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村里人说不能盯牛眼看,看久了牛会记住你,死了也要找你来。我那时不信。
01我弟不吃肉了。那天晚上吃饭,我妈炖了一锅猪肉粉条,我弟把碗里的肉全拨到桌上,
一口没动。我妈拿筷子敲他手:“你作啥?”我弟低着头说:“不想吃。
”“前几天还抢着吃,今儿就不想吃了?”我妈把肉夹回他碗里,“给我吃。
”我弟又把肉拨出来,碗推得老远。我奶坐在炕沿上,嘴里嚼着咸菜,眼睛盯着我弟看。
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不吃就不吃吧,兴是积食了。”我妈不高兴,嘴里嘟囔:“积啥食,
中午还吃了两碗饭。”我爷躺在炕上,盖着那床黑棉被,脸朝里,看不清睡着没醒着。
他病了大半年,瘦得皮包骨头,村里人都说他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把我弟拨出来的肉夹到自己碗里,埋头吃。我弟坐在我旁边,眼睛盯着墙,不知道看啥。
吃完饭,我奶收拾碗筷,我妈去喂猪。我去院里抱柴火,路过牲口棚,往里看了一眼。
牲口棚空了。家里那头老黄牛前几天死了。那牛养了十多年,
是我爷年轻时候从集上牵回来的,一直养到现在。牛死的那天,我爷躺在炕上哼唧了一天,
第二天就下不了炕了。牛是我弟最后喂的。那天傍晚我弟端着一盆草料进棚,牛站在那儿,
眼睛盯着我弟看。我弟出来的时候,牛还盯着他。第二天早上,牛就死了,身子都硬了。
我站在牲口棚门口,往里看。地上还有干草,牛槽里还剩半槽草料,发了霉。
棚里有一股味儿,说不上来是啥味儿,反正不好闻。“瞅啥呢?”我回头,是我奶。
她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泔水盆。我说:“没瞅啥。”我奶把泔水倒进猪槽,
扭头看了一眼牲口棚,说:“别老往这儿跑。”我说:“为啥?”我奶没理我,
端着空盆回屋了。晚上睡觉,我跟弟弟一个被窝。他躺下就睡,背对着我。我睡不着,
盯着窗户外面看。月亮挺亮,照得院里白花花的。半夜我醒了,是被声音弄醒的。
嘎吱……嘎吱……像有什么东西在嚼东西。我侧过头,看见我弟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一动的。
我把手伸过去摸他脸,他嘴在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小声喊他:“弟,弟。”他没应,
还在嚼。我又喊了一声,推他肩膀。他停了,翻过身来,眼睛睁开,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他眼睛——跟平时不太一样,眼珠子好像有点发亮,
黑眼珠比平时大。我说:“你吃啥呢?”他说:“没吃。”“我听见你嚼东西。”他闭了嘴,
过一会儿说:“做梦呢。”说完他又翻过身去,背对着我。我躺下,听着他呼吸,
没再听见嚼东西的声音。可我睡不着,一直盯着他后脑勺看。过了不知道多久,
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又听见那声音。嘎吱……嘎吱……我没敢再喊他。
02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我弟已经坐在炕沿上了。他背对着我,盯着窗户外面看。
我爬起来,凑过去看他。他脸对着光,我看清他眼睛——眼珠子跟平时不一样,
黑眼珠不是圆的,有点扁,横着长。我喊他:“弟。”他扭过头看我,那眼睛正过来看,
又好像正常了。我说:“你眼睛咋了?”他说:“没咋。”我盯着他看,他把脸扭过去,
不让我看。我妈在外屋喊吃饭。我弟下炕,穿鞋出去。我跟在后面。早饭是苞米粥和咸菜。
我弟坐在桌边,端着碗喝粥,不夹咸菜。我妈把咸菜碟推到他跟前,说:“就着吃。
”我弟没动。我奶坐他对面,眼睛一直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我奶说:“你把头抬起来。
”我弟抬起头。我奶盯着他眼睛看,看了好几秒,脸色突然就变了。她站起来,
走到我弟跟前,弯下腰,凑近了看。我弟往后躲,我奶一把扳住他脑袋。我妈说:“妈,
你干啥?”我奶没理她,盯着我弟眼睛看了半天,松开手,扭头就往外走。我说:“奶,
你干啥去?”我奶没回头,出了院门。我妈嘟囔:“一大早抽啥风。
”我爷在东屋喊:“外头吵吵啥?”我妈说:“没事,你躺着吧。”我低头喝粥,
我弟坐我对面,端着碗,眼睛盯着碗里的粥看。他眼皮垂着,我看不清他眼珠子。
过了不大一会儿,我奶回来了,身后跟着李婶儿。李婶儿住我家隔壁,五十多岁,瘦高个,
嘴碎,村里谁家有点事她都去看。李婶儿一进院就说:“咋了咋了?孩子咋了?
”我奶把她领进屋,指着我说:“不是他,是秋宝他弟。”李婶儿走到我弟跟前,
弯下腰看他。我弟端着碗,不动。李婶儿看了几眼,直起腰,跟我奶对视一眼,俩人出了屋。
我跟出去,躲在门后听。李婶儿压低声音说:“这眼睛……咋横着长?
”我奶说:“你看清了?”李婶儿说:“我还能看错?那眼珠子,跟牛眼似的。
”我奶没吭声。李婶儿又说:“你家那牛,啥时候死的?”我奶说:“前儿个。
”李婶儿说:“死的时候,谁在跟前?”我奶顿了一下,
说:“就我那二孙子夏福”李婶儿声音压得更低:“牲口替主,你听说过没?
”我奶说:“你细说说。”李婶儿说:“老辈子传下来的,牲口养久了,通人性。
临死的时候,它要是盯着谁看,那就是认上那个人了,要把命借给他。借了牲口命的人,
往后会越来越像牲口……”我奶打断她:“别瞎说。”李婶儿说:“我瞎说啥?
后沟村前几年就有这事,老王家那头驴死了,盯上他家大小子,后来那孩子眼睛就变了,
半夜学驴叫……”我奶没接话。李婶儿又说:“你家这牛,跟多少年了?
”我奶说:“十来年。”李婶儿说:“那牛是孩子他爷养大的,按理说该盯他爷。
咋盯上孩子了?”我奶还是没说话。李婶儿叹了口气,说:“这事你得上心,
真要是牲口替主,得赶紧想法子破。”俩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婶儿走了。我从门后出来,
我奶看见我,说:“你躲那儿干啥?”我说:“没干啥。”我奶盯着我看,眼神怪怪的,
看了好几秒,说:“进屋去。”我进屋,我弟还坐在桌边喝粥,一碗粥喝了半天还没喝完。
我坐到他旁边,看他眼睛。他感觉到我看他,把头低下去。我说:“弟。”他不理我。
我又说:“你夜里嚼啥呢?”他还是不理我。这时候,东屋传来动静。
我爷在喊:“老大媳妇!老大媳妇!”我妈从外屋进去,说:“咋了?
”我爷说:“扶我起来。”我妈说:“你起来干啥?”我爷说:“扶我起来!
”我妈把他扶起来,靠着墙坐。我爷喘了几口气,朝外屋喊:“老二!老二进来!
”老二是我弟的小名。我弟端着碗,不动。我推他一下,说:“爷叫你。”他才放下碗,
进了东屋。我跟进去,站在门口看。我弟站在炕沿前,低着头。我爷盯着他看,
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扳住我弟下巴,把他脸抬起来。我爷盯着我弟眼睛看。
我弟眼睛又变样了,黑眼珠扁扁的,横着长,眼白泛黄,像那头老牛的眼神。
我爷看着那眼睛,手开始抖。他松开手,靠回墙上,喘了几口气,说:“出去吧。
”我弟转身出来。我跟着出来,回头看,我爷还靠在墙上,眼睛盯着房顶,不知道想啥。
过一会儿,我奶进屋。我爷听见动静,说:“把门关上。”我奶把门关上。我躲在门外听。
我爷说:“那头牛,是我让它死的。”我奶说:“你说啥?”我爷说:“我快不行了,
我得活。牛能替我挡一灾。”我奶半天没说话。我爷又说:“我让老二去喂的牛,
牛死前盯着他看,就认上他了。
”我奶说:“你……你这是……”我爷说:“我就想借牛命多活几年。牛命认上老二,
我蹭着老二的命活,两不耽误。”我奶说:“那是你亲孙子!”我爷说:“亲孙子咋了?
我死了对你有个啥好处?”屋里没声了。我站在门外,手脚发凉。03隔天上午,
我弟跑出去了。我正蹲在院里劈柴,一抬头,看不见他了。我站起来四处看,
瞅见牲口棚的门开着。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我弟趴在牛栏里,蜷着身子,
脸贴着地上那片干草。那姿势跟牛睡觉一样,四条腿蜷着,脑袋搁在地上。我喊他:“弟,
出来。”他没动。我进去拉他,手碰到他胳膊,凉的。不是天冷冻的那种凉,
是摸上去像摸石头的那种凉。大白天,太阳晒着,他胳膊冰凉。我说:“你咋这么凉?
”他不说话,眼睛盯着牛槽看。牛槽里还剩那半槽发霉的草料,长了一层绿毛。我说:“走,
回屋。”我拽他起来,他跟着我走,不挣扎,也不说话。他眼睛看着地,眼皮垂着,
走路的时候脑袋一点一点的,像牛走路那样。回到院里,我奶正在晒被子,看见我弟,
愣了一下。她盯着我弟看了几秒,把目光挪开,没说话。我把弟弟按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他靠着墙,闭着眼,脸上没表情。这时候院门开了。进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黑,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褂子,手里拎着根鞭子。是牛贩子老罗,走村串户收牲口的。
老罗一进院就喊:“奎叔在家没?”奎叔是我爷的名字。我奶迎上去,说:“在家,躺着呢。
”老罗说:“我听说你家牛死了,过来看看。”我奶说:“死好几天了,埋了。
”老罗点点头,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看见我弟,多看了一眼。他看了两眼,又看向我,
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我奶说:“你找奎叔有事?”老罗说:“没啥大事,
就是……说几句话。”我奶把他领进东屋,门关上了。我坐在院里,挨着我弟。太阳晒着,
我身上发热,我弟身上还是凉的。我侧过脸看他,他闭着眼,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
过了好一会儿,东屋门开了。老罗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憋着啥话没说。他走到院里,
又看了我和我弟一眼。那眼神不对劲。不是看小孩的那种眼神,是……我也说不上来,
反正看得我心里发毛。老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扭头看了一眼东屋,
我爷在屋里咳嗽了一声。老罗说:“行,那我走了。”我奶说:“慢走。”老罗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这回他张了嘴,说:“你叫啥?”我说:“秋宝。
”老罗点点头,说:“秋宝。……算了,没事。”他推门出去了。我奶站在院里,
看着院门关上,脸上没表情。她站了一会儿,进屋了。晚上,我妈做好饭,喊我们吃饭。
我弟坐到桌边,看着碗里的饭,不动筷子。我妈给他夹菜,他把菜拨到一边。
我妈说:“你到底吃啥?”我弟不说话。我奶说:“别问了,爱吃不吃。”我妈不高兴,
嘴里嘟囔了几句,没再管他。吃完饭,我弟自己爬炕上睡了。我躺在他旁边,睡不着。
屋里黑,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过了很久,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旁边有动静。
嘎吱……嘎吱……又是那个声音。我没敢动,眯着眼看。月光照在我弟脸上,他嘴在动,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房顶。我盯着他眼睛看。月光底下,
他眼睛反光。黑眼珠的地方,亮晶晶的,像夜里牲口棚里牛眼睛的反光。04第二天一早,
我奶就把我妈叫到西屋说话。我趴在西屋窗户底下听。我奶说:“得请神婆。
”我妈说:“请那干啥?花那个冤枉钱。”我奶说:“你没看见孩子眼睛成啥样了?
”我妈说:“不就是上火吗,过两天就好。”我奶说:“好啥好?那是牲口替主,你不懂。
”我妈半天没说话,过一会儿说:“那得多少钱?”我奶说:“钱钱钱,就知道钱。
那是你儿子!”我妈说:“行行行,请就请。”我奶从西屋出来,看见我蹲在窗户底下,
瞪了我一眼,说:“听啥听,干活去。”我跑开,去院里抱柴火。抱完柴火,我看不见我弟。
我绕着院子找,最后在牲口棚里找着他。他又趴在那儿了,蜷在牛栏里,脸贴着地。
我进去拉他,他不动。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把草。不是干草,是墙角长出来的青草,带着根,
上面还有泥。我说:“你拿草干啥?”他不说话,把那把草往嘴里塞。我伸手去抢,他躲开,
嚼起来。绿汁从他嘴角流出来,淌到下巴上,滴到衣服上。他嚼得嘎吱嘎吱响,
眼睛盯着我看。我愣在那儿,看着他嚼。他把那把草全嚼完,咽下去,
又伸手去抓墙角剩下的草。我拽住他胳膊,往外拉。他甩开我,力气比平时大。我说:“弟!
你干啥!”他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不是人的眼神。眼珠子横着,黄黄的,
看我的时候头不动,光眼珠子转,像牛看人那样。我吓得松开手。他又抓了一把草,
塞嘴里嚼。我从牲口棚跑出来,跑进西屋。我奶正在叠被子,我说:“奶,我弟吃草!
”我奶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被子放下,跟我出来。我俩站在牲口棚门口,看着我弟趴在那儿,
嚼草,嚼得满嘴绿汁。我奶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我跟在她后面,说:“奶,咋办?”我奶没理我,进屋去了。中午吃饭,我弟没出来。
我妈去喊他,他不应。我妈把他从牲口棚拽出来,按在桌边。桌上摆着菜,炖豆腐,炒鸡蛋,
还有一盘咸菜。我弟坐那儿,不动筷子。我妈把筷子塞他手里,说:“吃。”他把筷子放下。
我妈火了,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说:“你到底吃不吃!”我弟站起来,往门外走。
我妈追上去拽他,他挣开,跑进牲口棚,把门关上。我妈站在院里骂:“你个兔崽子,
反了你了!”我奶在屋里说:“别骂了,随他去吧。”我妈进屋,跟我奶吵:“随他去?
饿死咋办?”我奶说:“饿不死,他吃草。”我妈说:“你说啥?”我奶没解释。那天晚上,
我睡不着。我弟不在炕上,我旁边空着。我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去牲口棚。门开着一条缝。
我推开门,月光照进去,照在牛栏里。我弟蜷在那儿,跟牛睡觉一样,四条腿蜷着,
脑袋搁在地上。他闭着眼,嘴还在动,一下一下嚼着,腮帮子鼓起来,瘪下去,鼓起来,
瘪下去。我蹲在他旁边,小声喊:“弟,回屋睡。”他没睁眼,继续嚼。我伸手拉他胳膊。
他猛地睁开眼,瞪着我。月光底下,他眼睛反光,亮得吓人。他张开嘴,咬在我手背上。
我疼得叫出声,抽回手。手背上两排牙印,渗出血来。他盯着我,嘴还在嚼。我爬起来就跑,
跑回屋,钻进被窝。手背火辣辣地疼,我拿嘴嘬了嘬,都是血味儿。过了很久,
我听见院里有人走动。我爬起来,趴窗户上看。是我奶。她端着一个盆,走到牲口棚门口,
把盆放下。她从兜里掏出几张黄纸,划火柴点着,扔进盆里。火光照亮她的脸,
她嘴里念叨着什么。我趴在窗户上,使劲儿听。风把她的声音吹过来,
断断续续的:“牛啊……牛……你找对人……别找孩子……”盆里的纸烧完了,火灭了。
我奶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我躺回被窝,手背还疼。后半夜,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院里传来一声叫。“哞....。”有点像牛叫声。
我睁开眼,心跳得厉害。院里又没声了。我趴窗户上看,月光底下,牲口棚的门开着,
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05第三天下午,神婆来了。是个老婆子,六十来岁,瘦,黑,
穿一身黑布衣裳,头发盘在脑后,插根银簪子。眼睛小,但亮,看人的时候盯着看,
看得人发毛。我奶把她迎进院。神婆站在院里,没急着进屋,先往牲口棚那边看了一眼。
牲口棚的门关着,我弟在里面。神婆看了几眼,扭头问我奶:“孩子在里面?”我奶点头。
神婆没说话,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东屋。东屋是我爷的屋。
神婆进了堂屋,我奶跟进去。我妈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站在门口往堂屋看。
我也想跟进去,我奶回头瞪我一眼:“外头待着。”我蹲在院里,拿根树枝划拉地。
堂屋门关着,听不清说啥。过了没多大会儿,门开了,神婆出来,后面跟着我奶。
神婆脸色不好看,发白,嘴唇抿着。她走到院里,又往牲口棚那边看。
我奶说:“要不要看看孩子?”神婆说:“看啥看,看了也白看。
”我妈在旁边说:“咋就白看了?你还没看呢。”神婆扭头看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