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到来，让我的世界迎来了春日

那个坐在角落的女孩------------------------------------------，班主任领进来一个女孩。她站在讲台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白菜，瘦得让人怀疑校服里面是不是空的。全班都在笑她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也笑了。但笑完之后，我发现她从坐下来到放学，一句话都没说过。放学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跟上了她。走了二十分钟，她走进了一条破旧的巷子。我突然觉得，她可能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没人听她说话。---，是小学四年级的九月。，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像老牛拉破车，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坐在第三排，百无聊赖地用铅笔在橡皮上戳洞，一个，两个，三个……戳到第七个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领进来一个女孩。“同学们，这是新来的同学，苏晚。”。，那个女孩站在讲台上，瘦得像根豆芽菜。校服穿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头。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绕来绕去的，好像要把自己拧成一根麻花。“来，跟同学们介绍一下自己。”。“别紧张，就说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就行。”，她嘴巴动了一下，蹦出来两个字：“苏晚。”，坐在第三排的林昭都差点没听见。。“她是不是哑巴？声音也太小了吧！”
“哈哈哈跟蚊子叫一样！”
笑声像水一样漫过来。讲台上的女孩把头低得更深了，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好像小了一圈。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那种被人指着鼻子笑的红，红得发烫。
林昭也跟着笑了两声。但笑完之后，他发现那个女孩从讲台上走下来，坐到王老师指的空位上——正好是他旁边——然后一直到放学，一句话都没说过。
下课的时候，男生们冲出教室疯跑，女生们扎堆聊天。她就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个被人忘在那里的布娃娃。
林昭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她的书包很旧，拉链头都掉了，用一根铁丝别着。文具盒是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支铅笔和一块橡皮，铅笔都削到快握不住了，橡皮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
中午吃饭的时候，全班都掏出饭盒或者零花钱去买吃的。她坐在座位上没动，把那个塑料袋放进书包里，拉上铁丝别好的拉链，然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继续坐着。
她不吃午饭。
林昭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觉得有点咽不下去。他看了看自己饭盒里的饭菜，又看了看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要不要吃点？”他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怕摇重了会惹麻烦一样。
“我吃不完，”林昭说，“我妈每次装太多了。”
她还是摇头。
林昭有点尴尬，把饭盒拉回来自己吃完了。但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想，她中午吃什么？难道不饿吗？
放学的时候，林昭收拾书包准备走。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她也站起来了，动作很慢，把塑料袋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往门口走。
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背上书包就跟上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不看路，就盯着自己的脚尖。林昭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她。他家在反方向，走这条路回家要多绕二十分钟。但他就想看看她住在哪。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口有个牌子，上面写着“锦绣巷”。林昭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地上坑坑洼洼的，还有昨天下雨留下的积水。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她走进巷子，在一栋六层楼前停下来，推开单元门，消失在黑洞洞的楼道里。
林昭站在巷子口，仰头看那栋楼。窗户上的漆都起皮了，好几家的玻璃裂了用胶带粘着。三楼有一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那天他多绕了二十分钟的路回家，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炒菜。
“怎么这么晚？”他妈探出头来问。
“路上玩了会儿。”林昭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洗手。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个女孩。想她中午不吃饭，想她的铅笔短得握不住，想她一个人走进那栋旧楼的样子。
“妈，”他夹了一块排骨，“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坐在我旁边。”
“哦？”他妈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叫苏晚。”
他妈筷子顿了一下：“苏晚？哪个苏？”
“苏州的苏，晚上的晚。”
他妈没说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了？”林昭问。
“没什么，”他妈低头扒了口饭，“吃饭吧。”
过了一会儿，他妈又问：“她家住在哪？”
“锦绣巷。”
他妈又没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怜。”
“为什么？”
“她妈改嫁了，把她一个人扔在锦绣巷那边。每个月就给点生活费，让她自己过。她爸……”
他妈没说下去。
林昭放下筷子：“一个人？她一个人住？”
“嗯。”他妈点点头，“我也是听隔壁李阿姨说的，她家以前住我们这栋楼，后来搬走了。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可怜见的。”
林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说“苏晚”。
他想，她一个人住在那个旧楼里，晚上会不会害怕？下雨的时候会不会漏雨？冬天的时候会不会冷？
她中午不吃饭，不饿吗？
想着想着，他突然坐起来，拉开书包，翻出一个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想把那页撕掉，但想了想，又没撕。
第二天早上，他妈给他装饭盒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盯着看。
“妈，多装点。”他说。
“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
他妈看了他一眼，笑了，又多舀了一勺菜。
到了学校，苏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来得很早，比他早。她还是昨天那个姿势，坐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前什么都没有。
林昭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里。他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推到她面前。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笔记本上写着：“你好，我叫林昭。我们是同桌，以后可以一起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大，但里面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那支缠着透明胶的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你好。”
就两个字。
林昭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挺高兴的。
他又写了一行：“你中午吃饭了吗？我妈给我带了很多，我吃不完。”
他把笔记本推过去。
她看了，摇了摇头，又在下面写：“我不饿。”
林昭看了一眼她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腕，心想你都快瘦成竹竿了还说不饿。
他又写：“那我放在你桌上，你要吃就吃，不吃就扔掉。”
写完之后，他没等她回复，直接把自己的饭盒打开，扒了一半的饭菜到饭盒盖子上，放到她桌角。
苏晚看着那个饭盒盖子，没动。
林昭假装没看到，低头吃自己的。吃了两口，余光瞥到她伸手拿起了筷子。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吃太快就没了。夹菜的时候只夹一点点，饭也是数着米粒吃。但她在吃。
林昭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嘴角翘了一下。
从那天起，林昭每天都会多带一份饭。
他妈从来没问过为什么，只是每天装饭盒的时候多装一些，有时候还会多塞一个苹果或者一盒牛奶。林昭觉得他妈什么都知道，但她就是不说。
苏晚还是不太说话，但每天中午会默默地吃他带的那份饭。吃完之后会把饭盒盖子洗干净，放回他桌上，然后小声说一句“谢谢”。
声音还是很轻，但比第一天大了那么一点点。
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大部分靠那个笔记本。
林昭是个话多的人，在家里跟爸妈说不完的话，在学校跟同学也说不完的话。但面对苏晚，他发现自己不能像跟赵磊那样嘻嘻哈哈的。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面湖，他怕自己声音大一点，就会把她吓跑。
所以在笔记本上写字刚刚好。
他在笔记本上写：“今天体育课我们踢球，我把赵磊晃过去了，他摔了个狗啃泥，哈哈哈哈。”
她回：“你小心别受伤。”
他写：“你喜欢看什么动画片？”
她回：“没怎么看过。”
他写：“那你放学以后干什么？”
她回：“写作业，看书。”
他写：“你不无聊吗？”
她没回。
第二天他翻开笔记本，看到她在那一行下面写了两个字：“习惯了。”
林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说话？习惯了没人管？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有一天放学，林昭照例跟在苏晚后面走。
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天放学他都会送她回家，虽然他嘴上从来不承认是“送”，只是说“顺路”。苏晚也没拒绝，每次走到锦绣巷口的时候，她会停下来，小声说“我到了”，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那天走到半路，经过学校后面的小公园时，苏晚突然停下来。
林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正在打电话。
苏晚盯着那个女人，脚步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昭看到她嘴唇抖了一下，很轻，但他看到了。
“苏晚？”他叫了她一声。
她没反应。
“苏晚？”他又叫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林昭跟上她，没敢问。
走到锦绣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他说：“那是我妈。”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小孩该有的语气。
“她来看你了？”林昭问。
苏晚摇了摇头：“不是来看我的。她是路过。”
她说完就走进巷子里了，没回头。
林昭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从来不提自己的妈妈。
因为没什么好提的。
那天晚上林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睡不着。
他想起苏晚说“习惯了”那两个字的样子，想起她看到妈妈站在公园里却不敢上去打招呼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家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段话。
第二天到学校，他把笔记本推到苏晚面前。
她低头看。
林昭写的是：“苏晚，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这个同桌，有我这个邻居，有我这个朋友。你要是想说话，我陪你说话。你要是不想说话，我陪你安静。你要是想哭，我把肩膀借给你。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苏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林昭坐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他觉得自己写得太肉麻了，像个傻子。他正想把笔记本抢回来，苏晚突然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的字比以前大了一点，也稳了一点：“谢谢你，林昭。”
写完之后，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林昭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就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冬天里突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
很淡，但很暖。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从那以后，苏晚变了。
变化很慢，像春天里的草，一天长一点点，不明显，但确实在长。
她开始主动跟林昭说话了。虽然话不多，但不再是只有“谢谢”和“嗯”。她会说“今天数学好难”，会说“你的鞋带松了”，会说“放学要不要去买冰棍”。
她还是不太跟其他同学说话，但跟林昭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再像蚊子哼了，正常了很多。有时候说到高兴的事，还会多说几句。
有一次体育课，林昭踢球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腿。他疼得龇牙咧嘴，被同学扶到医务室。
苏晚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上课铃都响了，她还跑到医务室来了。
她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脸跑得红扑扑的。看到林昭膝盖上包着纱布，她愣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怎么来了？”林昭问，“上课铃都响了。”
苏晚没说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膝盖。
“疼不疼？”她问，声音有点抖。
“不疼，”林昭说，“就破了点皮。”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纱布的边缘，手指凉凉的。
“你别碰，脏。”林昭把她的手拨开。
她把手缩回去，站起来，低着头说：“以后小心点。”
然后转身跑了。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好像哭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苏晚的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你以后踢球小心点，别再摔了。”
后面画了一个很丑的小人，腿上缠着绷带，旁边写着“笨蛋”。
林昭笑了，在下面画了一个竖大拇指的小人，旁边写着“知道了，老妈子”。
苏晚看到之后，嘴角弯了一下，用笔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不疼，但林昭觉得胳膊上被戳过的地方，有点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林昭每天给苏晚带饭，每天送她回家，每天在笔记本上跟她聊天。苏晚每天默默地吃饭，默默地跟着他走，默默地在笔记本上回他。
她的话还是不多，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以前她的眼睛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什么表情。现在那潭水里有了光，有了温度，有时候还会闪过一丝调皮。
有一次林昭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乌龟，旁边写着“赵磊”。苏晚看了，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林昭第一次听到她笑出声。
声音不大，像风吹过风铃，叮的一声，清脆又好听。
林昭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赵磊在旁边莫名其妙：“你们笑什么呢？”
林昭赶紧把笔记本合上：“没什么没什么。”
苏晚低下头，肩膀还在抖。
那本笔记本很快就写满了。
林昭去文具店买了一本新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他觉得苏晚会喜欢。第二天他把新笔记本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来，摸了一下封面，小声说：“好看。”
“你喜欢蓝色？”林昭问。
她点点头。
“那我以后都买蓝色的。”
她又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基地。
所有的悄悄话，所有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所有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都藏在那一页一页的纸里。
小学毕业那天，林昭把那本笔记本带到了学校。
最后一页还空着，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苏晚，我们要去不同的中学了。但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他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她看了很久，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字比以前好看多了，一笔一画都很工整：“我也不会忘记你的。谢谢你，林昭。谢谢你陪我。”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停在纸上，顿了一下。
林昭看到她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抬头看着他，笑了。
“以后还能见面吗？”她问。
“当然能，”林昭说，“你家我家又没搬，放假了我去找你玩。”
她点点头：“嗯。”
两个人坐在教室里，周围都是收拾东西准备走的同学，闹哄哄的。但他们俩安安静静地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晚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背好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昭，”她说，“再见。”
“再见。”他说。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
林昭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有点长。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