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堂策马回府那天,整个将军府的下人都跪下了,除了我。他满身征尘与煞气,三年未见,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落在人身上,像要活活撕开一道口子。他一步步走来,
身后的玄甲披风猎猎作响。最终,他停在我面前,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审视与不解。
我只是平静地翻开手中的账本,递到他面前。“将军,三年前您出征时,
府上欠户部三十万两,利滚利共计四十二万。欠兵部军械折损费二十万两。
另有京中当铺、酒楼、绸缎庄等外债一十三万两。”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还清所有欠款后,府里如今的账目,请过目。”他愣住了。
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账清了,我该走了。1.萧敬堂没有接我的账本。
他的目光越过我,扫视着焕然一新的将军府。原本破败剥落的朱漆大门,如今油光锃亮,
门上挂着驱邪的崭新桃符。院子里,枯死的花木被悉数拔除,取而代之的是松柏常青,
假山流水,一派雅致景象。下人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布衣,精神抖擞,垂手立在两侧,
鸦雀无声。这哪里还是他记忆里那个乌烟瘴气、死气沉沉的将军府?“苏清,”他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怎么回事?”我叫苏清,今年二十五岁,
比眼前的镇北将军萧敬堂大三岁。三年前,我是他后院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通房丫头。
他出征前夜,喝得酩酊大醉,随手指着我说:“你,看着家。”就这么一句话,
定了我三年的命运。我合上账本,微微躬身:“回将军,只是将府里的账目理顺了而已。
”“理顺了?”他冷笑一声,带着一股子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味,
“我那四个如花似玉的妾室呢?怎么不见她们出来迎接我?”他这话问得讽刺。他走的时候,
四个妾室斗得跟乌眼鸡似的,险些把将军府的房顶都掀了。他头疼得厉害,
这才连夜请旨出征,宁可在边关吃沙子,也不愿在家里受这窝囊气。我抬起头,
直视着他:“将军指的是哪一位?”“柳姨娘,惯会铺张浪费,一顿饭要二十道菜。
”“回将军,柳姨娘如今是府里的采买总管事,京城哪家菜场的菜最新鲜,
哪家布庄的料子最实惠,她门儿清。这三年来,府里采买的开销,比原先省了七成。
”他的眉毛挑了起来,显然有些意外。“那……陈姨娘呢?我记得她手脚不干净,
总喜欢顺府里的东西出去典当。”“陈姨娘私自典卖府中财物,共计三千二百两,
其母家兄弟在外头用将军府的名义放印子钱,被我一并清查。人,已经送回陈家,
并立下字据,永不往来。”萧敬堂的脸色沉了下去。“李姨娘,”他的声音更冷了,
“她人呢?”“李姨娘在府中私会外男,秽乱后宅。我请了官府的人来做的见证,
将那奸夫淫妇一并送去了顺天府。按大周律,她如今应该在浣衣局里刷马桶。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萧敬堂身后的亲兵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一个,”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张姨娘,我记得她父亲是户部侍郎。
”“张姨娘里通外合,将其父在户部得知的军粮调度消息,透露给了隔壁的安远侯。
证据确凿,我已将所有信件证物封存。”我顿了顿,抬眼看着他结实下颌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我未敢擅专,正等着您回來定夺。”一桩桩,一件件,
我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汇报今天厨房的菜单。萧敬堂的脸色,却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最后又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以为自己走错了门,进的不是自己的将军府,
而是大理寺的刑讯房。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惊涛骇浪全都压进胸膛。
“苏清。”“奴婢在。”“你……很好。”他盯着我,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张铺开的军用地图,
“把账本拿来,随我进书房。”2.书房还是那间书房,但里面的陈设已经大不相同。
原本被虫蛀了半边的书架换成了上好的金丝楠木,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满了书籍和卷宗。
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角落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雅致的瓷器,
一看就价值不菲。“这些,也是你添的?”萧敬堂摸着温润的桌面,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府中产业盈利所得,取之于府,用之于府。”我平静地回答。他拉开椅子坐下,
高大的身躯让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都显得有些小了。他拿起我放在桌上的账本,
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起初,他的表情还算镇定。可越往后翻,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我爹曾是户部六品主事,专管天下田亩账册。我自小耳濡目染,
对数字极其敏感。这本账,我做得清晰无比。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从何而来,
去往何处,都记录得明明白白。他能清楚地看到,三年前,将军府是一个怎样巨大的空壳子。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每年的俸禄和赏赐,根本填不上那四个女人和一众刁奴挖出来的窟窿。
他更能看到,这三年里,我是如何一笔一笔地,将这个窟窿填上的。
“盘下城东的‘福运来’酒楼,改为药膳馆,专供达官贵人……第一年盈利三万两?
”“京郊三十里外的荒地,引温泉水,建别院,分时租售给富商……一年租金收入五万两?
”“整顿府中绣娘,与‘锦绣阁’合作,推出‘将军令’系列绣品,分红八万两?
”萧敬堂每念一条,眼里的震惊就多一分。
他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府中上下众人齐心协力的结果。”我没有居功。“齐心协力?”他自嘲地笑了,
“我离京的时候,他们恨不得把我的房梁拆了分行李。你凭什么让他们听你的?
”“大概是因为,我能让他们吃饱饭,有安稳日子过吧。”我爹说过,管家理事,
说穿了就跟带兵打仗一样。无非是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我接手将军府的第一件事,
就是清查所有下人的卖身契。作奸犯科、偷盗主家财物的,一律发卖。
忠心耿耿、安分守己的,提月钱,给赏赐。我又从外面请了几个手艺好的厨子和花匠,
府里的伙食和环境上去了,下人们的心自然也就定了。接着,我把所有管事都叫到一起,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将军府只认一个规矩——我苏清的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滚蛋。
当然,光有威是不够的。我把府里盈利的一部分拿出来,作为奖金分给众人。干得好的,
年底有双薪、有红包。家里有困难的,府里可以预支月钱,甚至出钱帮扶。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对他们好,他们自然就拿我当真正的主子敬着。这些道理,
萧敬堂这个只会领兵打仗的糙汉子,自然是不懂的。他只知道,他回来后,
看到的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高效运转的商业帝国。而我,
就是这个帝国的女王。“你就不怕我回来,治你一个僭越之罪?”他合上账本,
双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怕。
”我坦然道,“但将军府若是垮了,您在边关浴血奋战,恐怕连军饷都发不齐全。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只能赌一把,赌将军是个明白人。”我的话,像一把锥子,
狠狠刺中了他的痛处。他猛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疲惫。“说说吧,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李姨娘和张姨娘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3.我开始讲述。从李姨娘说起。她本是萧敬堂母亲身边的丫鬟,仗着几分情分,
平日里最是眼高于顶。萧敬堂出征后,她愈发寂寞难耐。“我接管中馈后,
第一件事就是核对府里所有人的出入记录。我发现李姨娘每隔三五日,便会称病,
让府外的郎中上门诊治。但每次来的郎中,都不是同一人。”“这很奇怪?”萧敬堂问。
“不奇怪。奇怪的是,她一个风寒,能断断续续病上一年。而且,我查过药方,
她吃的都是些寻常的清热解毒的药,根本不值当请那么多名医。”我停下来,给他倒了杯茶。
“于是,我留了心。我让门房记下每个‘郎中’进出的时辰,
又让粗使的婆子留意李姨娘院里的动静。”“然后呢?”“然后发现,那些所谓的郎中,
根本不是来瞧病的。他们每次来,都会带一个空药箱,走的时候,药箱却沉甸甸的。
”萧敬堂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我猜,药箱里装的,是府里的金银细软。
李姨娘这是在伙同外人,蚂蚁搬家一样地掏空将军府。”我想起当初陈姨娘做的事,
以为她也是故技重施。“可我派人跟踪了那些‘郎中’,发现他们并没有去当铺,
而是进了一家……南风馆。”“噗——”萧敬堂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我面不改色地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南风馆?”他擦着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是说,李姨娘她……”“没错。”我点头,“她养面首,而且不止一个。
那些所谓的诊金,就是她给那些男人的赏钱。”萧敬堂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楠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这个贱人!”“我没有立刻声张。
”我继续说,“我只是让人摸清了她所有相好的底细,又寻了个由头,
将他们一股脑儿地‘请’进了府里,和李姨娘凑了一桌麻将。
”萧敬堂:“……”“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把证据摔在了她脸上。她一开始还抵赖,
直到我把她写给那些人的情诗念了出来,她才彻底崩溃。”“你……还会念诗?
”萧敬堂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读过几年书。”我淡淡带过,“我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是,
我把事情闹大,让她和她的奸夫们一起去见官,到时候不但她身败名裂,
她远在乡下的父母兄弟也别想做人了。二是,她自请下堂,从此与将军府再无瓜葛。
我还可以给她一笔钱,让她下半辈子有个依靠。”“她选了第二条?”“不,她选了第三条。
”“第三条?”“她想杀我灭口。”我指了指自己左边眉梢处一道极淡的疤痕。
“她当时拔下头上的金簪,就朝我眼睛刺了过来。幸好我躲得快,只划伤了眉毛。
”萧敬堂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猛地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伸手就想来摸我的眉梢。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他的手僵在半空,气氛有些尴尬。“是我处置不当,
”我垂下眼帘,“我不该心软给她选择,应该直接报官。”“不,”他收回手,
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怒意,“你做得很好。是我……是我识人不明,
在府里放了这么个毒妇。”“所以,我后来直接报了官。顺天府的衙役来的时候,
她正和那几个男人撕打在一起,场面很是难看。”我简略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那张姨娘呢?
”他坐回椅子上,脸色依旧难看,“她通敌?”“算不上通敌,但性质同样恶劣。
”我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纸,放在他面前。“张姨娘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张启年,
安远侯是张启年的顶头上司。您出征的第二年,朝廷调拨了一批粮草去往北境,
负责押运的正是安远侯的独子。”萧敬堂拿起信纸,飞快地浏览着。
“这批粮草在途中遭遇‘山匪’,十万石军粮,只剩下不到三万石运抵边关。
当时您因为粮草不济,险些吃了大败仗,折损了三千弟兄,可有此事?”“确有此事!
”萧敬堂的眼睛红了,“我当时就怀疑有内鬼,只是一直没有证据!”“证据就在这里。
”我指着那些信,“张姨娘在信里,将您写回家书里抱怨粮草不足、军心动摇的内容,
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她父亲。而她父亲,又把这些消息转达给了安远侯。
”“安远侯正是利用这个信息差,笃定您在粮草不济的情况下不敢主动出击,
才敢和北蛮人演了那出‘智取粮草’的大戏。所谓山匪,根本就是安远侯的私兵假扮的!
”“混账!”萧敬堂一掌拍碎了太师椅的扶手,“他们这是在通敌卖国!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我的声音冷了下去,“最可怕的是,
我发现张姨娘送出去的消息里,还包括您在军中的布防图,以及您几位副将的性格弱点。
”“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截下了最后一封信,恐怕去年冬天,您面对的就不是一场偷袭,
而是北蛮人的全线总攻了。”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萧敬堂捏着那几封信纸,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没有再问我是如何发现这些的。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毫无意义。
一个能把烂成一滩泥的将军府,在三年内经营成日进斗金的聚宝盆的女人,她的手段,
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后怕,有愤怒,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异样的情绪。“苏清。”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奴婢在。
”“你救了我的命。”他说,“也救了我麾下十万将士的命。”4.我没有接话。救他,
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在自救。将军府若是倒了,他战死沙场,我们这些后宅的女人,
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发卖为奴。我不想再被人卖一次。“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对于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将军来说,说一句软话,
大概比打一场败仗还难受。“分内之事。”我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似乎被我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有些烦躁地耙了耙头发。“那个……柳姨娘,
你把她安排去管采买,就不怕她中饱私囊?”他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回将军,
柳姨娘爱花钱,但心眼不坏。她最大的乐趣就是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好的东西,
然后在别人面前炫耀。”我解释道。“我让她当采买总管,给了她每月一千两的预算。
同时又告诉她,只要她能在这预算之内,把府里上上下下打点得妥妥帖帖,剩下的钱,
都归她自己。”萧敬堂的眼睛亮了:“然后呢?”“然后,她为了能多剩下点钱,
跑遍了京城所有的早市和货栈,跟小贩们为了一个铜板都能吵上半天。府里如今吃的用的,
样样都是顶好的,但开销却比以前少了不知多少。”“这叫……人尽其用。”我总结道。
萧敬得堂闻言,怔怔地看着我,半晌,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笑。
他一笑,脸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就散去了不少,露出几分年轻人该有的爽朗。说起来,
他也才二十二岁。“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摇着头,像是赞叹,又像是无奈,
“我现在有点相信,你能把那些荒地变成别院了。”“将军府的产业,
如今每季度的盈利都有账可查。这是最近一季的报表。”我从账本里又抽出一张纸,
递了过去。他接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一……一季盈利二十万两?”他结结巴巴地问,
“这比我一年的俸禄都多!”“这是纯利。”我补充道,“扣除了所有成本和人工开销。
”萧敬堂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却在微微发抖。他戎马倥偬,
从一个无名小卒爬到镇北将军的位置,靠的是拿命去换的军功。他自以为见惯了生死,
也见惯了富贵。可他从未想过,钱,居然可以这么赚。而这一切,都出自他当初随手一指,
留下看家的一个通房丫头之手。“苏清。”他放下报表,再次郑重地看着我,“你想要什么?
”他以为我要讨赏。权力,地位,名分。这是所有后宅女人挤破了头都想要的东西。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我自己的卖身契。“将军,
三年前,您买下我时,花了五十两银子。”我将卖身契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三年,
我为您打理将军府,不敢说有功,至少无过。府里的外债已清,产业也走上了正轨。
我做的这一切,应该足够抵我五十两的身价了。”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赎回我的身契,离开将军府。”5.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敬堂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他看着桌上那张薄薄的纸,
眼神比刚才看到张姨娘的通敌信件时还要冷。“你要走?”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是。”我答得干脆。“为什么?”“账清了,我留在这里,已无意义。”“无意义?
”他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我,“你把我的家翻了个底朝天,把我的妾室赶的赶,
送官的送官,然后告诉我你留在这里没意义?”他的怒火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灼得我皮肤发烫。“苏清,你到底把我萧敬堂当什么了?把你这将军府又当什么了?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我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我只是抬起头,
平静地看着他:“将军,当初是您让我‘看着家’。如今,家我已经看好了。我的任务,
完成了。”“任务?”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这是在军中领将令吗?
完成了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不然呢?”我反问,“将军府是您的家,不是我的。
我一个通房丫头,说到底,只是个奴婢。如今府里有了钱,
您大可以娶一房门当户对的正妻回来主持中馈。我留在这里,只会碍眼。”我的话,
句句在理,却也句句无情。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捅进他心窝里。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不准!”他憋了半天,吼出这么一句蛮不讲理的话。“将军,
”我微微皱眉,“您这是要出尔反尔?”“我就是出尔反尔了,你能怎样?
”他像个耍赖的孩子,梗着脖子道,“你的卖身契在我手上,你是我的奴,
我让你走你才能走,我不让你走,你就算死了,也得是萧家的鬼!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我以为他是个英雄,是个讲道理的人。原来,在他骨子里,
我和那些被他赶走的妾室,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是他的私有物品。我的心,
一点点地冷了下去。“好。”我点了点头,不再与他争辩。我收回我的卖身契,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他厉声问道。“将军不让我走,我自然是回我的院子。您是主子,我是奴婢,
您想把我怎么样,悉听尊便。”我的背影,倔强而冷漠。“站住!”他在我身后咆哮。
我没有停。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用力极大,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苏清!”他把我拽了回来,双目赤红地瞪着我,“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那将军想听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听我说感激涕零,愿意一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还是听我说对您情根深种,离了您就活不下去?”“我……”他被我呛得说不出话来。
“将军,放手。”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男女授受不亲。您若再动手动脚,
休怪我喊人了。”“你喊!”他不但没放,反而抓得更紧了,“我倒要看看,这府里,
如今到底是谁说了算!”他这是在向我宣示他的主权。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
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一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回到家,却只会用这种方式来挽留一个想要离开的女人。何其幼稚,又何其可悲。
正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书房的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将……将军……您回来了?”是柳姨娘。
她大概是听到了书房里的动静,不放心,过来看看。她一进来,
就看到萧敬堂死死抓着我的手腕,而我一脸冰霜。场面一度十分尴尬。6.柳姨娘,
也就是如今的柳管事,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轻。她看看萧敬堂,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
半天没说出话来。“滚出去!”萧敬堂冲她吼道,心情显然恶劣到了极点。
柳管事吓得一哆嗦,但她没有立刻退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对我说:“主……主子,
灶上给将军温着您亲手做的莲子羹,您看是不是该端上来了?
”她故意加重了“主子”和“您亲手做的”这几个字的读音。一声“主子”,
是在提醒萧敬堂,如今这府里,下人们真正信服的人是我。而“亲手做的莲子羹”,
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告诉我,不要跟这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糙汉一般见识,给他个台阶下。
我不得不承认,柳管事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但在人情世故上,确实比我有分寸。
萧敬堂听到那声“主子”,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但他抓着我的手,却下意识地松了些力道。
我趁机抽回我的手腕,揉了揉被他捏得发红的地方。“知道了,让她们送进来吧。
”我淡淡地对柳管事说,然后转向萧敬堂,微微躬身,“将军若没有别的吩咐,
奴婢就先告退了。”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走出了书房。这一次,他没有再拦我。
我能感觉到,他那灼人的目光,一直焦着在我的背影上,直到我拐过回廊,
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回到我自己的小院,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院子是府里最偏僻的一处,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我接管将军府后,
让人把它收拾了出来,自己住了进来。院子不大,但很清静。院里有我亲手种的一架葡萄,
如今已经爬满了整个棚架,绿荫茵的一片。我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看着手里的卖身契,
有些出神。我本以为,还清了账,交出了管家权,我就可以干干净净地离开。却没想到,
萧敬堂会是这种反应。他为什么不让我走?难道真如他所说,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奴”,
他想把我掌控在手里?还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习惯了我为他打理好一切?
我想不明白。我也不想去想。对于萧敬堂,我从不敢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亲眼见过他如何对待那四个妾室。高兴时,可以捧在手心。不高兴时,弃之如敝屣。
他今天可以因为我的能力而高看我一眼,明天也可以因为我的“僭越”而杀了我。
伴君如伴虎,伴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更是如此。我只想离开这个旋涡,
去过我自己的安稳日子。我爹被贬后,家道中落,我被卖入将军府时,才二十二岁。如今,
我已经二十五了。对一个女子来说,这已经是“大龄”。我没想过再嫁人,
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买几亩薄田,开个小小的账房馆,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这个愿望,如今看来,竟是如此艰难。正当我心烦意乱之际,院门被人敲响了。是柳管事。
她端着那个莲子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主子,您也累了一天了,喝点东西润润喉吧。
”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我不是让你送去给将军吗?”我问。柳管事撇了撇嘴:“送去了,
将军看都没看,就让奴婢端走了。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生闷气呢。奴婢瞧着,
像是把太师椅的扶手都给拍碎了。”我默然。“主子,”柳管事在我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您……是不是想走啊?”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在这府里,
柳管事算是唯一一个能跟我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人。她叹了口气:“奴婢知道,
您不是池中之物。这小小的将军府,困不住您。可是……”她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您能不能……再多留一阵子?”“为什么?”“因为这府里,
不能没有您啊!”她急切地说,“您要是走了,将军那个脾气,
还不把我们这些下人给生吞活剥了?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我可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乌烟瘴气的鬼地方了。”她的话,让我有些动容。但我的去意已决。
“柳儿,”我叫她的小名,“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能帮你们一时,帮不了一世。
这将军府,终究是姓萧的。你们日后的日子是好是坏,看的不是我,而是你们的主子,
萧敬堂。”“可将军他……他根本不懂这些啊!”柳管事快急哭了,“他只知道打仗杀人,
您让他管家,还不如杀了他呢。”“他会懂的。”我说,“给他点时间。”柳管事还想再劝,
我却摆了摆手。“行了,别说这个了。你回去吧,让底下的人都机灵点,别往将军枪口上撞。
”“那您呢?”她担忧地看着我。“我?”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大概就是那个最该躲着枪口的人吧。”7.接下来的几天,萧敬堂没有再来找我。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我乐得清静,开始着手交接府里的各项事务。账本,地契,
商铺的契约,各处管事的名册……我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用一个大箱子装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我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浑身都轻松了。这天下午,
我正在院子里修剪葡萄藤,萧敬堂的亲兵,一个叫赵武的年轻小伙子,突然找了过来。
“苏……苏姑娘,”他对我还算客气,“将军请您去一趟书房。”我的心沉了一下。该来的,
终究还是来了。我放下剪刀,洗了洗手,跟着赵武去了书房。书房里,
萧敬堂换下了一身铠甲,穿了件玄色的常服。他坐在桌后,面前摆着几份卷宗。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和锐利。“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他开门见山,“苏清,我承认,我之前小看你了。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我派人去查了你的底细。”他拿起一份卷宗,
“你爹是苏振,前户部主事,因‘贪墨库银案’被革职抄家,发配岭南,是吗?”我的手,
在袖子里悄然握紧。这是我心里最深的一道伤疤。“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我让刑部的故交,调阅了当年的卷宗。”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苏振是被冤枉的。
”我的身体,猛地一震。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你说什么?”“我说,
你爹是被冤枉的。”他重复了一遍,“真正的贪墨主犯,是当时苏振的顶头上司,户部侍郎,
张启年。”张启年。安远侯的走狗,张姨娘的父亲。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仿佛有惊雷炸响。“张启年做了假账,将亏空全都推到了你爹头上。又买通了证人,
做了伪证。当时的刑部尚书,是安远侯的门生,草草结案,就定了你爹的罪。
”萧敬堂将那份卷宗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托人重新核查的账目,
还有当年几个关键证人现在的供词。他们都承认,是受了张启年的指使,诬告你爹。
”我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份卷宗。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爹的清白……我爹他……是清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这三年来,我强迫自己变得坚硬,冷漠,像一块石头。我以为我早已不会哭了。
可是在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思念,都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我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了多年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冲了出来。我哭了很久。
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我低低的啜泣声。
萧敬堂没有出声安慰我,也没有递帕子。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我发泄着情绪。
等我终于哭够了,抬起头时,眼睛已经肿得像两个核桃。“谢谢你。”我用嘶哑的声音说。
这两个字,是我真心实意的。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帮我查清父亲的冤案,这份恩情,
我记下了。“不必谢我。”他的声音有些生硬,“我只是在……还你的人情。
”他还我的人情?救命之恩,和翻案之恩,孰轻孰重,他心里自有一杆秤。
“张启年和安远侯,我会处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你爹……我会上奏圣上,请旨将他从岭南召回。”“至于你,”他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父亲官复原职后,你就是官家小姐。你的卖身契,
我会当着你的面烧了。你想走,我不会再拦你。”他的话,让我愣住了。他……同意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