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推到辰渊面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客厅里没开灯,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指尖那一点猩红明明灭灭。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没弹,
就那么盯着我脚边的行李箱,盯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就这么急着去投奔顾晏?”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想起他第一次创业失败那天,
也是这样的声音,抱着我在出租屋里说“温婉,我什么都没有了”。那时候我摸着他的头发,
说“你还有我”。现在我站在他面前,行李箱里装着四年的回忆,
他要说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我忽然就笑了。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B超单。
它被我攥了很多天,边角都起了毛边,又被辰渊抢过去看过一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后来我捡起来,一点点抚平,叠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我把它放在离婚协议上。“辰渊。
”我指了指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
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你说我是演戏,说我不择手段想留住你。呵,离婚吧。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指尖的烟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我摘下脖子上的星月项链。
项链是他亲手设计的,坠子是一颗星星和一弯月牙,星星是碎钻镶的,
月牙是他画了十几稿才定下的弧度。他说,温婉,你是星,我是月,月只为你亮。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我握了一秒,然后轻轻放在那张薄薄的B超单上。“月累了,
不想再围着你转了。”我拉着行李箱转身,没回头。身后很安静,
安静得像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只有烟头在地上慢慢燃尽,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我和辰渊认识那年,他二十四,我二十三。那时候他在城中村租了个十平米的隔间,
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电脑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油烟机排气口,
每天傍晚都能闻见别人家炒菜的味道。他跟我说,每次闻到别人家做饭的香味,
就想吃我妈炖的排骨汤。我第一次去他那儿,是四月的一个周末。天有点阴,风很大,
我按照他给的地址七拐八绕找了半天,最后在一个巷子深处找到那栋楼。楼道里黑漆漆的,
没有灯,我摸着墙爬上三楼,敲了敲门。没人应。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正准备给他打电话,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他跑上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就愣了。
“你怎么来了?”他耳朵尖都红了,慌慌张张往裤子上蹭手——那双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我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他:“我妈炖的排骨汤,顺手给你带一份。”他接过去,站在那儿,
半天没动。“怎么了?”我问。他摇摇头,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桶,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就是……好久没喝过汤了。”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他来这座城市三年,第一次喝到家里的汤。
他说那天的排骨汤真好喝,好喝到他差点掉眼泪。那之后我常去。有时候带饭,
有时候帮他收拾屋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他床上看他写代码。他那张床只有一米二,
硬邦邦的,坐久了硌得慌。他让我去椅子上坐,我说不用,就坐这儿。他敲键盘的手指很长,
敲得飞快,屏幕上跳着一串串我看不懂的符号。偶尔他会停下来,扭头看我一眼,
说“你困了就先睡”,然后继续敲。那时候我不走,他就一直敲,敲到凌晨两三点,
回头一看,我靠着墙睡着了。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晚上他看着我睡着的样子,
心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那几年他创业,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
头发一掉一大把。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但是值得。我把插画稿费全打给他,
自己啃了三个月泡面,他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稿费涨了。
他不知道那三个月我接了八个商稿,画到手腕肿得抬不起来。他第一次拿到融资那天,
我们在天桥上站了很久。晚风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忽然就哭了,
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温婉,”他哑着嗓子说,“等公司稳定了,我就娶你。
”我踮起脚去擦他的眼泪,擦着擦着自己也笑了:“那你可得快点,我才不等你太久呢。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我扶他回家,给他擦脸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眼睛红红地看着我。“温婉,”他声音哑哑的,“我以前那个女朋友,也是这样对我好的。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提过以前的事。“后来呢?”我轻声问。“后来她跟别人跑了。
”他苦笑了一下,“她说那只是她同事,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我信了。信了半年,
才知道他们早就在一起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温婉,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我摸着他的头发,说:“不会,我永远不会骗你。
”他这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我想,
他以前一定被伤得很深,才会在喝醉的时候说出这种话。以后我要对他更好,
让他再也不会有这种担心。后来他醒了,什么都不记得。我也没再提。---去年深秋,
他带我去海边。那天风很大,我裹着他的外套,站在沙滩上等日出。天边从灰变紫,
从紫变橙红,太阳慢慢升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单膝跪在我面前。戒指是他自己设计的,
和那条星月项链是一套。他说星星和月亮要永远在一起,谁也分不开。“温婉,嫁给我吧。
”我伸出手,让他把戒指套进无名指,套得紧紧的。旁边有游客在鼓掌,有人吹口哨。
他站起来,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和他一起,
慢慢变老,慢慢白头。---直到白苓出现。白苓是合作方派来的市场总监,
也是辰渊的大学学妹。她第一次来公司那天,穿着白裙子站在前台,看见辰渊就笑,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辰渊哥,好久不见。”那声“辰渊哥”叫得又软又糯,
像糖化在热水里,一点点渗进杯壁的细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我站在辰渊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伸出手:“嫂子好,以后多多关照。”她的手很凉,握了一秒就松开。
那天晚上回家,辰渊说白苓挺能干的,以前在学校就是学生会骨干。我嗯了一声,
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我切着菜,
忽然想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下班回来会先抱我一下,问我今天画了什么,
有没有按时吃饭。现在他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屏幕亮着,有人一直在给他发消息。
我没问是谁。---四月份的时候。那天顾晏给我发消息,说画廊要办一个联展,
邀请了几个年轻插画师,问我有没有兴趣。顾晏是我大学学长,学的是策展,
毕业后开了家小画廊,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我看了眼日历,联展在两个月后,
档期应该能排开。我本来想告诉辰渊,但他那阵子正忙一个新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
我想等确定下来再告诉他,省得他分心。那天在顾晏画廊对作品,
闲聊时我提到辰渊公司来了个新总监。“叫白苓,是他大学学妹。”我随口说。
顾晏正在整理画框,头也没抬:“哦。”就这一个字。他当然不认识,
他只是礼貌性地应一声。---那天下午我去公司给辰渊送胃药,他胃不好,
一忙起来就忘记吃饭。电梯门打开,正好撞见白苓端着两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嫂子来了?
”她笑眯眯的,把一杯咖啡塞给身后的助理,“给辰总送温暖?”我笑了笑,说送点药。
她忽然压低声音:“辰渊哥这几天累坏了,昨晚又熬到两点,我劝他休息他不听,
嫂子你可得管管他。”昨晚熬到两点。我握着药盒的手紧了紧。
他是昨晚十二点给我发消息说“睡了”的。白苓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的,
敲得我脑子嗡嗡响。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推开辰渊办公室的门。他在看文件,
抬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怎么来了?”“给你送药。”我把药盒放他桌上,
“昨晚几点睡的?”他顿了一下:“十一点多吧,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以前我每次去他公司,
他都会放下手里的事陪我一会儿,哪怕只有五分钟。现在他连头都不抬。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温婉。”我回头。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走了。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他轻手轻脚走进来,
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浴室。水声哗哗响了很久。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手机亮了。
顾晏:“联展的画你还有几幅没送来,明天方便吗?”我回:“好。”他:“早点睡,
别熬夜。”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盯着天花板。---六月初,联展的邀请函正式发到我手上。
我去画廊送画的时候,顾晏在接待另一个客户,让我先坐一会儿。我坐在沙发上等,
随手翻着茶几上的画册。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是白苓。“嫂子也在?
”她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我来找顾老师谈点事,合作方那边有些画需要装裱。
”顾晏送走客户,走过来:“坐吧,稍等一下。”白苓在沙发上坐下,开始玩手机。
我和顾晏继续聊联展的事。大概过了十分钟,顾晏说:“那这几幅就这样定了,你先回去,
我这边弄完联系你。”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白苓身边,她还在低头看手机。
“嫂子慢走啊。”我嗯了一声,推门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白苓站起来,正朝顾晏走过去,顾晏背对着我,在整理画框。
---六月中的一天,辰渊公司新产品上线,整个团队连轴转了一个星期。他住在公司,
我每天给他发消息,叮嘱他按时吃饭,少喝咖啡,早点睡觉。他不回。我告诉自己他在忙,
没时间看手机。可夜里两点刷朋友圈,看见白苓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公司会议室的沙发,
配文:“陪老板加班,咖啡续命。”沙发的角落里,有一只手,
手腕上是我给辰渊买的那块表。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蜷缩在床上,
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第二天夜里,我被电话吵醒。是白苓,声音带着哭腔:“嫂子,
辰渊哥喝多了,我扶不动他,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套上外套赶去公司,推开门,
看见辰渊靠在沙发上,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
白苓蹲在他脚边,正在给他脱鞋,她身上穿着吊带裙,裙摆很短,露出大片白皙的腿。
看见我进来,她慌忙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辰渊的手机。“我……我帮辰渊哥整理消息,
不小心点开了你的对话框,嫂子你别误会。”我看向手机屏幕,
上面全是我发的“记得吃饭”“别太累”。她的消息框里,是她刚发的照片,
拍的是辰渊办公桌上的咖啡杯,配文:“你的咖啡凉了,我给你换了新的。”辰渊睁开眼,
看见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惊喜。“你怎么来了?”声音沙哑,带着疲惫,还有一点点,
我分辨不出的东西。“白苓说你喝多了。”他挥开白苓要扶他的手,撑着沙发站起来,
脚步晃了一下,白苓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他没再挣开。“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公司有白苓在。”公司有白苓在。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被她扶着往休息室走。
他的背微微佝偻,她的头靠得很近,两个人挤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幅画。
一幅没有我的画。我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听见身后有人叫我。“温婉姐。”是白苓。
她站在走廊那头,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嫂子,你千万别误会,
我和辰渊哥真的只是工作关系。他最近压力大,我就是想帮帮他。”我说我知道,你回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嫂子,辰渊哥其实很在意你的。
他跟我提过好几次,说你不理解他的工作,说你总是不回他消息。”我不回他消息?
我想解释,想说我每天都在发消息,是他不回我。可她没给我机会,
她说完就消失在走廊尽头,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我站在电梯里,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
有几缕散落在脸侧。我忽然想起白苓今天穿的裙子,那条吊带裙,绸缎的料子,
衬得她皮肤很白。她蹲下给辰渊脱鞋的时候,裙摆往上滑,露出的腿又细又长。
而我穿着皱巴巴的T恤,牛仔裤膝盖那里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穿了三年的帆布鞋。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可是这真的是我的问题吗?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
外面是凌晨四点的街道,天还没亮,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忽然很想哭,
可是眼泪掉不下来。---七月初,合作方搞了个庆功宴。辰渊提前一周就跟我说,
这次你一定要来。“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辰渊的太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以前那样。我笑着点头,说好。我去商场买了新裙子,
墨绿色的,收腰,裙摆到脚踝。我还去做了头发,卷成温柔的弧度。回家对着镜子试妆,
涂了口红,好久没涂口红,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但好看。庆功宴前一天,
编辑打电话来,说杂志要做一期“青年插画师工作室”专题,点名要采访我。
时间就定在明天晚上,因为摄影师只有那天有空。我说那天我有事。
编辑急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多少人排着队都上不了。你再考虑考虑?”我握着电话,
想了很久。插画是我的梦想,画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看见我了。可辰渊那边,
他提前一周就说了,他说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我给他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
接起来的是白苓。“嫂子?辰渊哥在开会,有什么事吗?”我说我找他有点事。
“那等他开完会我让他回你?”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等。等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手机一直没响。夜里十一点,他发来一条消息:“什么事?
”我打了很长一段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没什么,你忙。
”然后我给编辑回电话:“我去。”---庆功宴那天晚上,我在杂志社的摄影棚里,
对着镜头笑。摄影师让我摆各种姿势,坐在画架前,站在窗边,假装在画画,假装在想事情。
我笑得很标准,他说很好很好,就这样。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我拿出手机,没有消息。
回家的路上路过那家酒店,庆功宴就在那里办。门口还停着很多车,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有人在门口抽烟聊天。我没进去,直接回家了。第二天刷朋友圈,看见合作方老总发的合照。
照片里一群人站在香槟塔前,辰渊站在C位,白苓站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倾向他,
笑得很好看。评论区有人问:“辰总旁边这位是?”有人回复:“辰总的得力干将,白苓。
”没人问起我。---七月中旬,我发现我怀孕了。那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忽然干呕,
呕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忽然想起这个月的例假迟了很久。
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杠。又去医院做了检查,B超单上写着,孕六周,一切正常。
我拿着那张单子,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我想等辰渊忙完这阵子就告诉他。从医院出来,我给顾晏发消息,说联展的画我可以按期交。
他回:“好,别太累。”---七月末,辰渊母亲从老家来小住。老太太人挺好,就是传统,
总觉得女人结了婚就该以家庭为重,画画能当饭吃吗?不如早点生个孩子。我不反驳,
只是笑。那天下午,我在画室赶稿,老太太说去社区公园遛弯。傍晚回来,她脸上带着笑,
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碰见个姑娘,可好了,”她一边洗水果一边说,“说是你们公司的,
叫白苓。人家又懂事又温柔,非要给我买水果,我拦都拦不住。”我切菜的手顿了顿。
“她还夸你呢,”老太太把水果端过来,“说你画画可厉害了,跟什么顾老师合作,
可有出息了。就是太忙了,经常忙到半夜。”我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她怎么知道我忙到半夜?”老太太愣了一下:“她说她经常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