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活得像个罪犯,是在大四上学期那个十月的晚上。宿舍熄灯了,
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上是母亲发来的定位共享邀请。她点了拒绝,
三秒钟后,电话打进来了。“怎么不接?”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子警觉。“妈,
我睡了。”“睡了还能接电话?定位怎么关了?”小满闭上眼睛,
黑暗里手机的光刺得眼眶发酸。“开着费电。”“你少糊弄我,”母亲的声音拔高了,
“是不是又在外面?和谁在一起?那个什么周野?”“没有。真睡了。”“那你开定位,
我看看。”小满没动。室友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妈,
我二十二了。”“二十二怎么了?二十二就不是我闺女了?我告诉你,
你多大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管你是应该的——”母亲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尖利,
小满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串话说完,才重新贴回耳朵。“开吧,妈看一眼就睡。
”她开了。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地图界面,一个小圆点停在女生宿舍楼的位置。
母亲看了三十秒,挂了电话。小满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她想起高二那年,
母亲把她的房门锁卸了。那天她放学回家,发现门把手上那个锁孔变成了一个空洞。
她站在门口愣了很久,母亲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锁我卸了,
你一个小孩锁什么门,出点什么事家里人都不知道。
”“我就写作业……”“写作业不能开着门写?”她没吭声。从那以后,
那扇门就再也没能关上。母亲进出她的房间像进出自己的一样,半夜想起来也会推门看一眼,
看她是不是在玩手机,看她是不是睡着了。小满学会了侧躺着假装睡熟,
学会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学会在任何声音靠近的时候闭紧眼睛。
她后来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被爱的感觉应该是安全的,而不是被监视的。她把那篇文章截图,
存在私密相册里,没敢发给任何人。周野是文学社的学长,学设计的,留着一点小胡子,
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有点像日剧里那种不务正业的男主角。
他们第一次单独说话是在图书馆三楼。小满在角落里看一本迟子建的小说,
周野抱着几本设计杂志路过,瞥了一眼她的书脊,停下来。“你也看这个?”小满抬头,
愣了一下,点头。周野在旁边坐下了,压低声音说:“我上学期写了一篇她的书评,
发在社刊上了,你看过没?”小满摇头。“没事,写得挺烂的。”他笑,
“但我喜欢她那句话——‘世界上没有哪一道伤口是永远不能愈合的,
虽然愈合后在阴雨的日子还会感觉到痛。’”小满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说话有点奇怪,
又有点让人想听下去。后来他们加了微信。周野给她发自己拍的照片,
学校后面的荒地、老教学楼墙角长出来的野草、食堂阿姨打饭时的手。小满回:拍这些干嘛?
周野说:好看啊。她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每次收到那些照片,她会盯着看很久。
十一月初,周野问她:周末有空吗?有个摄影展,想去看看。小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
她没谈过恋爱。高中的时候母亲说不能早恋,耽误学习;大学了母亲说不能随便谈恋爱,
外面的男孩靠不住。她从来没和男生单独出去过。她说:我考虑一下。晚上打电话的时候,
母亲照例问今天干嘛了。小满说上课、图书馆、吃饭。母亲嗯了一声,
突然问:“你微信是不是加了个男的?”小满手一抖。“我看你微信步数,
那天在图书馆待了三个小时,有人给你发消息。”“妈,你查我微信步数?”“步数公开的,
怎么叫查?那个男的是谁?”小满咬着嘴唇,没说话。“我告诉你,外地的不能找,
单亲家庭的不能找,家庭条件不好的不能找。你现在大四了,关键时候,别让这些事耽误了。
等你毕业回县城,妈给你介绍好的,税务局的、学校的,都是正经工作,
知根知底——”“我不想回县城。”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说什么?”“我说,
我不想回县城。”小满的声音有点抖,但说出来了。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连串的话,
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你不想回县城你想去哪儿?省城?你一个月挣多少?房租多少?
水电多少?你在那儿举目无亲的,有点什么事谁帮你?我跟你爸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你翅膀硬了就想飞是吧——”小满把手机拿远,听着那些话在空气里飘。那天晚上,
她给周野回了一条消息:去。文化传媒公司的面试在十一月下旬。小满没告诉母亲。
她穿着室友借她的西装外套,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到 downtown 的一栋写字楼。
前台的小姑娘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着等。她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不停地回想昨晚背的自我介绍。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快。
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小满磕磕巴巴答了,答完觉得完蛋了。
但那个女人最后说:“你文笔不错,我们这边缺个文案实习生,转正的话四千五起,
五险一金都有。你考虑一下?”小满愣了一下,说:“我考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她站在路边,
给周野发了一条消息:面完了。周野回:怎么样?她想了想,回:不知道。但那个楼好高,
电梯好快,坐得我有点晕。周野回:晕就对了,我第一次坐也晕。她笑了一下,
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坐地铁。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她把手机音量调低,贴在耳朵上听。“今天去哪儿了?
我看步数一万多。”她没回。又一条:“吃饭没?”她还是没回。到宿舍的时候,
手机上有七条未读语音。她一条都没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室友问她面试怎么样,
她说还行吧。室友说那你咋不高兴?她说没有。她只是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跑了一天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就想躺着,
什么都不想,什么也都不想。十二月初,母亲突然说要来学校看她。
小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写论文,手边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没那么冲,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妈来看看你,
给你带点吃的。你爸厂里发的腊肠,我给你煮好了,真空包装带过去。”“不用,太远了。
”“不远,火车几个小时就到了。我票都买好了,周五下午到。”小满握着电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挂了电话,她给周野发消息:我妈要来。周野回:那我躲着点?小满:嗯。
周五下午,小满去火车站接人。出站口人很多,她站在栏杆外面,踮着脚往里看。
母亲背着个褪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看见她就笑了。
“瘦了。”小满接过塑料袋,挺沉的,是腊肠,还有几个橘子。母女俩往地铁站走,
母亲一路东张西望,说这地铁站真大,说这楼真高,说你们学校门口那家店卖什么的。
小满嗯嗯地应着,不知道怎么接话。到学校的时候天快黑了。
小满把母亲带到学校旁边的招待所,六十块钱一晚的房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
母亲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说还行,比老家火车站旁边那些旅馆干净。
晚上小满带她去食堂吃饭。母亲端着餐盘,看着那些菜价,说你们学校食堂还挺便宜,
比外面划算。小满说还行。母亲说你别老吃这么素,正长身体呢。小满说我都二十二了。
母亲说二十二也是长身体。吃完饭,母亲说想去她宿舍看看。小满说女生宿舍不让男的进。
母亲说我是女的。小满说家长也不行。母亲说那我在楼下看看。她们站在宿舍楼底下,
母亲仰着头数楼层,问哪间是你宿舍。小满指给她看,六楼靠左边那间,
窗户上贴着张海报的。母亲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看不清。那天晚上,
小满陪母亲在招待所坐了半个小时。母亲絮絮叨叨说老家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
谁家老人去世了,谁家女儿生二胎了。小满听着,偶尔嗯一声。八点半的时候,
她说该回宿舍了。母亲送她到门口,说:“明天妈就走了,票是上午的。你别送,上课要紧。
”小满点头。走到楼梯口,母亲突然喊她:“小满。”她回头。母亲站在房间门口,
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母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只说:“路上慢点。”第二天上午,小满在上课。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我上车了。腊肠你记得吃,放冰箱里。橘子也记得吃,别放坏了。”小满回:嗯。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那个定位,我给你关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小满盯着那行字,
盯了很久。老师在上面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把那条消息截图,存进相册。
然后切回微信,那个共享位置的对话框还在,但地图上已经没有那个小圆点了。
她突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一直攥着她的手松开了,
她应该觉得自由,但她只觉得空落落的。十二月过了一半,周野问她:圣诞节有空吗?
小满说:有。周野说:去看电影?小满说:好。她没告诉母亲。平安夜那天,
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出来的时候下雪了。省城难得下雪,路上的人都停下来拍照。
周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周野说:“冷吗?”小满摇头。他们站在电影院门口,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周野看着她,
突然伸手,把她头发上的雪拂掉了。小满心跳漏了一拍。那天晚上回宿舍,她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周野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她回:到了。
周野回:早点睡。她握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你也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雪还在下,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斑。她想起小时候,
下雪天母亲会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牵着她的手去院子里堆雪人。那时候母亲的手是暖的,
牵得很紧,紧得她有点疼。她已经很多年没堆过雪人了。一月,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来了。
小满没回家。她跟母亲说学校有事,要在图书馆帮忙整理资料。母亲说行,那你注意身体。
电话里没多问,也没说要来。她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十平米的隔断间,一个月六百块,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和招待那间差不多。白天去公司实习,晚上回来写东西。
周野偶尔来找她,两个人挤在小房间里,用她的笔记本看电影。腊月二十八那天,
她接到母亲的电话。“今年过年回来不?”小满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公司只放七天假,
来回路上就要两天。她说:“可能回不去,公司只放七天。”电话那头没说话。“妈?
”“没事。那你好好过年,跟同事一起过也行。腊肠吃完了没?要不要我给你寄?”“不用,
还有。”“那行。”母亲顿了顿,“你爸让你早点休息,别老熬夜。”挂了电话,
小满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发呆。窗外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有人在放烟花,
五颜六色的光从对面楼的缝隙里透进来。周野发来消息:过年怎么过?她回:一个人。
周野说:我也是,要不一起?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年三十晚上,周野拎着饺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