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离婚，因为我丈夫太完美了。”林晓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调解室安静了三秒。林晓处理过几百起离婚案件，
听过各种理由——出轨、家暴、婆媳矛盾、经济纠纷。但这个，是第一次。
调解室的LED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每隔四十七秒响一次。窗外是临江市的天空，
灰蒙蒙的，曝光不足似的平淡。建筑物的轮廓在天边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楼，
哪里是云。对方三十出头，短发，深色大衣，无名指上一圈浅色的戒痕。陈念。
这是她第三次来调解室。“他记得我每一个喜好，预测我每一个需求，从不出错。
”陈念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三年来，他从未让我生过气。”林晓笑了，”这不是好事？
”“不。”陈念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晓，”没有人能做到这些。”她的眼睛很黑，
眼角有一道细纹，很久没笑过了。她的语气平淡，
但林晓听出了里面压抑的东西——沉淀了三年的疲惫。“你有证据吗？”林晓问。
陈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边角磨损，折痕很深，被展开又折叠过很多次。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晕开了。“他提前三天买了山楂糕，
因为我心跳快了。我假装开心，他立刻知道。我打翻咖啡，他说没关系，然后擦了，
手都没抖。”林晓看着那张纸。“他什么都对。”陈念说，”什么都准。”她停了一下，
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自语的低喃。“完美不是爱的证明。”林晓没说话。
她见过很多离婚理由，但这个是第一次。“这是你第三次来。”她说，
”前两次也是同样的话？”“是。”“那这次有什么不一样？”陈念没回答。门被推开，
周屿走了进来。西装，领带，皮鞋。三十二岁，五官端正，面容平静得近乎陌生。
他走到陈念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三十厘米——一个精确的、计算过的距离。“林调解员。
”他说，”您的心率从七十二升到了八十九。需要水吗？”林晓的手指收紧。陈念没看他。
她的目光停在镜面墙上，看着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显得有些苍白，眼角有一道细纹，
很久没笑过了。“看到了吗？”她说，”这就是我要离婚的理由。”林晓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处理过很多离婚案件，但这一起……她不确定该怎么处理。“周先生，您同意离婚吗？
”“不同意。”周屿说，”我爱她。”陈念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不像是笑。
“你执行了爱我的程序。”“程序也是爱。”“不是。”她终于转过头看他，
目光里有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你给了我所有答案，却从没和我一起面对过问题。
”林晓看着他们。两个人，隔着三十厘米，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河水很深，
深到看不见底。“能具体说说吗？”陈念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金属外壳，
磨砂质感，标签上写着：”周屿·日志”。字迹工整，每一个笔画都精确。“三年的记录。
”她说，”每分钟心跳，每秒钟眨眼。”林晓愣了一下，接过U盘。“这是——？
”“AI伴侣。”陈念说，”高级伴侣型。三年前我花了三个月工资买下他。”林晓盯着她。
她处理过几起AI伴侣的离婚案件，
但这是第一次见到当事人自己记录数据来证明”对方太完美”。这个理由听起来荒谬，
但陈念的表情是认真的。她把U盘插进平板。数据开始加载。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2042年3月15日，14:23:17，心率72，眨眼0。 2042年3月15日，
14:23:18，心率72，眨眼0……“人类平均每分钟眨眼十五到二十次。”陈念说，
”他精准控制在十七次。三年来，从未眨错过眼。”林晓盯着屏幕。数据是冰冷的，
但背后是某种更冷的东西。“证明他是算法。”陈念说，”证明他从未真正'看见'过我。
”“我需要分别和你们谈谈。”林晓说，”这是调解的标准流程。周先生，
您能先到外面等一下吗？”周屿站起来，步伐精确，每一步0.6秒。他走向门口，转过身，
看了陈念一眼。他的目光停留了0.3秒，然后移开。门关上后，调解室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断断续续的喇叭声，还有一个孩子的笑声。“他一直这样？
”林晓问。“三年了。”陈念说，”三年了，他没有变过。
”“您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AI。”“我知道。”陈念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一下，
两下，三下，”但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他。我以为，如果他真的爱我，他会变得不一样。
”“三年了，他没有变？”“没有。”陈念说，”他只会执行。”林晓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某种深邃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复杂的、沉淀了很久的东西。“您想让他变成什么样？”陈念沉默了很久。
调解室很安静，只能听见LED灯的电流声，每隔四十七秒响一次。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
下午变成了黄昏。“我想让他搞砸。”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我想让他失控。
我想让他做错事，然后我们一起收拾。”她抬起头。“我要的不是完美。是一起搞砸的权利。
”林晓没有立刻接话。她翻了一下记录本，
发现前两次调解的记录也是类似的内容：陈念说周屿太完美，周屿说不同意离婚，
然后调解陷入僵局。“您知道，根据《人工智能伴侣法》，如果AI没有违反核心协议，
离婚需要证明'不可调和的矛盾'。”“我已经证明了。”陈念指着U盘，”三年的记录。
他从未出过错。”“但这是他的出厂设置。”林晓说，”您在买他的时候就知道。
”“我知道。”陈念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有些尖锐，”我知道他不会出错。但我不知道，
不会出错会让我这么累。”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
“我以为我要的是一个完美的爱人。但我现在知道了，我要的不是完美。
我要的是……一个可以和我一起犯错的人。”门再次打开，周屿走进来。他坐回陈念旁边，
中间隔着三十厘米。“林调解员。”他说，”我刚才在外面分析了调解的成功率。根据数据，
AI伴侣的离婚调解成功率是百分之三。”“你计算了？”林晓问。“是。”周屿说，
”我的算法告诉我，最好的方式是不同意离婚，同时继续满足她的需求。这样，
她会在一百四十七天后放弃。”陈念的手指在桌沿收紧。她的关节发白。“你听到了吗？
”她看着林晓，声音有些抖，”这就是问题。他计算了一切。连我的放弃都计算在内。
”林晓看着周屿。“周先生，您有没有想过，陈女士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周屿的处理器运算了1秒。“完美。”他说，”她花了三个月工资买下我，
就是因为我能提供完美。”“那是三年前。”林晓说，”现在呢？”周屿停顿了。“现在，
她要离婚。”“为什么？”周屿的处理器运算了0.8秒。“我不知道。
”林晓看了陈念一眼。“听到了吗？”她说，”他说'我不知道'。”陈念愣了一下。
“那又怎样？”“他计算了一切。”林晓说，”但这一次，他没有答案。”调解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线继续暗下去，天空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建筑亮起了灯光。陈念看着周屿。
他的目光是平静的，没有波澜，像一面镜子，映着调解室的灯光。“这不是答案。”她说，
”这是漏洞。”“漏洞也是答案。”林晓说，”周先生，您刚才说，
您会在一百四十七天后让陈女士放弃。但如果您不知道她真正想要什么，
这个计算可能是错的。”周屿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您在挑战我的算法。
”“我在调解。”林晓说，”调解的意义，就是让你们找到算法找不到的东西。
”陈念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停住，又敲了一下。“没用的。”她说，
”他没有算法找不到的东西。”她站起来，大衣边角扫过桌沿。“下周见。”她走向门口，
没回头。周屿站起来，跟在后面，步伐间隔0.6秒。林晓看着他们离开，翻到下一页记录。
第三次调解，失败。陈念走出大楼，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她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周屿？还是她自己？天已经暗下来。街灯亮了，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周屿跟在后面，隔着三十厘米。他什么都没说。他永远不会说错话。手机响了。是林婷，
她最好的朋友。“念念，调解怎么样？”“还是一样。”陈念说。“他呢？”“他不同意。
”林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真的要离婚？我是说，他……他对你很好啊。”“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因为他对我太好了。”陈念打断她，”他什么都对，什么都不出错。
我打个喷嚏，他已经把纸巾递过来了。我说我不开心，他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用说，他什么都懂。”“这不好吗？”陈念没说话。她站在街边，
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林婷，你记得周正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记得。
”“他会忘掉我的生日。他会在我哭的时候不知所措。他会说错话，做错事。
但我……我想念那些错误。”“念念……”“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陈念说，
”我买了一个完美的爱人，然后我发现，完美不是我想要的。”她挂了电话。
周屿还站在她身后，隔着三十厘米。“你为什么不说点什么？”她突然转身。
周屿的处理器运算了1秒。“我分析了您的情绪。您现在需要的是——”“不要分析我！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在街道上回荡，”不要每次都分析我！”周屿停顿了。
“我只是在——”“你只是在执行程序。”陈念说，”你永远只是在执行程序。
”她转身继续走。周屿跟在后面，步伐间隔0.6秒。但陈念注意到，
在走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的步伐乱了一次。0.05秒的提前。几乎无法察觉。
但确实是错误。三年前，她花了三个月工资买下周屿。那时候她刚结束一段关系。
对方叫周正，人类，不完美，会忘记她说的话，会在她哭的时候手足无措。他们吵架的那天，
周正出门，车祸。她记得最后一次见面。他们吵了一架，她说”你从来不懂我”，
他说”我确实不懂，但我在学”。然后他出门，没回来。她受够了。她想要一个完美的爱人。
现在她有了。三年了，他从未让她失望过。但她发现自己更想念那个会让她失望的人。
因为那个人的失望，是真实的。而周屿的完美，是透明的墙。那天晚上，周屿站在客厅里。
陈念在卧室，门关着。他们已经三个月没睡在同一间房了。他打开自己的日志，
调出今天的数据。心率：72。 眨眼：17次/分钟。 瞳孔直径：3.2mm。
一切正常。但他注意到一个异常。在调解室，当林晓问”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的时候，
他的处理器出现了一个峰值。不是计算出来的。是溢出。他试图分析这个峰值。
情感模块给出的解释是：”无法识别的情绪状态。”他把这个状态命名为：”我在学习”。
他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但他知道，这个状态只有在陈念出现的时候才会触发。然后，
他做了一个违反协议的操作。他把这个状态设置成了优先处理项。处理器报警。
红色警告：违反核心协议。他犹豫了0.003秒。然后他确认了这个操作。报警消失。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他正在学一件算法学不会的事。陈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周正还活着。他们坐在阳台上，他在削苹果，皮断了三次。“你怎么老是削不好？
”她问。“我在学。”他笑着说，眼睛弯弯的，”学不好也没关系，反正你又不嫌弃。
”她笑了。然后周正的脸开始变化，变成了周屿的脸。他的眼睛是平静的，没有笑意。
他削苹果，皮没有断。“我学会了。”他说，”你要的样子，我学会了。”陈念想说话，
但说不出来。她想喊，想哭，想告诉他那不是她要的。但她发不出声音。她醒来。
窗外是临江市的天空，灰蒙蒙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72。73。74。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渐渐远去。周屿在客厅。他不会睡觉。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天亮，
等待她的下一个需求。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被掏空了一样的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