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们快来,三栋204那个女人在虐待孩子,我听见孩子惨叫了,天天都听见,
那孩子快死了——”报警电话录音里,邻居张姐的声音在发抖。三分钟后,
两辆警车停在楼下。二十分钟后,防暴队破门。门开了。屋里没有孩子。没有哭声,没有血,
没有虐待的痕迹。只有一个女人,瘦得像一根晾衣杆,蜷在客厅角落的地铺上,
怀里抱着一只白色母猫。母猫刚生了崽,肚皮下一排小猫正拼命地吸奶。女人抬头看警察,
眼神涣散,嘴唇干裂,说了一句话:“你们终于来了。”一我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
没人认识我。这是好事。我不想被人认识。三栋204,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一,押一付一。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收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大概觉得我这张脸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我没解释。我拎着一个行李箱进门,反手把锁扣上,
咔哒一声,世界就关在外面了。客厅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桌子。
我在卧室放了一张床垫,在厨房放了一箱矿泉水,在卫生间放了一卷卫生纸。
这就是我所有的东西。搬进来第三天,我开始听见声音。不是幻觉。
我知道幻觉是什么感觉——在安定医院那三个月,我见过隔壁床的女人对着空气说话,
说她女儿在墙上跟她招手。墙上什么都没有。我听见的是隔壁的动静。
三栋204的隔壁是203,中间隔着一堵墙,隔音很差。203住着一对情侣,
每天晚上吵架,摔东西,凌晨三点和好,动静大到整层楼都听得见。
205那边是个独居老头,电视从早开到晚,音量开到最大,因为他耳背。
这些声音我都能忍。我不能忍的是——楼上的声音。304,我正上方那户。搬进来第一周,
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楼上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滚。
有时候是半夜两点,有时候是凌晨四点。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特别清楚,一下一下的,
有节奏。我以为是小孩子玩弹珠。老房子都这样,水管热胀冷缩,楼上住户走路,
都会发出类似的声音。我告诉自己不要在意。然后我开始听见哭声。不是普通的小孩哭。
是那种——怎么说呢——是被捂住嘴之后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闷的,断断续续的,
像一根线快要断了又勉强接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听。
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停了。第二天晚上又有了。第三天也是。到了第四天,
我决定上楼看看。二304的门跟我的门一模一样,深棕色防盗门,门把手上有层灰。
门口放着一双小孩的鞋,粉红色,鞋底磨得很厉害,鞋面上有只褪色的小兔子。我按了门铃。
没人开门。我又按了一次,这次多等了一会儿。我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
像是有人踮着脚走到门后,停住了。猫眼暗了一下——有人在看我。“你好,”我对着门说,
“我是楼下的住户,我姓沈。你们家晚上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我睡眠不太好,
能不能麻烦稍微注意一下?”门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回答了,门开了一条缝。
是一个女人。她很矮,大概一米五出头,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但眼窝深陷,法令纹很深,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她的身后是黑的。大白天,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不透。“对不起,”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会注意的。”然后她把门关上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在她关门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臭味。
是那种——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甜腻腻的、像腐烂水果的气味。我站在门口,
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勾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三接下来一个星期,楼上的声音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频繁了。不只是“咚咚”声和哭声。
我开始听到拖动重物的声音,像有人在挪家具。还有水声——大量的水声,不是洗澡那种,
是像在冲洗什么东西,一遍又一遍,水流很长时间不断。有时候声音会在凌晨突然停止,
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坟。然后又会突然开始。我试过戴耳塞,没用。
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天花板、从墙壁、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第七天晚上,
我做了一件不太理智的事。我把耳朵贴在天花板上听。声音很清楚。有人在说话,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哄孩子。
“别哭……别哭……马上就好了……乖……”然后是孩子的哭声。比之前更闷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捂着。然后是“咚”的一声——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孩子不哭了。女人的声音也不说了。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我听见女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压制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声。她在哭,又同时在说话,
断断续续的,我听不清内容,
只听到几个字——“……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的……”我从地上站起来,
腿有点软。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犹豫了很久。最后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睁着眼睛等天亮。四第二天下午,我在楼下遇到了张姐。张姐住在二单元,
跟我不是一个单元,但小区就那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她五十出头,烫了一头小卷毛,
嗓门大,热心肠,是那种会在业主群里转发“震惊!这五种食物不能吃!”的人。“哎,
你是不是204那个新来的?”她在垃圾桶旁边叫住我。“对。”“一个人住?”“对。
”“姑娘,你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啊,这小区治安虽然还行,
但隔壁那栋前几天还听说进了小偷——”“张姐,”我打断她,“我想问您一个事。
”“什么事?”“楼上304住的是什么人?”张姐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我不告诉你”的警惕,而是那种——你知道答案但不敢说出来的犹豫。
“你问这个干嘛?”她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很多。“楼上晚上声音很大,我睡不着。
”张姐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附近有没有人。然后她凑近我,压低声音说:“那户人家,
不正常。”“什么意思?”“住的是个女的,姓什么我不知道,搬来大概有半年了。
她有个孩子,但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孩子出门。”“从来没见过?”“一次都没有。
我在这住了八年,这小区谁家什么情况我基本都知道。304那个女人,从来不跟人说话,
窗帘永远拉着,外卖小哥来送餐都是放在门口她自己出来拿。她那个孩子——我听过声音,
肯定是小孩,但从来没见下楼过。你说一个小孩,总得上学吧?总得下楼玩吧?没有。
从来没有。”张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还有一件事,”她说,
声音更低了,“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遛狗回来,大概十一点多,经过三栋楼下,
听到304的阳台上传来一个声音。”“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敲玻璃。很有规律,
咚咚咚,咚咚咚,敲了很久。我抬头看,阳台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张姐说完,自己打了个寒颤。“我跟物业反映过,
物业说去看了,人家说没事,就是普通住户。我能怎么办?我又不能闯进去。”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期待。“你住她楼下,你听到什么了?”我想了想,说:“没什么,
就是声音大了点。”张姐明显不信,但她没追问。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姑娘,
你自己小心点。那户人家,邪门。”五当天晚上,声音又开始了。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听到了一个新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咔哒一声,
然后是链条拖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然后是孩子的尖叫。不是哭,是尖叫。
尖到发劈的那种,像指甲刮在黑板上,像玻璃碎了。我条件反射地坐起来,
心跳飙到了一百八。那个尖叫只持续了三四秒,然后被什么堵住了。然后是女人的声音,
这次不是在哄,是在呵斥——“闭嘴!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吗!”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我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左边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
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那是两年前留下的。两年前,
我也是一个母亲。不对。准确地说,我怀过一个孩子。七个月的时候,
检查出严重的心脏畸形,医生建议终止妊娠。我不同意。
我老公——现在是前夫了——跪在病房里求我,说孩子以后还可以再有,
说他不愿意看着我拿命去赌。我赌了。结果孩子没保住,我的命也没完全拿回来。子宫破裂,
大出血,切除。医生说我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出院之后,我前夫跟我离了婚。不是他的错,
是我先疯的。我会在半夜突然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婴儿床说话。我会把枕头塞在衣服里,
假装肚子还是鼓的。我会在超市的婴儿用品区站一个小时,盯着货架上的奶瓶发呆。
我前夫试着拉我回来,拉了半年,拉不动。他走的那天,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说:“沈瑶,你要是不想活了,也先把水喝了。”他没说错。我确实不想活了。
那天晚上我割了腕。不是想死,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是太疼了,
疼到必须用另一种疼来盖住。后来被邻居发现,送医,输血,缝针,然后转到安定医院,
住了三个月。安定医院的心理医生姓周,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说话很慢。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有没有想过,你听到的那些哭声,是你自己的?
”我当时说没有。现在我想说——有。六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超市买了一袋猫粮。不是因为我要养猫。是因为我之前在小区里看到过几只流浪猫,
有一只白色的母猫,肚子很大,像是快生了。我不知道这跟304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觉得,我需要做点什么。我没办法闯进别人家里,
我没办法叫警察因为我“听到了一些声音”,但我可以做一件小事——喂一只猫。
这听起来很蠢。我知道。但我就是这么做的。我在三栋楼下的花坛边找到了那只白猫。
它趴在冬青丛下面,肚子圆滚滚的,看到我靠近,警惕地竖起耳朵,但没有跑。
我把猫粮倒在地上,退后几步,蹲下来等。白猫犹豫了一会儿,走过来开始吃。它吃得很急,
狼吞虎咽的,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了。我看着它吃,
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它的左后腿好像有点问题,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我凑近看了看,
发现腿上有一道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下面有点化脓。“谁把你弄伤的?”我小声问。
白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吃完猫粮,舔了舔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吞吞地钻回冬青丛里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栋的楼。304的窗户在四楼,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了一条缝。在那条缝里,
我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人在窗帘后面,用手指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
在往下看。在看我。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窗帘合上了,严丝合缝。
七我开始喂那只白猫。每天一次,傍晚六点,雷打不动。白猫从一开始的警惕,
到后来看到我就从冬青丛里钻出来,蹭我的腿,喵喵叫。我叫它“小白”,
虽然它其实一点都不白——毛色发黄,脏兮兮的,耳朵上还有一块秃了。大概喂了一周之后,
小白突然不来了。第一天我没在意。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还是没来。第四天,
我在花坛边找了很久,最后在垃圾桶后面的一个纸箱里找到了它。它生了。四只小猫,
湿漉漉的,挤在它肚皮下面,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奶喝。小白瘦了很多,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但它很安静,低着头,一下一下地舔小猫的身体。
我蹲在纸箱旁边看了很久。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纸箱里有血。不是生产时的那种血。
是新鲜的,滴在纸箱内壁上,顺着瓦楞纸的纹路往下淌。我扒开小白的毛看了看,
发现它左后腿上的伤口裂开了,比之前大了很多,皮肉外翻,能看到里面发黑的组织。
“你得去看医生。”我对小白说。小白看了我一眼,继续舔小猫。
我没办法把一只刚生产的母猫和四只新生小猫一起带走。我也没有笼子,没有车,
没有任何准备。我坐在纸箱旁边,拿出手机,查最近的宠物医院。最近的在一公里外,
走路十五分钟。但我不能抱着一个纸箱走十五分钟——四只小猫太脆弱了,
风一吹就可能着凉。我正犹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它受伤了。”我猛地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我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戴着口罩,
头发被帽子压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是304的女人。我认出了她的眼睛——深陷的眼窝,
疲惫的、没有光的瞳孔。“你——”我下意识地挡在纸箱前面。“我没有恶意,”她说。
声音很低,很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情绪。“我看到了,你这几天一直在喂它。”我没说话。
她蹲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怕吓到我,也怕吓到小白。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几片消炎药和一卷纱布。“我家里有药,”她说,“人用的,但给猫用也可以。
消炎的。”她看着小白腿上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我看到了。
“感染了,”她说,“不处理的话,会败血症。”“你懂这个?”我问。
“我以前——”她停了一下,“我学过护理。”她把手伸向小白,小白发出警告的低吼。
她停下来,没有强行去碰,而是把手放在地上,让小白闻了闻。小白闻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收起了吼声。女人开始给小白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熟练,
先用药棉蘸了碘伏清理伤口周围,然后把消炎药碾成粉末撒上去,再用纱布包扎。
整个过程小白都很安静,只有偶尔轻轻抖一下。我在旁边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
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疤痕,像是被抓的——被指甲抓的。
“你是304的住户?”我问。“嗯。”“你一个人住?”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我看到了。“嗯。”“我听到你那边有声音,”我说,“晚上。
小孩的声音。”她没说话。她低着头,继续包扎,但手指微微发抖。“你有孩子?”我问。
沉默。纱布缠到最后一道,她打了个结,把多余的部分剪掉。然后她站起来,
把剩下的药和纱布放在纸箱旁边。“别多管闲事,”她说。声音很轻,但不是威胁。
是——请求。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低着头,黑色外套在风里鼓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三栋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警告。是绝望。
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底下万丈深渊,想跳又不敢跳,
想求救又不知道该向谁求救的那种绝望。然后她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我低头看小白。
小白已经闭上了眼睛,肚皮上四只小猫正安静地吸着奶。我蹲在纸箱旁边,哭了。
不是为了小白。是为了那个女人的眼神。因为我见过那种眼神。在镜子里。八那天之后,
楼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哭声和尖叫声,
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
又像是有人在反复说同一句话,声音压得太低,听不清内容。
有时候这种嗡嗡声会持续一整夜,到天亮才停。我睡不着的时候,
就躺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一百二十道的时候,天亮了。
我越来越瘦。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一米六五的个子,体重掉到了八十斤出头。
邻居张姐看到我,说我“跟个纸片人似的”。我没告诉她,我不是因为楼上吵才睡不着。
我是因为那个女人。那个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搜索“儿童虐待 隐蔽迹象”“如何判断邻居家是否有受虐儿童”“儿童虐待 匿名举报”。
搜出来的内容很多,
但大部分都是关于如何识别身体虐待的迹象——淤青、骨折、烧伤、咬伤。
我没有看到任何身体迹象。我只听到了声音。声音能作为证据吗?不能。
我又搜索了“304 虐待 儿童 报警”,加了一堆关键词,翻了几十页,
找到了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女子涉嫌虐待亲生女儿被邻居举报,
警方介入调查后未发现确凿证据》新闻很短,没有照片,没有具体姓名,
只说某小区一名女子被邻居举报虐待儿童,警方上门检查后,孩子身上没有发现伤痕,
精神状态良好,女子也否认虐待,案件以“证据不足”结案。我看了看那个小区的名字。
不是我们这个小区。但文章里有一句话让我后背发凉——“据邻居反映,
该女子家中的窗帘常年紧闭,孩子从未单独下过楼,且夜间经常传出异常声响。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我看到了文章末尾的评论区。有一条评论是匿名的,
只有一句话:“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虐待本身,而是你明明知道有事发生,
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关掉手机,穿上鞋,出了门。我去了一趟五金店,买了一个听诊器。
九用听诊器听天花板,比把耳朵贴上去清楚十倍。那天晚上,我关了所有的灯,躺在床上,
戴上听诊器,听筒那头抵在天花板上。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我听到了脚步声——很轻,
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些,一个轻一些。
重的那个是女人的,轻的那个——轻的那个节奏很快,步幅很小,是小孩的。
然后我听到了水声。大量的水声,像是在放浴缸的水。水流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
水声停了之后,我听到了女人的声音。这次听得很清楚,
因为听诊器把声音放大了——“把手伸出来。”沉默。“伸出来。不伸的话,
今天晚上没有饭吃。”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小孩在说话。但我听不清内容。“你不听话,
”女人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冷,像是另一个人。“你不听话,妈妈就要生气了。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又是那个声音,咔哒,哗啦。然后是孩子的哭声。
这次没有被捂住,是彻底的、放开的哭。那种哭声不像是疼,更像是——害怕。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控制的恐惧。我听到孩子在喊。这次我听清了。
她在喊:“妈妈不要——妈妈不要——我乖——我乖——”然后是“咚”的一声。很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哭声,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
连嗡嗡声都没有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我躺在黑暗中,听诊器还贴在天花板上,
但我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
我拿起手机,按下110。在拨出之前,我停住了。我能说什么?“我听到楼上有孩子哭”?
“我用听诊器听到的”?“我觉得有人在虐待孩子”?他们会来。他们会敲门。
那个女人会开门。他们会检查。然后他们会发现——什么?什么都不会发现。
就像三年前那则新闻一样。就像无数个被举报又被驳回的案子一样。没有伤痕,没有证据,
没有证人。只有一个精神不稳定的独居女人,和一个“看起来正常”的孩子。
刚从安定医院出来的、有自杀史的、每天晚上用听诊器听天花板的邻居——我会被当成什么?
一个疯子。一个多管闲事的疯子。我放下手机,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从楼上来的。是从窗外来的。很轻。很远。像是猫叫。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花坛边,小白正蹲在路灯下面,仰着头看我的窗户。
它的左后腿还缠着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它身边没有小猫。我把小猫忘了。
十我跑下楼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睡衣。十一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直发抖。小白看到我,
叫了一声,转身往花坛后面走。它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等我跟上。我跟着它走。
它带我走到了三栋后面的一个废弃配电房。配电房的门是铁皮的,下半截锈穿了,有一个洞。
小白从洞里钻进去,我也蹲下来,往里看——四只小猫都在。它们被安顿在一个旧棉袄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