨,发现林晚也没走。她的台灯还亮着,但人趴在桌上,
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敲敲隔板:"哭了?""没有,"她闷声说,"画稿被导师否了,
说我没灵气。"我犹豫了一下,把《1000题》推到三八线上,越了界。
然后我把手伸了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灵气这东西,"我说,
"就像我的政治正确率,时有时无。但你看,我错那么多,不还在考吗?你也得画,
画到它闭嘴为止。"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了:"陈默,你这是在越界。""我知道,
"我说,"所以我带了贡品。"我掏出一罐可乐,"啪"地打开,放在她桌上。"违规了,
"她小声说,"自习室不让带饮料,怕洒了。""那就快点喝,"我说,"喝完销毁证据。
"我们对着监控的方向干杯,可乐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甜的。那天,
她在我手背上画了一只手表,用马克笔。"这是魔法手表,"她说,"戴上它,
我们的时间就同步了。以后我画多久,你就学多久,不许偷懒。"我看着手背上的涂鸦,
那只表盘歪歪扭扭的,指针指向7:15。"好,"我说,"同步。
"第三章:夏天终年不落幕五月到八月,是北京最热的季节,
也是云端自习室最热闹的时候。地下室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吱呀作响的老风扇。
我们热得受不了,老板终于肯花钱装了空调,但电费要我们自己摊。"均摊不公平,
"林晚在群里发消息,"A区和B区离空调近,C区D区是死角。建议按区域收费。
""那怎么办?"绿毛抱怨,"我在D区,热得都快脱水了。""简单,"林晚说,
"我们换座。A13A14搬到D区去,绿毛你来A区。我们牺牲一下,成全你。
"我私聊她:"你想干嘛?D区热得像蒸笼。"她回:"我想和你坐得近一点,笨蛋。
A13A14有隔板,D区的桌子是长条桌,没有隔板。"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搬家那天,
我们把三八线上的便利贴一张张揭下来,贴到了新的座位上。D09和D10,两张长条桌,
并在一起,中间没有隔板,只有一条缝。"这下没有三八线了,"林晚说,"但有新的规矩。
""什么规矩?""不许偷看我的画,"她把自己的速写本放在左侧,"除非我允许。
""那我能看什么?""看我,"她头也不抬,"或者看你的书。"那个夏天,
我们共享一个台灯,共享一副耳机,共享一个西瓜切成两半,用勺子挖着吃。
我发现林晚有个怪癖:她画画的时候,喜欢抠桌角。D区的桌子是旧木桌,
桌角已经被她抠出一个小坑。"这能帮你思考?"我问。"嗯,"她说,"就像你转笔一样。
每个人思考的时候都要有点破坏欲,不然会憋死。""那你以后要是成了大画家,
这桌子是不是得供起来?""不,"她笑了,"我要把这桌子买回家,放在画室里,继续抠。
"七月的一个晚上,绿毛过生日。我们在休息区偷偷开了个小派对,
用便利店的饭团和可乐代替蛋糕。绿毛喝得有点多其实是可乐,
抱着B07张哥哭:"哥,我要是再考不上,我就去送外卖了。
"张哥拍着他的背:"送外卖怎么了?我代码写不出来的时候,也想去送外卖,
至少不用动脑子。"王姐C12掏出一个小蛋糕,是她自己烤的:"吃吧,
我孙女今天也生日,我给她留了一半,这一半给绿毛。"林晚坐在角落里,借着灯光画速写。
画的是我们所有人:绿毛抱着张哥像抱着救命稻草,王姐的蛋糕上插着一根棉签当蜡烛,
我在傻笑。"陈默,"她突然叫我,"过来。"我走过去,
她把我拉进怀里——其实是在调整我的姿势:"别动,就这样,靠着我。"她的心跳很快,
咚咚咚的,像在打鼓。"你在画什么?"我问。"画夏天,"她说,
"画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那天晚上,我们留在自习室直到凌晨三点。其他人走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空调发出低沉的轰鸣。她画完了,给我看。画里,
我们所有人都躺在云端上,下面是城市的天际线。A13和A14并在一起,中间没有线,
只有两只手牵在一起。"好看吗?"她问。"好看,"我说,"但为什么我们在云上?
""因为这里是云端自习室啊,"她笑了,"笨蛋,我们飞起来了,就不会热了。
"我看着她,她的鼻尖上有汗,亮晶晶的。我突然低下头,吻了她。她的嘴唇很软,
带着可乐的甜味。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了我:"陈默,规矩。""什么规矩?
""禁止在自习室谈恋爱,"她指了指头顶那个坏掉的监控,"但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下不为例。"她转过身,继续画画,但我看到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像要滴血。那个夏天,
真的没有结束。或者说,我以为它永远不会结束。第四章:秋风起,画纸黄九月,
开学季,也是考研的冲刺季。云端自习室的气氛变了。休息区不再有人闲聊,
饭团和可乐变成了速溶咖啡和功能饮料。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黑眼圈,像熊猫。
林晚的画稿越来越多了,她报考的是美院油画系,需要准备作品集。她开始熬夜,
凌晨两三点,她的台灯还亮着。"你睡会儿吧,"我劝她,"身体要紧。""不行,
"她摇头,眼神很亮,但有些涣散,"我得赶在 deadline 前画完。陈默,
你知道吗?我觉得我这次能考上,我真的觉得我能行。""你当然能行,"我说,
"但你也得睡觉。""考完再睡,"她笑了,"考完我要睡三天三夜。"她越来越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