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梦回荼蘼雪沈蘅睁开眼,嘴里还含着半口桂花酪。周嬷嬷正拿小银勺往她嘴边送,
见她愣住,笑着哄:“小姐慢些吃,没人跟你抢。”沈蘅没动。
她盯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肉乎乎的,指节圆润,指甲盖泛着粉。
这不是她临死前枯瘦如柴的手。她猛地抬头,看见头顶荼蘼花架,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
在石桌上投下斑驳影子。“小姐怎么了?”周嬷嬷伸手要擦她嘴角,“可是噎着了?
”沈蘅一把抓住乳母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五岁孩子。周嬷嬷一怔,还没开口,
沈蘅已松开手,低头把嘴里那口桂花酪咽下去。甜。太甜了。前世她最后吃的药,
苦得舌根发麻。“周嬷嬷。”她听见自己声音软糯,带着奶气,“今日是什么日子?
”“五月初七啊。”周嬷嬷答得顺口,又舀了一勺递来,“小姐忘啦?昨儿夫人还说,
等您吃完这碗,带您去给老太君请安呢。”沈蘅没接勺子。她记得这一天。五岁生辰前三日,
母亲柳氏带她去给祖母请安,回来路上遇见庶姐沈云舒。那丫头装作跌倒,扑在她身上,
扯坏了她新做的裙子。母亲责备她不懂让着姐姐,罚她抄了整本《女诫》。后来她才知道,
沈云舒故意弄脏裙子,是为了让母亲觉得她骄纵任性。再后来,兄长沈昭替她出头,
反被父亲斥责护短。那场争执,成了庶姐在父亲面前立稳脚跟的第一步。“我不吃这个了。
”沈蘅推开碗,跳下石凳,“我要去找娘。”周嬷嬷慌忙起身:“哎哟我的小祖宗,
夫人在佛堂呢,您别乱跑——”沈蘅已经跑出院子。她记得路。穿过东角门,绕过假山,
第三进院子西厢房就是佛堂。母亲每日这时辰都在那里诵经。她跑得急,裙角绊在门槛上,
差点摔倒。一只大手及时扶住她胳膊。“跑这么快做什么?”声音低沉,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沈蘅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少年穿着靛青色劲装,腰间佩刀,
眉骨有一道浅疤——是萧砚。比她记忆中更年轻,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他怎么会在这里?前世这时候,萧砚还在北境军营当马夫。“我找娘。”沈蘅挣开他的手,
“你松开。”萧砚没松。他蹲下来,与她平视:“你娘在佛堂,现在去打扰她,她会不高兴。
”沈蘅盯着他。前世他战死前,也是这样蹲着给她系鞋带。那时她哭着求他别走,
他说“若你在我必胜”,然后头也不回上了战场。“你知道什么。”她声音发颤,
“她马上就要被人欺负了。”萧砚皱眉:“谁敢欺负国公夫人?”“沈云舒。
”沈蘅脱口而出,“她会在花园假山后面等着,假装摔倒,让我背黑锅。”萧砚眼神变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我去看看。”“你不能去!”沈蘅急了,“你现在去,
她会说你多管闲事。父亲最讨厌下人插手家事。”萧砚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沈蘅咬住嘴唇。她不能说重生。没人会信,
说了反而惹祸。“我……我听见丫鬟们嚼舌根。”她低下头,
“她们说庶姐最近总在父亲面前哭,说我不让她。”萧砚沉默片刻,突然解下腰间佩刀,
塞到她手里:“拿着。”刀鞘冰凉,压得沈蘅手腕一沉。她抬头,
看见萧砚转身朝花园方向走去。“你干什么?”她喊。“我去‘不小心’撞翻一盆水。
”萧砚头也不回,“正好泼在假山那块地上。地滑,谁摔了都不奇怪。”沈蘅攥紧刀鞘。
前世这时候,萧砚根本不在府里。今生他提前出现,还主动帮她——这是变数,也是机会。
她抱着刀往佛堂跑。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啜泣声。“夫人,
大小姐又不肯吃饭……”是柳氏贴身丫鬟的声音。“由她去吧。”柳氏叹气,“孩子大了,
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做长辈的,只能劝,不能逼。”沈蘅推开门。柳氏跪在蒲团上,
背影单薄。听见动静,她回头,脸上泪痕未干。“蘅儿?”她勉强笑了笑,
“怎么跑这儿来了?周嬷嬷呢?”沈蘅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腰。柳氏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
和前世临终时药味混着血腥的气息重叠在一起。沈蘅鼻子发酸,把脸埋在母亲衣襟里。“娘,
我饿了。”她闷声说,“想吃你做的枣泥糕。”柳氏愣了一下,随即搂紧她:“好,
娘这就去做。你先在这儿等会儿,别乱跑。”沈蘅点头。等柳氏起身出去,
她立刻追到门口:“娘!等会儿去祖母那儿,能不能绕开花园?”柳氏回头,
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因为……”沈蘅绞尽脑汁,“因为我想看池子里的鱼!
我们走东边小路,路过池塘好不好?”柳氏笑了:“行,都依你。”沈蘅松了口气。
避开花园,就能躲开沈云舒设的局。她转身想回院子,却看见萧砚站在院门外,
冲她点了点头。他衣服下摆湿了一片,手里还拎着个空水桶。沈蘅跑过去:“你真去泼水了?
”“嗯。”萧砚把水桶放下,“地上滑得很。你庶姐刚路过,差点摔跤,被丫鬟扶住了。
”沈蘅眼睛一亮:“她没摔?”“没摔实。”萧砚压低声音,“但她裙子脏了,哭着回去了。
”沈蘅忍不住笑出声。前世是她倒霉,今生轮到沈云舒吃瘪。
她举起手中的刀:“谢谢你的刀。”萧砚接过刀,重新系回腰间:“下次有事,直接找我。
”“为什么帮我?”沈蘅问。萧砚沉默了一会儿,
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因为你叫我名字时,声音在抖。”沈蘅怔住。前世她直到他死,
都没敢直呼其名。远处传来周嬷嬷的喊声:“小姐!夫人叫您去厨房呢!”沈蘅应了一声,
转身要走,又被萧砚叫住。“你庶姐不会善罢甘休。”他声音很轻,“下次,
未必这么容易躲开。”沈蘅回头看他:“我知道。”“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萧砚顿了顿,“哪怕是半夜。”沈蘅点点头,跑向厨房。柳氏正在揉面,见她进来,
笑着招手:“来,帮娘按模子。”沈蘅爬上**,拿起木模。枣泥的甜香弥漫在厨房里,
和记忆中母亲最后喝的那碗药形成鲜明对比。她用力按下一个花形糕点,轻声说:“娘,
以后我会保护你。”柳氏没听清:“什么?”“没什么。”沈蘅又按下一个模子,“娘,
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祖母那儿吗?”“当然能。”柳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不过得先把《女诫》抄完才行。”沈蘅动作一顿。前世那本《女诫》,她抄了整整一个月。
今生——“我今晚就抄完。”她说,“娘,你能陪我吗?
”柳氏惊讶地看着她:“今天怎么这么乖?”沈蘅没回答。她只是更用力地按着模子,
仿佛要把所有前世的恨意,都摁进这小小的糕点里。
二 软语藏锋芒厨房里枣泥的甜香还未散尽,沈蘅已经趴在西厢暖阁的小案上抄《女诫》。
柳氏坐在她身侧,手中绣着一方帕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女儿。烛火微微跳动,
映得沈蘅的小脸忽明忽暗。她握笔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得不像五岁孩童所写。
柳氏看得有些出神:“蘅儿今日怎么转了性子?往日让你抄一页都磨半天。”沈蘅头也不抬,
声音软软的:“我想快点抄完,明天陪娘去祖母那儿。”柳氏笑了笑,没再多问。
她向来不疑孩子心思,只当是女儿懂事了。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嬷嬷端着一碟新蒸的枣泥糕进来:“夫人,小姐,夜深了,吃点垫垫肚子。”沈蘅放下笔,
伸手去拿糕点,指尖却在碰到碟沿时顿住。她盯着那碟糕,忽然皱起小鼻子:“嬷嬷,
这碟子是不是用错了?这不是我平时用的那个青瓷小碟。”周嬷嬷一愣:“哎呀,
小姐记性真好。这个是云舒小姐送来的,说是特意挑了新碟子配枣泥糕,好看又干净。
”柳氏闻言抬头:“云舒送来的?”“是呢。”周嬷嬷把碟子放在案上,“大小姐说,
蘅小姐爱吃枣泥糕,她特意让厨房多做些,还亲自挑了碟子送来,真是贴心。”沈蘅抿着嘴,
小手缩回袖中,悄悄攥紧。她记得这只碟子——前世母亲就是吃了从这只碟子里盛出的点心,
开始腹痛不止,后来查出是慢性毒药。而下毒的人,正是借周嬷嬷之手传递食物的沈云舒。
“我不吃这个。”沈蘅扭过头,嘟囔道,“我要用我自己的碟子。”柳氏以为她闹脾气,
柔声道:“云舒一片好意,你怎么还挑三拣四?”沈蘅眼眶一红,
声音带着委屈:“可是……可是上次庶姐送我的胭脂盒,里面的东西颜色不对,
涂了脸上发痒!我还以为是我过敏,结果周嬷嬷偷偷告诉我,那是庶姐自己用剩的旧胭脂,
混了别的东西才变色的。”这话一出,周嬷嬷脸色变了:“小姐,老奴可没说过这话!
”沈蘅立刻转头看向她,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无辜:“你说了呀!
那天我在花园后面捡到那个空盒子,你还说‘大小姐怎么能把用过的胭脂给小姐用’,
是不是?”周嬷嬷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她确实嘀咕过几句,
但从未想到会被小姐拿来当面说出来。柳氏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只枣泥糕碟子上,
神色渐渐凝重。她虽性子温软,但并非愚钝之人。沈云舒平日乖巧懂事,
可若连胭脂都敢以次充好,那其他东西呢?“蘅儿,你说的胭脂盒,现在还在吗?
”柳氏轻声问。沈蘅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过去:“我留着呢,
本来想问问娘能不能换新的,又怕娘说我小气。”柳氏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里面残留的胭脂果然颜色浑浊,与府中惯用的上等胭脂大相径庭。她指尖沾了一点,
在掌心轻轻揉开,气味也略带刺鼻。“这……”柳氏声音低了下来,
“确实不是咱们库房里的东西。”沈蘅趁机靠过去,小脑袋蹭着母亲的胳膊:“娘,
庶姐是不是不喜欢我?为什么她总给我用旧东西?上次我裙子破了,她说是我自己跑太快,
可明明是她扑过来撞我的!”柳氏心头一震。她想起前几日女儿裙子被扯坏的事,
当时只当是姐妹间的小摩擦,还责备蘅儿不懂谦让。如今听女儿这么一说,
再联想到胭脂盒的事,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疑虑。“你别胡思乱想。”柳氏搂住她,
语气却不如往常笃定,“云舒是你姐姐,怎会故意害你?”沈蘅仰起脸,
眼中含泪:“可她为什么要给我用旧胭脂?周嬷嬷都说那是她用剩的!
而且……而且昨天我看见她在佛堂后面烧纸,嘴里念叨什么‘只要嫡女没了,
我就能当正经小姐’……”“胡说!”柳氏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
忙缓和下来,“蘅儿,这话可不能乱讲。烧纸许是为谁祈福,你听岔了。”沈蘅低下头,
声音闷闷的:“我没听错……她烧的是我的名字,纸上写着‘沈蘅’两个字,
火苗一跳一跳的,好吓人。”柳氏呼吸一滞。她想起近日沈云舒频频往佛堂跑,
说是为老太君祈福,可每次去都避开她。若真如蘅儿所说……周嬷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她虽忠心,但也知道府中庶嫡之争向来微妙,此刻只恨不得自己没送这碟糕点进来。“好了,
夜深了。”柳氏强作镇定,合上胭脂盒,“这事娘会查清楚。你先睡,明日还要去祖母那儿。
”沈蘅乖乖点头,爬上床榻。柳氏替她掖好被角,转身时脚步明显比来时沉重。门关上后,
沈蘅睁开眼,望着帐顶绣的并蒂莲,嘴角缓缓扬起。第一步成了。母亲心里那根刺,
已经扎进去了。次日清晨,沈蘅刚梳洗完毕,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哭声。“夫人!
夫人您要为我做主啊!”是沈云舒的声音。沈蘅慢悠悠系好腰带,走到窗边。只见院中,
沈云舒跪在地上,衣裙半湿,头发微乱,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哭得梨花带雨。
柳氏站在廊下,面色沉静:“起来说话,跪着像什么样子。”“我不敢起来!
”沈云舒抽泣着,“昨夜有人往我房里扔石头,砸碎了窗棂,还留下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再害蘅儿,让你死’!我吓得一夜没睡,
今早又发现我的胭脂盒不见了……那可是父亲上月赏我的,我一直珍藏着!
”柳氏眉心一跳:“胭脂盒?”“是啊!”沈云舒抬起泪眼,直直看向柳氏,“夫人,
我知道您疼蘅儿,可也不能由着她污蔑我啊!我怎么可能给她用旧胭脂?
我自己的胭脂都舍不得用,怎么会拿剩的给她?”柳氏没说话,
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沈蘅的屋子。沈蘅推门出来,一脸惊讶:“庶姐的胭脂盒丢了?
可我的胭脂盒明明在这里呀。”她举起手中的锦盒,“娘,你看,就是这个。
”沈云舒脸色一白:“那……那是我的!你怎么会有?”“这是你送我的呀。”沈蘅眨眨眼,
“你说这是新做的,让我试试颜色。可我用了脸上发痒,就收起来了。
”沈云舒急道:“胡说!我根本没送过你胭脂盒!”“你送了。”沈蘅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就在三天前,你说在花园遇见我,亲手递给我的。周嬷嬷还看见了,是不是,
嬷嬷?”周嬷嬷犹豫片刻,硬着头皮点头:“老奴……老奴确实看见大小姐给小姐一个盒子。
”沈云舒猛地站起身,指着沈蘅:“你栽赃我!”柳氏终于开口:“云舒,若你没送,
为何蘅儿会有你的胭脂盒?若你送了,为何又说没送?”沈云舒嘴唇颤抖,一时语塞。
她昨日听说萧砚泼水坏了她的计划,本想今日反咬一口,却没想到沈蘅早有准备。
“我……我可能是记错了。”她声音弱了下来,“许是我让丫鬟送的,自己忘了。
”柳氏看着她,眼神复杂。从前她只觉云舒懂事体贴,可如今细想,那些“体贴”背后,
是否另有目的?“回去吧。”柳氏淡淡道,“胭脂盒的事,我会查。若真是误会,
自然还你清白。若不是……”她顿了顿,“镇国公府容不下心思不正的人。
”沈云舒脸色煞白,踉跄着退了几步,被丫鬟扶住才没摔倒。她狠狠瞪了沈蘅一眼,
转身离去。沈蘅站在原地,小手背在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母亲今日的话,
已是极大的警告。柳氏向来温和,能说出“心思不正”四字,说明怀疑已生根。“蘅儿。
”柳氏走过来,牵起她的手,“今日去祖母那儿,你跟娘一起坐马车,别乱跑。
”沈蘅用力点头:“嗯!我哪儿也不去,就跟着娘。”柳氏摸了摸她的发顶,
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决然。她忽然低声问:“蘅儿,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云舒不对?
”沈蘅仰头看她,眼中清澈见底:“我只是不想娘被人骗。”柳氏心头一热,将她搂入怀中。
阳光照在母女身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沈云舒离去时那双淬毒的眼睛。马车驶出府门时,
沈蘅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萧砚站在街角,朝她微微颔首。他腰间佩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像一把无声的承诺。沈蘅放下帘子,靠在母亲肩上,轻声说:“娘,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柳氏没应声,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三 将军初照面马车驶过朱雀大街,
沈蘅靠在柳氏怀里,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袖,眼睛却一直盯着车帘缝隙外。
街角那道挺拔身影早已不见,可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掀帘时掠过的风,凉丝丝的,
像他前世最后一次握她手时的温度。“蘅儿,坐好。”柳氏轻声提醒,将她往里带了带,
“祖母今日设宴,请了镇北将军府的人来。”沈蘅心头一跳。
镇北将军府——萧砚的父亲萧烈,正是现任镇北副将。前世此时,萧砚尚在边关随父练兵,
要再过三年才因战功调回京中。可如今……她想起街角那个少年,腰佩长刀,眉目如刃,
分明就是十岁的萧砚。他竟提前回来了。马车停稳,婆子掀开车帘。沈蘅扶着柳氏的手下车,
抬眼便见镇国公府正门大开,红毯铺至阶下,两列仆从垂首肃立。
老太君身边的桂嬷嬷迎上来,笑容满面:“夫人、小姐快请,老太君念叨好几回了。
”柳氏颔首,牵着沈蘅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演武场方向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桂嬷嬷低声道:“老太君说,今日让世子与萧家小将军切磋一番,
也好叫咱们见识见识少年英杰。”沈蘅脚步微顿。演武场?前世萧砚第一次踏进镇国公府,
是在她及笄那年,为护她挡下一箭,血染白袍。而今,他不过十岁,她才五岁,
命运却已悄然改道。演武场围栏外已聚了不少人。老太君坐在主位软榻上,
身旁坐着一位身着墨色劲装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正是萧烈。沈昭一身玄色练功服,
正与一名少年对峙场中。那少年身形清瘦,肩背挺直如松,手中木剑斜指地面,目光沉静。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骨一道浅疤,那是前世为她挡刀留下的印记。沈蘅呼吸一滞,是他。
“蘅儿?”柳氏察觉她停步,低头看她。沈蘅回神,小脸绷得认真:“娘,我想看哥哥比试。
”柳氏无奈一笑,牵她走到女眷席位。沈云舒坐在角落,脸色苍白,见她们过来,
迅速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场中,沈昭朗声笑道:“萧兄年纪虽小,气势却不输沙场老将,
沈某佩服。”萧砚未答话,只微微点头,动作干脆利落。鼓声一响,两人同时出手。
沈昭攻势凌厉,招式大开大合;萧砚则以守为攻,步伐沉稳,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要害,
反手一击直逼对方手腕。围观众人屏息凝神。老太君抚掌赞叹:“好!萧家儿郎,
果然名不虚传。”柳氏也看得专注,唯有沈蘅目光紧锁萧砚。
她记得前世他教她骑马时也是这般——沉默,却总在她险些坠马时伸手稳住缰绳。
那时她笑他太过谨慎,他只道:“你若摔了,我会心疼。”心口忽然发烫。
她不该有这种情绪,她该冷静布局,该防备沈云舒,该护住母亲和兄长。可此刻,
她只想冲进场中,问他一句:你还记得我吗?念头刚起,脚下一滑。青石板被晨露打湿,
她小小身子往前一倾,直直朝前扑去。“蘅儿!”柳氏惊呼。人群一阵骚动。
沈蘅闭眼准备摔疼,却在落地前被一股力道托住胳膊。她睁开眼,
看见一双深黑眸子近在咫尺。萧砚不知何时已离场,单膝蹲在她面前,一手扶她,
另一手正替她系鞋带。他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她脚踝,带着一丝凉意。
沈蘅怔怔望着他低垂的睫毛,喉头哽住。“鞋带松了。”他声音低哑,不像孩童,
倒似藏着千言万语。沈蘅仰起脸,唇角弯起,软软唤道:“小哥哥。
”萧砚系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有疑惑,又似熟悉。
最终,他只轻轻“嗯”了一声,起身退后半步,重新站回萧烈身后,
仿佛刚才的举动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沈蘅知道不是。前世他从不主动碰她,
除非她摔倒、受伤、哭泣。他总说:“我不擅言语,但若你跌倒,我必扶你。
”柳氏匆匆上前,将沈蘅搂入怀中:“吓死娘了!怎么走路也不看路?”沈蘅埋在她肩头,
声音闷闷的:“我看见小哥哥厉害,想走近点看,就……就绊住了。
”老太君笑着招手:“快抱过来,别吓着孩子。”柳氏抱着她过去。
萧烈起身行礼:“犬子莽撞,惊扰小姐。”“哪里话。”老太君摆手,“是蘅儿自己淘气。
倒是你这儿子,沉稳得很,不像十岁孩子。”萧烈目光扫过儿子,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在边关长大,见过生死,自然早熟。”沈蘅悄悄抬头,看向萧砚。
他站在父亲身后,垂手而立,神情平静,可耳根却微微泛红。
她忽然想起什么——前世他曾说过,幼时在边关,有个小女孩送他一朵荼蘼花,
说“你活着回来,我就嫁你”。后来那女孩病逝,他再未提过婚事,直到遇见她。可这一世,
荼蘼花还没开,她也没送过花。他为何会提前回京?又为何对她……有这般本能的守护?
“蘅儿,去给萧将军行个礼。”老太君吩咐。沈蘅被放下地,乖乖走到萧烈面前,
福了福身:“萧伯伯好。”萧烈笑着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哨:“这是军中传令哨,
赠你防身。若遇危险,吹响它,十里之内,必有人应。”沈蘅接过哨子,指尖触到冰凉金属,
心头一震。这哨子,前世萧砚战死前塞在她手里,说“若有来世,你吹它,我必来”。
她攥紧哨子,转身走向萧砚,仰头看他:“小哥哥,你也有一个吗?”萧砚没答,
却从腰间解下同款铜哨,递给她看。两个哨子并排躺在掌心,纹路一致,连磨损痕迹都相同。
沈蘅眼眶发热。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若死了,
我会为你披麻戴孝。所以,别死。”萧砚瞳孔骤缩。他猛地低头看她,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可沈蘅已退后一步,转身跑回柳氏身边,小脸恢复天真烂漫,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孩童呓语。
萧烈皱眉:“砚儿,怎么了?”萧砚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事。”演武场重归喧闹。
沈昭与萧砚的比试继续,可沈蘅再未看一眼。她低头摩挲铜哨,心中翻腾。他认出她了吗?
还是只是巧合?宴席开始,众人移步花厅。沈蘅坐在柳氏身侧,食不知味。
沈云舒几次欲言又止,终是不敢开口。老太君频频夸赞萧砚,言语间已有结亲之意。
“萧将军膝下只得一子,我家蘅儿虽小,却聪慧懂事。若两家有意,不妨先定个娃娃亲?
”萧烈一愣,随即拱手:“老太君厚爱,只是犬子性子冷硬,恐委屈了小姐。”“不妨事。
”老太君笑眯眯,“我看他们今日相处甚好。蘅儿跌倒,砚哥儿立刻去扶,可见有缘。
”沈蘅心跳如鼓。她偷眼看向萧砚,他正低头饮酒,神色如常,可握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柳氏轻抚她背,低声道:“蘅儿,你愿意吗?”沈蘅咬唇,
小声说:“只要小哥哥不嫌弃我笨。”萧砚忽然抬头,目光直直望来。四目相对,
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我不嫌弃。”全场静了一瞬。
老太君哈哈大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沈蘅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这一世,
她不会再让他战死。她要他活着,陪她走完这一生。宴罢,萧家父子告辞。沈蘅追到二门,
将手中铜哨塞回萧砚手里:“这个给你。若你遇险,吹它,我必来。”萧砚没接,
反而将哨子按回她掌心:“你留着。我护你,无需哨子。”他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沈蘅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朱雀门外,掌心铜哨滚烫。柳氏走来,牵起她的手:“蘅儿,
今日开心吗?”沈蘅点头,靠在母亲肩上,轻声说:“娘,以后我的夫婿,只能是他。
”柳氏一怔,随即失笑:“小孩子家,说什么夫婿。”沈蘅没再说话。她知道,从今日起,
命运齿轮已彻底转向。前世血债未清,今生情缘已定。而那个为她系鞋带的少年,
终将成为她最锋利的剑,最温柔的港湾。暮色四合,镇国公府灯火初上。演武场上,
一只青瓷小碟静静躺在角落,碟底刻着“云舒”二字,已被踩碎一角。
四 乳母成耳目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铜铃轻响。沈蘅被柳氏牵着手往内院走,
小脸还带着宴席上的红晕,可眼底早已褪去天真。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哨,
指尖摩挲着边缘的磨损痕迹——和前世一模一样。“娘,我困了。”她打了个哈欠,
声音软糯。柳氏心疼地将她抱起:“今日累坏了吧?早些歇息。”沈蘅靠在母亲肩头,
闭上眼,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嬷嬷追上来,喘着气道:“夫人,
小姐方才在花厅吃多了甜羹,夜里怕积食,老奴想守她一宿。”柳氏点头:“也好,
你素来细心。”回到蘅芜院,丫鬟们端水净面、更衣铺床。沈蘅乖乖躺下,等人都退了出去,
才睁开眼。周嬷嬷坐在床沿,替她掖好被角,眼里满是怜惜。“小姐今日摔那一跤,
可吓死老奴了。”她低声说,“好在萧家小将军眼疾手快。”沈蘅没答话,只翻了个身,
背对着她。片刻后,忽然抽泣起来。“怎么了?”周嬷嬷慌了,忙将她搂进怀里,
“可是哪里疼?”沈蘅埋在她胸前,肩膀一耸一耸,
哭得断断续续:“我……我梦见云舒姐姐……推我落水……水好冷……我喊娘,
可没人来……”周嬷嬷浑身一僵。她想起前几日确有传言,说大小姐在池边玩耍时差点滑倒,
幸被丫鬟拉住。可如今听小姐这般哭诉,又不像空穴来风。“小姐莫怕,梦都是反的。
”她拍着沈蘅的背,声音却发紧,“老奴在这儿,谁也伤不了你。”沈蘅哭得更凶了,
小手紧紧攥着周嬷嬷的衣襟:“可我真的看见了……云舒姐姐站在池边,
笑……她说‘嫡女就该沉塘’……”周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这话若传出去,
庶出小姐便是大逆不道。可小姐年幼,怎会编造这等恶毒言语?除非……真有其事。
她一夜未眠,天未亮便去了主院。柳氏正在梳妆,听周嬷嬷跪地禀报,
手中玉簪“啪”地折断。她脸色煞白,声音却压得极低:“你确定蘅儿亲口所说?
”“千真万确!”周嬷嬷磕了个头,“小姐哭得撕心裂肺,连梦里都喊‘不要推我’。
老奴……老奴实在不敢瞒。”柳氏闭了闭眼。她向来不愿与庶女计较,
可若真有人对蘅儿下手……她猛地站起身:“去池边查。”一行人匆匆赶至后园莲池。
晨雾未散,水面浮着几片残荷。柳氏命人仔细搜寻池畔泥地。不多时,
一个婆子指着岸边一处:“夫人,这儿有脚印!”柳氏蹲下身,
只见湿泥上印着一双小巧绣鞋的痕迹,鞋尖朝向池心,步幅急促。再往前几步,
竟有另一串更深的脚印——是成年男子的靴痕,但方向相反,似是匆匆离去。
“这是云舒身边那个叫翠翘的丫头常穿的鞋。”周嬷嬷认了出来,
“前日还见她穿这双新做的青缎鞋,在廊下扫地。”柳氏眼神骤冷。
她转身吩咐:“把翠翘带来。”翠翘被押来时脸色惨白,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夫人饶命!
奴婢昨夜确实在池边走过,可只是……只是去摘荷花给二小姐插瓶!”“摘花?”柳氏冷笑,
“那你为何鞋尖朝水?摘花需得背对池子才对。”翠翘语塞,额头抵地,浑身发抖。这时,
沈云舒闻讯赶来,披着外衣,发髻微乱,眼中含泪:“母亲!翠翘是我身边人,若有错,
我愿代她受罚。可蘅妹妹年幼,梦中之言怎能当真?”柳氏盯着她,目光如刀:“梦是虚的,
脚印却是实的。你若清白,何惧查证?”沈云舒咬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又化作委屈:“母亲不信女儿?那日我根本不在后园!我整晚都在抄经,为祖母祈福!
”“抄经?”柳氏淡淡道,“那你房中可有墨迹未干的经文?”沈云舒一怔,
随即点头:“有!就在案上!”柳氏命人去取。片刻后,丫鬟捧来一卷纸,墨迹已干透,
纸角甚至有些泛黄。“这经文,至少写了三日以上。”柳氏将纸递给身旁的老嬷嬷,
“你曾在佛堂管事,可识得?”老嬷嬷仔细看了看,点头:“回夫人,这墨色沉稳,
绝非新写。”沈云舒脸色瞬间惨白。她踉跄后退一步,
嘴唇颤抖:“我……我……”柳氏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蘅芜院。刚进院门,
便见沈蘅正坐在廊下,由周嬷嬷喂药。小脸苍白,眼圈泛红,见母亲来了,
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她仰起脸,满眼惶恐,
“我不该说云舒姐姐坏话……”柳氏心头一酸,蹲下身将她搂住:“不是你的错。
是有人要害你,娘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沈蘅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可当柳氏起身离开后,她慢慢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周嬷嬷端着药碗站在一旁,
欲言又止。沈蘅冲她眨眨眼,软声道:“嬷嬷,我渴了,想喝蜜水。”周嬷嬷连忙应下,
转身去厨房。刚走到拐角,却听见身后传来轻轻一声:“嬷嬷。”她回头,
见沈蘅站在廊柱阴影里,小小身影被晨光拉长,眼神却不像五岁孩童。
“以后若有人问起我昨夜说了什么,你就照实说。”沈蘅声音很轻,“童言无忌,
他们不信我,也会信你。”周嬷嬷心头一震。她忽然明白,自己不再是单纯的乳母,
而是小姐的眼线。可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她竟生不出半分抗拒,只觉心疼又敬畏。
“老奴……明白了。”她低声应道。午后,府中流言四起。都说二小姐指使丫鬟谋害嫡女,
连老太君都惊动了。沈云舒被禁足东厢,翠翘被打二十板子后发卖出府。
柳氏亲自去祠堂上香,回来时眼眶微红,却挺直了脊背。沈蘅坐在窗下玩九连环,
听见院外脚步声,抬头一看,竟是沈昭。“哥哥!”她跳下椅子跑过去。沈昭将她抱起,
眉头紧锁:“听说你做噩梦了?”沈蘅点点头,小声说:“我梦见云舒姐姐推我,
水好黑……”沈昭眼神一暗,将她搂紧:“别怕,有我在。以后你去哪儿,我都派人跟着。
”沈蘅靠在他肩上,轻声问:“哥哥,你会一直护着我和娘吗?”“当然。”沈昭声音坚定,
“谁敢动你们,我第一个不饶他。”沈蘅闭上眼,心里却清楚——前世就是这份信任,
让他被沈云舒利用,最终背上通敌罪名,血溅刑场。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兄长重蹈覆辙。
傍晚,萧砚差人送来一包东西,说是边关特产的蜜饯。沈蘅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果脯,
还有一朵干枯的荼蘼花,用油纸仔细包着。她捏着花枝,指尖微颤。前世他说过,边关苦寒,
唯此花能开三日。他总在战前采一朵放在铠甲内衬,说“若我死了,花还在,
你就知道我没骗你”。可这一世,荼蘼尚未盛开,他怎会有干花?她将花藏入枕下,
对外只说蜜饯好吃。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忽然听见极轻的哨音——短促两声,
停顿,再一声。那是军中暗号:平安。沈蘅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月光下,
演武场角落站着一道黑影,抬头望来。虽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是他。她没出声,
只将铜哨贴在唇边,轻轻一吹。远处那人似乎笑了,转身隐入夜色。次日清晨,
周嬷嬷来服侍她梳洗,低声说:“小姐,老奴今早去厨房领粥,听见几个婆子议论,
说二小姐昨夜砸了满屋瓷器,还骂……骂小姐装神弄鬼。”沈蘅任由她梳着头发,
镜中映出她平静的脸。“那就让她骂吧。”她淡淡道,“反正,她很快就要病了。
”周嬷嬷手一抖,梳子差点掉落。她不敢问,只默默继续梳头。沈蘅望着铜镜,
眼中毫无波澜。第一战,她赢了。庶姐失宠,忠仆归心,母亲觉醒。接下来,
该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一个个浮出水面。她伸手摸了摸枕下的荼蘼花,
轻声自语:“小哥哥,这一世,换我来护你。”五 胭脂有毒周嬷嬷话音刚落,
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氏带着两名婆子快步走进蘅芜院,
手中紧攥着一只描金红漆胭脂盒,指节泛白。沈蘅坐在梳妆镜前,任由丫鬟替她挽发,
听见动静,只微微侧了侧头,眼神平静无波。“蘅儿。”柳氏声音压得极低,
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硬,“你昨日说云舒给你送过胭脂?”沈蘅点点头,
小手轻轻抚过镜台:“姐姐说新得了西域贡品,颜色最衬我肤色,让我试试。
”柳氏将胭脂盒放在案上,盒盖微启,露出里面殷红如血的膏体。她深吸一口气,
对身后婆子道:“去请府中老药婆来,再叫上周大夫,就说……验毒。”婆子领命而去。
沈蘅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那盒胭脂,是她三日前故意打翻茶盏弄脏衣襟后,
沈云舒“心疼”送来替换的。当时她只沾了一点在耳后,当晚便借口皮肤发痒,
让周嬷嬷拿去丢了。可柳氏竟悄悄捡了回来。不多时,老药婆与周大夫一同赶到。
两人皆是府中老人,平日专管内宅药材香料。老药婆接过胭脂盒,用银簪挑出一点,
在素绢上摊开细看,又凑近鼻尖轻嗅。片刻后,她脸色骤变,转头看向周大夫。
周大夫取出随身携带的试毒银针,插入膏体。银针入处,原本雪亮的针尖迅速泛出青黑。
“夫人……”周大夫声音发颤,“此物含‘断肠散’,虽量微,但日积月累,
足以致人神志昏聩、气血枯竭,形同痨病,外人难察。”柳氏身子晃了晃,
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她盯着那盒胭脂,眼中怒火翻涌,却又强自压抑。她忽然想起什么,
猛地抬头:“蘅儿,你可曾用过?”沈蘅摇摇头,声音软糯却清晰:“用了半日,
耳朵就红肿,我不敢再涂。周嬷嬷说可能是花粉过敏,便收走了。
”周嬷嬷立刻跪下:“老奴亲眼所见,小姐只碰了一次,之后再未沾身。”柳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寒霜。她转身往外走,步伐坚定:“去寿安堂,请老太君。
”寿安堂内,檀香袅袅。老太君正由丫鬟捶腿,听闻柳氏求见,本不欲理会,
可一听事关“毒胭脂”,当即命人摆驾正厅。沈云舒已被押来,披头散发,面色惨白。
她一见柳氏手中胭脂盒,瞳孔骤缩,扑通跪地:“祖母!母亲!这胭脂不是我的!
定是有人栽赃!”老太君端坐主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柳氏,你说清楚。
”柳氏上前一步,将验毒经过一一道来,最后指着沈云舒:“此胭脂乃她亲手所赠,
府中药婆、大夫皆可作证。若非蘅儿肌肤敏感早弃不用,今日躺在病榻上的,
便是我嫡亲的女儿!”沈云舒浑身发抖,眼泪簌簌而下:“我怎会害妹妹?
我送的是寻常胭脂,怎会……怎会变成毒物?定是有人调换了!”“调换?”柳氏冷笑,
“你房中胭脂匣子昨夜已被封存,方才我命人查验,其余几盒皆无毒,唯独这一盒出自你手。
你若清白,为何独此一盒有毒?”沈云舒语塞,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猛地转向老太君,
膝行几步,抱住老太君的腿:“祖母!孙女冤枉!我向来敬重妹妹,怎会做此禽兽之事?
定是……定是有人恨我受宠,借机陷害!”老太君眉头紧锁,
目光落在柳氏身上:“你可有铁证?”柳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翠翘昨夜招供的口供。
她说,二小姐命她去黑市购得‘断肠散’,混入胭脂,每日让蘅儿涂抹。翠翘起初不肯,
被二小姐以家人性命相胁,只得照办。”沈云舒尖叫起来:“胡说!翠翘早已被发卖,
怎会写口供?定是你逼她写的!”“翠翘未被发卖。”柳氏冷冷道,“我留了她性命,
只为今日对质。”话音未落,两名粗使婆子押着一个满脸淤青的丫头进来。正是翠翘。
翠翘一见沈云舒,扑倒在地,哭喊道:“小姐!我对不住你!可我实在不敢再瞒了!
那毒粉是你亲手交给我的,你说只要让大小姐慢慢病弱,夫人便会心灰意冷,
不再争宠……你还说,等她死了,你就能当嫡女!”沈云舒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脸色灰败如纸。老太君猛地拍案而起:“**!镇国公府百年清誉,竟毁于你这蛇蝎之手!
”她厉声下令:“即日起,沈云舒禁足东厢,无我手令,不得踏出房门半步!所有仆从撤换,
只留一名粗使婆子送饭!”沈云舒瘫软在地,眼神涣散,
口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她忽然抬头,死死盯住站在角落的沈蘅。
那小小身影安静如常,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懵懂。可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
沈蘅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把冰刃,直刺她心口。
沈云舒浑身一颤,仿佛被抽去了魂魄。老太君余怒未消,转向柳氏:“此事你处理得当。
往后内宅事务,你多加管束,莫再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柳氏低头应是,脊背却挺得笔直。
回蘅芜院的路上,柳氏一直沉默。直到进了内室,屏退左右,她才缓缓走到沈蘅面前,
蹲下身,双手捧住女儿的小脸。“蘅儿……”她声音哽咽,“娘是不是很没用?
从前总想着忍让,以为家和万事兴,却差点让你……”沈蘅伸手抱住母亲的脖子,
把脸埋进她颈窝,闷闷地说:“娘不没用。娘只是太善良了。”柳氏的眼泪终于落下,
滴在沈蘅肩头。她紧紧搂住女儿,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就在这时,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柳氏警觉回头:“谁?”屏风后无人应答。片刻后,
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走出——竟是沈昭。他脸色阴沉,眼中怒火未熄:“我刚从演武场回来,
听说云舒要害蘅儿,便躲在此处,想看看她如何狡辩。”柳氏松了口气,
却仍皱眉:“你怎可偷听?”沈昭没答,只大步走到沈蘅面前,蹲下与她平视:“蘅儿,
你早就知道?”沈蘅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那你为何不早说?”沈昭声音发紧。
“我说了,你们会信吗?”沈蘅仰起脸,眼中水光盈盈,“哥哥上次还说我疑心太重,
说云舒姐姐只是性子娇些。”沈昭喉结滚动,一时无言。他想起前世自己如何轻信庶妹,
如何被她几句哭诉哄得团团转,最终连累妹妹惨死、母亲疯癫……胸口如压巨石。
他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柱子上:“从今往后,谁再敢动你一根头发,我亲手剁了她的手!
”柳氏看着儿子,又看看女儿,忽然觉得眼前这两个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她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