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伍小麦第一次见到霍沉舟，是在1975年夏天的麦田里。
她正在割麦子，腰弯得快贴到地面了，镰刀挥出去的时候带起一片麦秆碎屑，碎屑飞进眼睛里，她直起身揉眼睛，揉得眼泪直流。
等她睁开眼，发现麦垄对面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被太阳晒过的皮肤。他很高，站在这片金黄色的麦田里像一棵突然长出来的白杨树，干净得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好，我问一下，知青点怎么走？”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流动的声音。
伍小麦眨了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他的时候视线有点模糊。她想说“往前走，过了打谷场左转”，但话说出来变成了：“你是新来的知青？”
“嗯。今天刚到。”
“城里来的？”
“北京。”
伍小麦看了他一眼。北京。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还是跟她爹去卖粮食的时候去的。北京在她的认知里是一个只在广播里听到过的地名，跟“月亮”差不多——知道在那儿，但从没想过自己会跟那儿产生什么关系。
“往前走，过了打谷场左转，”她说，“第二排第三间，门上贴了名字。”
“谢谢。”他说。
他走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麦垄很窄，他侧了侧身才能过去。风吹过来，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肥皂味，不是村里人用的那种粗肥皂的味道，是更干净的、更薄的一种味道，像雨后的空气。
伍小麦站在那里，手里的镰刀还举着，麦子也不割了，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白衬衫在绿色的麦浪里晃啊晃的，越来越小，最后在村子拐角的地方消失了。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不对，是镰刀把上的露水。她跟自己说。
二
霍沉舟是城里来的知青这件事，在村里不算新闻。这两年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知青，村里人都习惯了。
但霍沉舟这个人，让全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不习惯了。
他太扎眼了。不是说长得好看，虽然确实是好看，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看起来有点冷。是那种气质，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饭不吧唧嘴，喝水不发出声音，跟村里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端着大碗呼噜呼噜喝粥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村里的年轻姑娘开始找各种理由往知青点跑。送菜的、借书的、问字的、打听城里消息的，理由五花八门，但目的只有一个。
伍小麦不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每次路过知青点的时候，心跳都比平时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为：她不适合凑热闹。
但不去知青点，不代表见不到霍沉舟。
知青也要出工。霍沉舟被分到跟伍小麦一个生产队，干的都是地里的活。他刚开始什么都不会，拿镰刀的姿势都是错的，割麦子割得歪歪扭扭，一天下来手上全是水泡。
伍小麦看了两天，看不下去了。
第三天她走到他旁边，没说话，直接把他手里的镰刀拿过来，重新调整了他握刀的位置，把他的手掰成正确的角度，然后把镰刀塞回去。
“这样，”她说，“手指并拢，手腕用力，不是胳膊。”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掰过的手，又抬头看她。她站在麦田里，草帽檐下是一张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干得起皮了，说话的时候能看到门牙旁边有一颗小虎牙。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伍小麦。”
“伍小麦，”他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谢谢你。”
“不用谢，”伍小麦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手上的水泡别用针挑，用热水泡，泡软了自己就消了。”
她走得很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但她没看到的是，霍沉舟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被她重新摆过的镰刀，看了她的背影很久。久到旁边另一个知青喊了他三声他才反应过来。
“看什么呢？”那个知青问。
“没什么。”他说。
但他握着镰刀的那个角度，一整个上午都没变过。
三
霍沉舟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伍小麦的
伍小麦第一次见到霍沉舟，是在1975年夏天的麦田里。
她正在割麦子，腰弯得快贴到地面了，镰刀挥出去的时候带起一片麦秆碎屑，碎屑飞进眼睛里，她直起身揉眼睛，揉得眼泪直流。
等她睁开眼，发现麦垄对面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被太阳晒过的皮肤。他很高，站在这片金黄色的麦田里像一棵突然长出来的白杨树，干净得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好，我问一下，知青点怎么走？”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流动的声音。
伍小麦眨了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他的时候视线有点模糊。她想说“往前走，过了打谷场左转”，但话说出来变成了：“你是新来的知青？”
“嗯。今天刚到。”
“城里来的？”
“北京。”
伍小麦看了他一眼。北京。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还是跟她爹去卖粮食的时候去的。北京在她的认知里是一个只在广播里听到过的地名，跟“月亮”差不多——知道在那儿，但从没想过自己会跟那儿产生什么关系。
“往前走，过了打谷场左转，”她说，“第二排第三间，门上贴了名字。”
“谢谢。”他说。
他走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麦垄很窄，他侧了侧身才能过去。风吹过来，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肥皂味，不是村里人用的那种粗肥皂的味道，是更干净的、更薄的一种味道，像雨后的空气。
伍小麦站在那里，手里的镰刀还举着，麦子也不割了，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白衬衫在绿色的麦浪里晃啊晃的，越来越小，最后在村子拐角的地方消失了。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不对，是镰刀把上的露水。她跟自己说。
二
霍沉舟是城里来的知青这件事，在村里不算新闻。这两年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知青，村里人都习惯了。
但霍沉舟这个人，让全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不习惯了。
他太扎眼了。不是说长得好看，虽然确实是好看，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看起来有点冷。是那种气质，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饭不吧唧嘴，喝水不发出声音，跟村里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端着大碗呼噜呼噜喝粥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村里的年轻姑娘开始找各种理由往知青点跑。送菜的、借书的、问字的、打听城里消息的，理由五花八门，但目的只有一个。
伍小麦不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每次路过知青点的时候，心跳都比平时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为：她不适合凑热闹。
但不去知青点，不代表见不到霍沉舟。
知青也要出工。霍沉舟被分到跟伍小麦一个生产队，干的都是地里的活。他刚开始什么都不会，拿镰刀的姿势都是错的，割麦子割得歪歪扭扭，一天下来手上全是水泡。
伍小麦看了两天，看不下去了。
第三天她走到他旁边，没说话，直接把他手里的镰刀拿过来，重新调整了他握刀的位置，把他的手掰成正确的角度，然后把镰刀塞回去。
“这样，”她说，“手指并拢，手腕用力，不是胳膊。”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掰过的手，又抬头看她。她站在麦田里，草帽檐下是一张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干得起皮了，说话的时候能看到门牙旁边有一颗小虎牙。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伍小麦。”
“伍小麦，”他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谢谢你。”
“不用谢，”伍小麦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手上的水泡别用针挑，用热水泡，泡软了自己就消了。”
她走得很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但她没看到的是，霍沉舟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被她重新摆过的镰刀，看了她的背影很久。久到旁边另一个知青喊了他三声他才反应过来。
“看什么呢？”那个知青问。
“没什么。”他说。
但他握着镰刀的那个角度，一整个上午都没变过。
三
霍沉舟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伍小麦的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