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节 老榆树下的女人第一节 老榆树下的女人北方的冬夜来得早,下午四点钟,
天色已经灰得像旧棉袄的里子。七岁的林小山趴在炕沿上,
呵出的白气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圆。“又看见了?”奶奶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火星子噼啪作响。小山点点头,眼睛还盯着窗外。院子里的老榆树下,
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衣服是夏天穿的薄料子,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飘飘荡荡。
女人没有脸——或者说,小山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避开她的脸,
就像太阳太刺眼时会本能地闭眼。“这次是什么样儿的?”奶奶擦擦手,坐到他身边。
“蓝衣服,在树下转圈。”小山小声说,“她在找东西。”奶奶叹了口气,
粗糙的手掌抚过孙子的头顶。这孩子在胎里就带了“那东西”——接生婆说的。
出生时一声不哭,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盯着房梁,好像那里有什么人站着。后来会说话了,
常指着空处喊“爷爷”,而他的爷爷在他出生前三年就过世了。“你爸快回来了。
”奶奶起身揭开锅盖,土豆炖粉条的香气漫出来,“别跟他说。”小山懂。
爸爸不喜欢这些“鬼话”。上次他说井台边坐着个湿漉漉的老头,爸爸用笤帚把他打了一顿,
说小孩子不学好,学人说谎。门外传来摩托车熄火的声音。爸爸裹着一身寒气进来,
脸冻得通红:“这天儿,撒尿都得带根棍儿敲冰。”小山缩了缩脖子。爸爸身后,
跟着一个灰色的影子,薄得像烟,但人形清晰,手搭在爸爸肩头。
小山屏住呼吸——爸爸看不见,永远看不见。晚饭时,
爸爸说起邻村的事:“老赵家的小子没了,骑摩托车掉沟里。可惜了,才十九。
”小山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看见了,就在爸爸说这话的时候,
一个年轻男孩的身影穿过门板进来,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头上一个大窟窿,
汩汩冒着不是血的东西。“怎么了?”爸爸皱眉。“手滑。”小山低头扒饭,味同嚼蜡。
那个男孩一直站着,直到爸爸说起“明天要去帮忙办丧事”,他才慢慢退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夜里,小山被冻醒了。炉火不知何时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而更冷的是,
他看见那个蓝衣女人此刻站在炕沿边,离他不到一尺。这次他看见了她的脸——或者说,
看见了那张脸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两个黑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冷……”女人说,
声音像风吹过裂缝。小山吓得浑身僵硬,但鬼使神差地,他小声问:“你要什么?
”女人抬起手,指向窗外。小山顺着看去,是老榆树的方向。“埋……”女人只说了一个字,
身影开始变淡,最后像融进黑暗的水滴,不见了。第二天,小山发了高烧。
奶奶用土法子给他刮痧,后背刮出一道道紫红的印子。爸爸请了假在家,
坐在炕边给小山换毛巾,眉头皱成疙瘩。“妈,这孩子老这样不行。”爸爸压低声音,
“得带他去城里看看。”“看什么?医生能治阴阳眼?”奶奶在灶台边和面,梆梆响。
小山昏昏沉沉间,看见屋角站着三个影子:蓝衣女人、昨天的男孩,
还有一个从没见过的老头。他们只是站着,像在等待什么。第三天,烧退了。
爸爸要去邻村帮忙丧事,小山突然抓住他的衣角:“爸,我也去。”爸爸一愣:“你去干啥?
病刚好。”“我想去。”小山坚持。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必须去。
最后是奶奶拍板:“带上吧,孩子在家也闷。”丧事在赵家院子办。白灯笼,
挽联被北风吹得哗啦响。棺材停在堂屋,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很精神。小山站在人群后面,
看见那个头上带窟窿的男孩坐在棺材盖上,晃着腿,看着自己的遗像出神。
一个老太太哭晕过去,人们乱作一团。小山悄悄绕到院子后面,那里堆着杂物。
蓝衣女人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了些,她指着一堆破瓦罐下面的地。小山的心怦怦跳。
他四下看看,没人注意,便蹲下身开始扒拉那些瓦罐。冻土很硬,他找来半截铁锹头,
一点点刨。“小山!干啥呢?”爸爸的声音突然响起。小山一哆嗦,铁锹头磕到什么东西,
发出闷响。父子俩都愣住了。爸爸走过来,推开小山,
自己动手挖了几下——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盒子里是一沓发黄的纸,
最上面是张照片: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笑得腼腆。
照片背面写着:“秀英与子,一九六一年春。”赵家老爷子被请来,
看到照片老泪纵横:“这是我大姐啊!六一年饿死的,孩子也没保住。后来坟迁了,
照片就一直没找着……”那天,赵家把照片供在了灵堂旁,给这个早逝的姑姑也烧了份纸钱。
小山看见蓝衣女人站在火光边,第一次,她的脸上有了五官,温柔地朝他笑了笑,
然后像雪化在阳光下,慢慢消失了。回去的路上,爸爸一直沉默。摩托车在雪路上颠簸,
后座的小山抱着爸爸的腰。“小山。”爸爸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今天……是知道那里有东西吗?”小山把脸埋在爸爸后背,点了点头。爸爸没再说话。
2 第二节 井边的湿老头二丶井边的湿老头开春后,积雪化成了泥泞。村东头的古井边,
小山又看见了那个湿漉漉的老头。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老头穿着对襟灰布褂,
裤腿挽到膝盖,浑身往下滴水,脚下一滩永远不干的水渍。他坐在井沿上,望着井里,
一遍遍重复着打水的动作,可手里的桶总是空的。小山站在十步开外,不敢靠近。
上次就是因为说了看见井边有人,挨了爸爸的打。“娃娃。”老头忽然转过头,
脸是青白色的,眼皮浮肿,“能帮我个忙不?”小山转身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
“我不害人。”老头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泡泡,“我就想……知道今儿是啥日子。
”小山咽了口唾沫:“三月初八。”“三月初八……”老头喃喃重复,“那春生该回来了吧?
”“春生是谁?”“我儿子。”老头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去城里打工,说开春就回来。
我得把水缸打满,他爱喝刚打上来的井水,说甜。”小山这才注意到,
老头身边的井绳磨损得厉害,像是经年累月使用的结果。可这口井早在五年前就封了,
村里通了自来水。“这井……不能用了。”小山小声说。老头愣住,低头看看手里的破桶,
又看看被封住的井口,表情一点点裂开:“封了?啥时候封的?”“好几年了。
”“那春生……”老头猛地站起来,水珠四溅,“春生回来喝啥?”小山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在原地转了几圈,突然蹲下身,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那哭声很怪,
像是溺水的人发出的声音。“他骗我。”老头哭喊着,“他说开春就回来,我天天等,
天天等……”小山的心揪紧了。他慢慢挪过去,在离老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爷爷,
春生长啥样?”老头抬起头,眼睛是两个水窟窿:“国字脸,左边眉毛上有颗痣,爱笑。
走那年二十二,现在该……该三十了吧?”“您等了多少年?”“八年?十年?
”老头茫然地摇头,“记不清了。井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小山回到家,
奶奶正在腌咸菜。他蹭到灶台边,装作随口问:“奶奶,井边那口老井,为啥封了?
”奶奶手一顿:“咋问这个?”“就……听人说的。”奶奶在围裙上擦擦手,
叹了口气:“八年前,守井的老李头掉进去了。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井绳。
说是打水时头晕,一头栽下去了。”“他家里还有啥人?”“有个儿子,去城里后再没回来。
”奶奶摇摇头,“老李头死后第三年,有人在城里见过他儿子,说混得不错,娶了媳妇。
可就是没回村上坟。唉,人走茶凉。”小山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老头浮肿的脸,
和他一遍遍打水的动作。那天夜里,小山做了个梦。梦里老李头站在井边,不停地打水,
水桶却永远是空的。天快亮时,他听见老李头喃喃自语:“我儿不爱喝自来水,
说有股味儿……”第二天放学,小山绕到村委会,趴在窗户上看墙上的旧通知。
终于在一摞泛黄的文件里,找到八年前的死亡登记记录:李春生,
父亲李大有于2008年4月12日意外身亡。旁边还贴着当时的寻人启事,
寻找李春生的联系方式。电话号已经模糊不清,但地址栏还能辨认:沈阳市铁西区某街道。
小山用零花钱买了信封和邮票,趴在炕上写信:“春生叔叔你好,我是李家村的小孩。
你爸还在井边等你,他说你爱喝刚打上来的井水。你能回来看看他吗?”他把信寄了出去,
没指望有回音。半个月后,一个陌生男人开着轿车进了村。他四十岁上下,国字脸,
左边眉毛上果然有颗痣。男人在村里打听了一圈,最后来到小山家。“是你给我寄的信?
”男人手里捏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小山点点头。“你咋知道……”男人哽咽了,
“咋知道我爱喝井水?”小山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男人蹲下身,眼睛通红:“我爸走那年,
我正在外地谈生意。等赶回来,他已经下葬了。后来我挣了钱,想把坟修一修,
可村里老宅拆了,我连他埋哪儿都不知道……”“他在井边。”小山小声说。男人愣住了。
那天下午,男人买了香烛纸钱,跟小山来到封着的老井边。男人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
边烧纸边哭:“爸,儿子不孝,回来晚了……”小山看见老李头从井里慢慢浮上来,
站在儿子身后,想摸他的头,手却穿了过去。老李头的脸上有水珠滚落,
不知是井水还是眼泪。“水缸……”老李头喃喃道,“还没打满……”小山突然灵机一动,
从书包里掏出水壶——那是奶奶给他装的凉白开,用的是井水烧开的。他拧开盖子,
把水缓缓倒在井边。“爷爷,喝水。”老李头呆呆地看着那摊水渍,忽然笑了。他弯下腰,
做出捧水喝的动作,然后直起身,整个人开始变得透明。“告诉我儿,
”老李头最后对小山说,“我不怪他。让他在城里……好好过。”男人哭得不能自已。
小山把话转达给他,男人重重点头,对着井口说:“爸,明年清明,我一准回来给您上坟。
我媳妇怀孕了,明年您就有孙子了……”一阵风吹过,纸灰打着旋儿升上天空。井边的水渍,
终于干了。从那天起,小山再没在井边见过湿漉漉的老头。
3 第三节 货郎的拨浪鼓夏天最热的时候,村里来了个外乡货郎。货郎五十来岁,
推着辆旧自行车,后座架着两个大木箱,里头针头线脑、糖果玩具什么都有。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把上挂着的拨浪鼓,货郎一摇,咚咚咚的响声能传遍半个村子。
孩子们围着货郎打转,小山也在其中。货郎笑眯眯的,
从箱底掏出些稀罕玩意儿:会跳的铁皮青蛙、彩色玻璃珠、印着水浒人物的画片。“小朋友,
你想换点啥?”货郎弯下腰问小山。小山摸摸口袋,只有两个五毛硬币。
货郎却摇摇头:“我不要钱,你用东西换就成。”“用啥换?
”货郎的眼睛在小山身上扫了扫,最后定格在他脖子上——那里挂着奶奶给的护身符,
一块小小的桃木牌。“这个就挺好。”货郎伸手要摸,小山猛地后退一步。
“这是我奶奶给的,不换。”货郎讪讪地收回手,笑容有些僵:“不换就不换。来,
爷爷送你块糖。”他从箱子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包装纸已经褪色了。小山没接,
拉着小伙伴跑开了。跑出老远回头,看见货郎还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他。那天夜里,
小山被拨浪鼓的声音吵醒。咚咚咚,咚咚咚,不紧不慢,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扒着窗户往外看,月光下,货郎推着自行车站在他家院门外,有节奏地摇着拨浪鼓。
“奶奶……”小山推醒身边的奶奶。奶奶坐起来,侧耳听了听,脸色一沉。她披衣下炕,
从灶台边抓了把盐,推开屋门就撒了出去。拨浪鼓声停了。第二天,
村里传开消息:货郎昨晚突发急病,被送去了镇卫生院。可小山看见,
货郎的自行车还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木箱敞开着,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更奇怪的是,
从那天起,每到半夜,拨浪鼓声就会在村里不同地方响起。有时在东头,有时在西头,
像在找什么东西。村里的狗开始整夜叫唤。有晚起夜的人说,
看见个黑影推着自行车在村里转悠,可追上去又什么都没有。“这是被缠上了。
”奶奶在屋里点了艾草,烟雾缭绕,“小山,你这几天别出门。”可拨浪鼓声越来越近。
第三天夜里,声音停在了小山家院墙外。咚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奶奶把桃木符重新挂回小山脖子,又从箱底翻出一面旧铜镜,挂在门楣上。月光照在镜面上,
反射出一道清冷的光。就在这时,小山看见了。不是货郎,而是一个小男孩,七八岁模样,
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手里摇着拨浪鼓。男孩赤着脚,脚踝上拴着根细细的红绳,
绳子的另一头消失在黑暗里。“帮我……”男孩的嘴没动,声音却直接钻进小山脑子,
“帮我解开……”小山想出去,被奶奶一把拉住:“别去!那是‘牵魂索’,你碰了,
魂就被牵走了!”“可他在哭。”小山说。他看见男孩脸上有两道亮晶晶的痕迹,
是眼泪在月光下反光。奶奶愣住,眯起眼睛朝外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看见空荡荡的院子,和门外若有若无的拨浪鼓声。“你能看清?”奶奶的声音在抖。
小山点头:“是个小孩,脚上拴着红线。”奶奶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松开小山,
从针线筐里找出把剪刀,在蜡烛上过了三遍,又用酒擦了擦。“我数三下,你开门。
”奶奶把剪刀递给小山,“出去后,什么也别说,剪断红线就跑回来。记住,
不管听到啥、看到啥,别回头!”小山握紧剪刀,手心全是汗。“一、二、三!”门开了。
月光如水洒了满地。男孩就站在院门口,手里的拨浪鼓不摇了,只是哀哀地看着小山。
他脚踝上的红绳细细一根,却像有生命般微微扭动。小山冲过去,蹲下身,一剪刀剪向红绳。
就在剪刀合拢的瞬间,他听见货郎凄厉的惨叫从黑暗中传来。红绳断了,化作一股青烟消散。
男孩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小山,咧嘴笑了。他放下拨浪鼓,朝小山鞠了一躬,
然后身体越来越淡,最后散作漫天光点,像萤火虫般飞向夜空。拨浪鼓掉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第二天,货郎从卫生院回来了。人瘦了一圈,眼神浑浊,
见人就念叨:“丢了,丢了……”村里老人说,这货郎年轻时走过歪路,
专挑体弱的孩子下手,用拨浪鼓引魂,收走了卖给人“续命”。许是遭了报应,
被自己拘的魂反噬了。货郎在村里又待了三天,然后推着自行车走了。
车把上那面拨浪鼓不见了,有人说看见他扔进了河里。小山捡起了那面拨浪鼓。
奶奶本想烧掉,小山却收了起来,放在装玩具的铁盒里。“留着干啥?”奶奶问。
“等他的家人来取。”小山说,“他会回来的。”奶奶没再说什么,只是摸摸孙子的头,
叹了口气。4 第四节 唢呐为谁而鸣秋收过后,村里有人家办喜事。新娘子是外村的,
嫁过来那天,八抬大轿,唢呐吹得震天响。小山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唢呐声太悲了,不像是喜乐,倒像送葬的调子。他踮起脚,
看见轿子旁跟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着红盖头,脚步轻飘飘的。可轿子里明明坐着新娘子,
那个穿嫁衣的又是谁?女人似乎察觉到小山的目光,微微侧头。盖头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和一抹鲜红的唇。小山打了个寒颤,躲到奶奶身后。“奶奶,轿子旁边……”“看见了。
”奶奶低声说,手里捻动佛珠,“别声张,看完热闹就回家。”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喜宴摆到一半,新郎忽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众人乱作一团,有人喊“撞邪了”,
有人忙去请村医。小山看见那个红嫁衣的女人,此刻正跨坐在新郎身上,
一双青白的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而新郎的胸口,趴着个更小的黑影,像婴儿,
发出猫一样的哭声。奶奶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朱砂,混在酒里,趁乱泼向新郎。
一阵常人听不见的尖叫响起,黑影和女人都消失了。新郎停止抽搐,茫然地睁开眼睛。
“我这是咋了?”喜事不欢而散。可这只是开始。从那天起,新郎家就不太平。
夜里总有女人哭声,东西莫名其妙移动位置,刚满月的小孙子整夜啼哭。新郎的娘来找奶奶,
拎着两包红糖、一刀猪肉,进门就跪下了:“老婶子,您得救救我家啊!”奶奶扶她起来,
听她哭诉。原来这桩婚事本就有隐情——新郎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两人私定终身。
可男方家里嫌姑娘穷,硬是拆散了,另给说了门亲。那姑娘想不开,
在两人常去的河边跳了水,死时穿着一身自己缝的红嫁衣。“作孽啊……”新郎娘捶胸顿足,
“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不是?”奶奶沉默良久,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事,得你儿子自己去解。”当夜,奶奶带着小山去了新郎家。一进门,
小山就看见那红衣女人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盖头掀开了半边,露出一张清秀却惨白的脸。
她脚边,蜷着个婴灵,脐带还连在母体上。新郎躲在里屋不敢出来。奶奶让小山等在门外,
自己进去说了什么。半个时辰后,新郎红着眼眶出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
“小娟……”他对着空椅子跪下,“我对不住你。”女人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那年我娘以死相逼,我没办法……这些年,我没一天好过。”他哽咽着,
“可翠花新娘是无辜的,孩子更是无辜的。你有什么怨,冲我来,放过他们。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幽幽的:“你说过,非我不娶。”“是,我说过。”男人泪流满面,
“我食言了,我猪狗不如。你要我的命,现在就拿去。只求你别缠着我的妻儿。
”女人飘到他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手却穿了过去。她惨然一笑:“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我只要你还记得,这世上曾有个叫小娟的姑娘,真心实意想过嫁给你。”男人哭倒在地。
小山看见,女人脚边的婴灵慢慢爬向男人,在他身边蜷成一团,不动了。女人弯腰抱起孩子,
轻轻哼起歌谣,是当地的摇篮曲。歌声中,她和孩子的身影越来越淡。“等等!
”男人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已经发黑了,
“这是……我攒钱买的,本想娶你那日给你戴上。”女人怔怔看着镯子,笑了。这次,
笑里有了一丝温度。“留着吧,”她说,“给你媳妇。告诉她,好好待你。”说完,
她和孩子化作一缕红烟,从门缝飘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男人捧着镯子,跪到天明。后来,
小山在河边见过女人一次。她穿着寻常衣裳,牵着个孩子,在河边散步。看见小山,
她微微点头,然后慢慢走向河心,消失在水面下。这次,她没有回头。
新郎家的怪事再没发生过。男人把银镯子给了妻子,只说是一位故人相赠。妻子什么也没问,
只是从此每年清明,都会在河边烧一刀纸钱。小山问奶奶:“为什么她最后不恨了?
”奶奶正在纳鞋底,针在头发上抹了抹,说:“鬼的执念啊,有时候不是要人偿命,
只是想讨个说法,要句道歉。话说开了,怨就散了。”“那孩子呢?”“没出世的孩子,
跟着娘。娘放下了,他也就放下了。”小山似懂非懂。只是从此他明白,有些看不见的东西,
比活人更重情。5 第五节 问米婆的预言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村里来了个问米婆。
问米婆七八十岁,驼背,眼睛蒙着一层白翳,看人时却仿佛能看进人心里。
她在村口支了个摊,一张小桌,一碗白米,三炷香。村里人将信将疑,有胆大的去试。
问米婆让人抓把米撒在桌上,她盯着米粒的分布,便能说出问事者的家长里短,准得吓人。
“你家的灶王爷不安生,灶台朝西,冲了煞。回去在灶台上贴张红纸,保平安。
”“你男人在外头有笔债,欠了三年,该去讨了。”“你女儿明年红鸾星动,对象是外乡人,
姓里有水。”一传十,十传百,问米婆的摊前排起了队。小山和伙伴们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轮到村西头的王寡妇时,问米婆刚抓起米,忽然脸色大变,把米全撒了回去。“这米我不问,
你走吧。”王寡妇急了:“为啥?”问米婆闭上眼:“你身上跟着不干净的东西,我送不走。
”王寡妇脸一白,跌跌撞撞走了。人群窃窃私语,看向她的眼神都变了。傍晚,
王寡妇敲开了小山家的门,扑通跪在奶奶面前:“婶子,您得救我!”原来,
王寡妇的儿子三年前车祸死了,肇事者逃逸,一直没抓到。她思念成疾,偷偷找了邪术士,
想招儿子的魂来说话。结果魂没招来,反而惹上了别的东西。“夜里总听见有人挠门,
窗户上印手印,灶台上的饭菜莫名其妙少了一半……”王寡妇哭道,
“我是不是把啥不干净的东西请进家了?”奶奶让王寡妇先回去,答应晚上去看看。夜里,
奶奶带着小山去了王寡妇家。一进门,小山就皱起眉——屋里弥漫着一股酸腐气,
像是东西放馊了的味道。墙角蹲着个黑影,正捧着碗吃饭,吃得啧啧有声。“出来吧。
”奶奶对着墙角说。黑影不动。奶奶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糯米,撒过去。黑影尖叫一声,
现了形——是个瘦骨嶙峋的老乞丐,抱着破碗,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供品。
“饿……”老乞丐嘶哑地说。奶奶叹口气,让王寡妇拿些吃的来。
王寡妇战战兢兢端来馒头和菜,放在地上。老乞丐扑过去,狼吞虎咽。“你是哪来的?
”奶奶问。老乞丐边吃边说,他是逃荒来的,冻死在了村外破庙。因为饿死的,
成了“食秽鬼”,专找有供品的人家蹭吃。王寡妇招魂时摆了祭品,他就跟着来了。
“我就想吃口饱饭……”老乞丐吃完,抹抹嘴,“吃完就走。”“阴阳两隔,
你不该留在这儿。”奶奶说,“我送你一程,下辈子投个好胎,吃饱穿暖。
”老乞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奶奶让王寡妇准备了些纸钱、吃食,在院子里烧了。
老乞丐蹲在火堆旁,身影随着火焰跳动渐渐变淡。临走前,
他回头对王寡妇说:“你儿子让我带话,说他很好,让你别惦记。害他的人,
明年开春自有报应。”王寡妇哭成泪人。这事传开后,问米婆的生意更火了。
有人问她能不能捉鬼,她摇头:“我只问米,不断阴阳。真有麻烦,找林家奶奶去。
”于是常有人提着礼物来找奶奶。奶奶大多婉拒,只救急不救穷。她说,这是债,
沾多了损阴德。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问米婆收摊了。临走前,她特意来小山家道别。
“这孩子,”她指着小山,对奶奶说,“是提灯的人。” 奶奶神色一凛:“您看出来了?
”“我眼瞎心不瞎。”问米婆的白翳眼似乎能穿透人心,“他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是天赋,
也是劫数。您得多教他,怎么拿灯,怎么提灯,怎么不被灯火烫了手。”奶奶郑重地点点头。
问米婆又转向小山,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婆婆送你个东西。
”布包里是颗白色的石子,温润如玉。“这叫‘静心石’,觉得看见了太多、太吵的时候,
握着它,能清净些。”小山接过石头,果然,一握住,耳边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低语声,
都淡去了许多。“谢谢婆婆。”问米婆摸摸他的头,叹道:“提灯的人,脚下路黑,
心里得有光。记住了。”她佝偻着背,拄着拐杖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
延伸到村外。后来小山听说,问米婆走到下一个村子就病了,在村口的土地庙里躺了三天。
村民给她送水送饭,第三天早上,人已经没了,脸上带着笑。庙里的老庙祝说,
那夜看见问米婆的魂从身体里坐起来,朝西边拜了三拜,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