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陆云舟和离的第五年,我在自家百货公司的员工通道里与他狭路相逢。他穿着过时的长衫,
带着他那弱柳扶风的女人柳如烟,而我,正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打包用的碎麻布。
他那熟悉的、夹杂着轻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沈月知,五年不见,你就过上这种日子了?
”他瞥了眼我手里的碎麻布,又看看我身上为了视察库房方便而换上的普通裙衫,
一脸“我就知道”的惋惜。“何苦呢?当初若肯安分守己,伺候我和如烟,
也比现在当个粗使女佣强。如今知道重振沈家家业有多难了吧?求我,念在旧情上,
我让这儿的管事给你换个轻省活计。”我看着他那副悲天悯人的伪善面孔,
笑得差点喘不上气。他真以为我沦落到给人浆洗衣物了?
整个沪上最时髦、最奢华的月知百货都是我的,他竟要“发善心”给我条活路?01“云舟,
别这么说,沈小姐……她也是一时糊涂。”旁边一道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响起,
柳如烟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色旗袍,弱不禁风地靠在陆云舟身边,一双眼睛却藏不住幸灾乐祸。
五年了,这对男女还是这副令人作呕的德行。一个假惺惺地扮演着“念旧情”的君子,
另一个则不动声色地享受着把我踩在脚下的快感。我将手里的碎麻布扔进墙角的垃圾箱,
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目光从陆云舟那张透着酸腐气的脸上,
缓缓移到柳如烟紧紧抓着他胳膊的手上。那上面空空如也。想当初,陆云舟为了娶她,
将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一只祖母绿的翡翠镯子夺走,亲手戴在了柳如烟腕上,
说这等贵重的东西,合该由当家主母佩戴。怎么,如今那镯子不见了?是被当掉了,
还是根本没资格再戴了?我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没理会他的“好意”,转身就要走。
这后勤通道本就不是什么聊天的好地方。“站住!”陆云舟被我的无视激怒了,
一步上前拦住我,拔高了声音,“沈月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帮你,你倒是不识抬举!
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沈家大小姐?”他义愤填膺的样子,仿佛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陆先生,”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冷的,“我和你早就恩断义绝。我的日子过得是好是坏,
与你何干?”“你!”陆云舟气得脸色涨红,“你别忘了,若不是你当年非要抛头露面,
忤逆长辈,我们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女人家家的,不在家相夫教子,
非要学什么‘新女性’经商,简直是不知廉耻!”他这番话,倒是让我回想起了不少旧事。
五年前,我父亲病故,沈家唯一的产业——一家不大不小的绸缎庄风雨飘摇。
作为沈家唯一的血脉,我提出要亲自接管生意。可身为我丈夫的陆云舟,
却认为女人干涉男人事业是奇耻大辱。他出身前朝遗老家族,
满脑子都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觉得我最大的价值,就是为他陆家开枝散叶,伺候公婆,
当个贤良淑德的摆设。而柳如烟,这个他从外面带回来的“红颜知己”,吟得几句酸诗,
动不动就双眼含泪,最会扮柔弱,恰好符合他对“贤妻”的所有想象。“月知,你看看如烟,
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你死了这条心吧,你要是敢踏出家门一步去管什么生意,
我们就立刻和离!”他以为用“和离”能拿捏住我。我便如他所愿,在和离书上按下了手印。
净身出户的那天,我只记得陆云舟搂着柳如烟,以胜利者的姿态对我说:“沈月知,
你会后悔的。没了陆家少夫人的名头,你什么都不是。”五年过去了,
他还坚信着自己的预言。看着他现在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我只觉得可笑。“陆先生,
你说得对,”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却冷得像冰,“我是后悔了。”陆云舟一愣,
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服软了,脸上立刻浮现出得意的神色:“知错了?我就说,
你一个女人家……”“我后悔,当初怎么会看上你这种眼界狭隘、故步自封的男人。
”我的话锋猛地一转,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陆云舟恼羞成怒,竟扬手要打我。就在这时,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通道那头传来。“东家,您怎么在这儿?让您久等了。
”02来人是我月知百货的总经理,陈启明。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洋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快步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至极。陆云舟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满脸错愕地看着陈启明,又看看我,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他认识陈启明。
陈启明在来我这里之前,曾是沪上另一家洋行的买办,在商界小有名气。
陆云舟前段时间家道中落,生意上出了纰漏,还曾托人想请陈启明吃饭,
想从月知百货进一批紧俏货,结果连陈启明的面都没见上。“陈……陈经理?
”陆云舟结结巴巴地开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您……您叫她什么?
”陈启明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陆云舟,他扶了扶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作为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
他瞬间就从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嗅出了一切。“这位是陆先生吧,
”陈启明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侧过身,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东家,欧洲新到的那批香水样品已经到了,您要去看看吗?”东家。这个词像一道惊雷,
狠狠劈在陆云舟和柳如烟的头顶。陆云舟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缺水的鱼,
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疯狂扫视,那身在他看来是“女佣服”的普通裙衫,
此刻仿佛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而柳如烟,那张永远带着无辜和柔弱的脸庞,
此刻终于绷不住了。她死死地瞪着我,嫉妒和怨毒几乎要从那双美目里溢出来。五年。
她以为我早已被碾落成泥,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仰望他们的“幸福”。她怎么也想不到,
我不仅没有潦倒,反而以一种她无法企及的姿态,站到了她面前。
这个全上海最繁华、最高不可攀的消费天堂,
这个连她陪着陆云舟想进来买一条最便宜的丝巾都要掂量再三的地方,竟然是我的产业。
我没有理会他们石化的表情,对陈启明点了点头:“走吧,去看看。”路过陆云舟身边时,
我甚至能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走出十几步远,我还能感觉到他那如芒在背的目光。
我没有回头,唇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我并非想要炫耀什么。只是,
被一只恼人的苍蝇纠缠了许久,终于一巴掌拍死,那种感觉,实在是痛快。“东家,
”陈启明跟在我身后,低声说,“刚才的事,要不要我处理一下?”所谓“处理”,
就是让陆云舟和他那个摇摇欲坠的小作坊,彻底在上海滩消失。
以月知百货如今的体量和陈启明的手段,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我脚步顿了顿。
脑海中浮现出和离那天,陆云舟是如何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将我的行李扔出陆家大门,
是如何得意洋洋地宣布,我沈月知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也想起我的母亲,
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我要守住沈家最后的祖业,别让它败在我手里。
我接手绸缎庄的第一个月,资金周转不开,放下所有尊严回头去找陆云舟,
得到的却是他和柳如烟的当众羞辱。“你不是能干吗?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云舟,
你也别太苛责姐姐了,她毕竟是女子。这样吧,我这儿还有几根金条,是云舟给我买的,
姐姐若不嫌弃,就拿去应急吧。”柳如烟那悲悯的姿态,和她眼中藏不住的得意,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时的我,拿着那几根仿佛是赏赐的金条,在黄浦江边站了整整一夜。
往事一幕幕,如在眼前。仇恨吗?当然。但就这么轻易地让他消失,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猫在抓住老鼠之后,总喜欢先玩弄一番。“不用,”我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平静无波,
“让他们看着就好。”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曾经弃如敝履的“糟糠”,
是如何一步步站上云端。这比任何报复都来得更狠,也更有趣。03到了办公室,
陈启明将一份文件放到我的桌上:“东家,这是下一季度推广计划的初稿。另外,
刚才陆云舟又托人递话,想见我一面,说是想谈谈他那个布料作坊给咱们供货的事。
”我翻开计划书,目光落在“国产布料甄选”一栏上,有些玩味地笑了。陆云舟的作坊,
说是作坊都抬举了。不过是陆家败落后,他变卖了一些祖产,
盘下来的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厂子。生产的布料工艺陈旧,毫无新意,
在洋货和各大新式布厂的冲击下,早就岌岌可危。
他大概是打听到月知百货有扶持国货的计划,便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
只要能成为月知百货的供应商,哪怕只是最末等的那种,也足够让他起死回生。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能决定他生死的人,就是他刚刚鄙夷过的“粗使女佣”。
“他想见你,你就见一见。”我合上文件,淡淡地说道。
陈启明有些意外:“东家您的意思是……”“就按正常的流程走。”我端起桌上的咖啡,
轻轻吹了口气,“月知百货的门槛,是什么样的货色都能进的吗?”陈启明立刻就懂了。
“是,我明白了。”他点头,“我会让采购部的王经理去对接。质量、花色、价格,
一样都不能差。他要是达不到标准,天王老子来说情也没用。”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是啊,
就按规矩来。我要让他带着希望而来,然后被月知百货那一道道严苛到近乎残酷的标准,
无情地拒之门外。我要让他看清楚,他引以为傲的“祖传手艺”,在我打造的商业帝国面前,
是多么的不值一提。这种求而不得的滋味,想必他会喜欢的。“对了,”我像是想起了什么,
“和柳如烟手上那只镯子差不多的货色,咱们库里还有吗?
”陈启明想了一下:“好像还有几只成色更好的。东家您是要……”“挑一只最好的,
送到我的休息室。”下午,柳如烟果然来了。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陆云舟陪同。
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湖蓝色旗袍,描了眉,涂了口红,精心打扮过的脸上,
却掩不住那份惴惴不安。她在百货公司一楼的咖啡厅约我见面,姿态放得很低,
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柔弱:“月知姐,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云舟计较。
他……他也是一时糊涂。”她以为我是来听她道歉的。我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欣赏着自己新做的蔻丹。她果然被我手腕上那只镯子吸引了。通体翠绿,
水头十足,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比她曾经拥有的那只,不知好了多少倍。
那是陈启明刚刚送来的,月知百货珍品库里最好的那一只。我戴上它,不是为了炫耀,
只是想提醒她一些事。柳如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镯子,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嫉妒、贪婪、不甘,种种情绪在她脸上交织,让她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庞都有些扭曲了。
“月知姐,”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别这样。
我知道云舟今天的话伤到你了。他回家之后就一直在后悔。他想来给你赔罪,
又怕你不见他……你看在他真心悔过的份上,就帮帮他吧。只要月知百货肯要他的布,
我们……我们做牛做马都报答你!”说着,她竟真的要起身给我下跪。真是好一出苦肉计。
若是五年前的我,或许还会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欺骗。可现在,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帮你?”我轻轻笑了起来,“柳小姐,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
把我母亲唯一的遗物从我手上抢走的?又是谁,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用金条羞辱我的?
”柳如烟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现在,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我收起笑容,
目光冷得像刀子,“就凭你这几滴鳄鱼的眼泪?”她的身体晃了晃,瘫坐回椅子上。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废话的。”我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她面前。“离开他。
这张支票上的数字,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是他们当初对我做过的事,现在,
我还给他们。只不过,是用一种更直接、更羞辱的方式。柳如烟看着支票上的数字,
眼睛猛地瞪大了。她呼吸急促,死死地捏住支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知道她心动了。
陆云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陆家少爷,陆家这棵大树倒了,
他自己又是个眼高手低的草包。跟着他,柳如烟不过是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而我给她的,
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富贵。“我……我……”她挣扎着,一半是贪婪,
一半是对陆云舟那点可怜的“情分”。“别急着回答我,”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不过,我劝你想清楚。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不想再看到她那张虚伪的脸,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我又停下,
回头对她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哦,对了,提醒你一句。陆云舟托了人,
想跟月知百货谈生意。负责审核的王经理,最是铁面无私,也最讨厌有人走‘夫人路线’。
你这番作态要是被他知道了,你猜,陆云舟那批布,还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说完,
我头也不回地上了楼。留下柳如烟一个人,对着那张支票,脸色变幻莫测。04不出我所料,
柳如烟选择了支票。她甚至没等到第三天。第二天一早,她就消失了,
只给陆云舟留下了一封信和那张我开出的支票。据说陆云舟看到信和支票的时候,
当场就疯了。他冲到月知百货,像个疯子一样嘶吼着要见我,被保安毫不留情地叉了出去,
成了全上海滩最大的笑话。“东家,真是大快人心!
”陈启明在办公室里跟我汇报这件事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意,“这个陆云舟,
总算是众叛亲离,自食其果了。”我看着窗外南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
心中却并没有太大的波澜。柳如烟的背叛,陆云舟的疯狂,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这不过是我这场复仇大戏的开胃小菜。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他的那批布,
王经理看过了吗?”我问。陈启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严肃起来:“看过了。
按照您的吩咐,标准卡得非常严。王经理的意见是,四个字——不堪入目。”“意料之中。
”我对此毫不意外。陆云舟那种人,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那……就这么回绝他?
”陈启明请示道。我摇了摇头。直接回绝,太便宜他了。我要他跪着来求我。
“你让王经理告诉他,”我转过身,看着陈启明,一字一句地说道,“布料不行,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只要他肯下功夫,把染织的工艺改进一下,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陈启明愣住了:“东家,您的意思是……要指点他?”“指点?”我笑了,
“我哪有那个闲工夫。我只是,想给他一个希望。”一个看得见,摸不着,
必须耗尽他所有心血和财力才能去够着的希望。他现在一穷二白,
柳如烟的离去更是雪上加霜。想改进工艺,谈何容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卖家产,
甚至是去借高利贷,把所有的一切都押上去。等到他倾家荡产,
做出了自以为符合我们标准的布料,再满怀希望地送到我面前时……那才是我要的结果。
陈启明瞬间明白了我的用意,眼神里闪过一丝敬畏:“东家高明。”接下来的日子,
陆云舟果然像疯了一样,开始四处筹钱。他卖掉了陆家仅剩的老宅,
又抵押了那个半死不活的厂子,甚至连祖宗牌位都差点当掉。
他还真从几个放高利贷的手里借来了一笔钱,然后请了日本的技师,没日没夜地待在厂子里,
研究什么新的染织技术。整个上海滩都在看他的笑话,
都说他被沈月知那个“妖妇”迷了心窍,这是要把陆家最后一点底裤都赔进去了。而我,
则悠闲地坐在月知百货顶层的办公室里,隔三差五地听着陈启明汇报他的“进展”。有时候,
我甚至会亲自去他的厂子外面“视察”一番。隔着满是污垢的窗户,
我能看到他形容枯槁、双眼通红的模样。他穿着满是油污的工服,
和工人们一起吃着最廉价的盒饭,再也没有了当初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我知道,
仇恨和不甘,是他撑下去的唯一动力。他一定幻想着,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才华”打动我,
让我后悔,甚至重新回到他身边。他太不了解我了。从我离开陆家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被我判了死刑,只不过是缓期执行罢了。05两个月后,陆云舟托人递了话,
说他的新布料终于研制成功了,想请我“屈尊一见”。他没有通过公司的正常渠道,
而是直接把话递到了我这里。显然,他认为自己已经有了和我直接对话的资格。我答应了。
地点约在了百货公司对面的鸿祥酒楼,全上海最高档的餐厅之一。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也精心打理过,只是那蜡黄的脸色和深深的黑眼圈,
还是暴露了他这两个月的煎熬。他看起来有些紧张,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桌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匣,里面应该就是他这两个月的心血。“月知……”他先开了口,
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有应声,只是自顾自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月知,我知道,
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鼠目寸光……这两个月,我想了很多,
也吃了很多苦。我发誓,我改了,我真的改了。”他一边说着,
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木匣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这叫‘云锦纱’,是我请了日本最好的技师,结合我们陆家祖传的工艺,研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