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在杀人,凶手竟是我自己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像个哮喘病人。许文彬握着方向盘,
手心有点潮。副驾上的陆晓芸正对着手机皱眉,信号格早就空了。“学长,你确定是这条路?
”陆晓芸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只有一张模糊的卫星地图,一个红点标在深山褶皱里,
“导航半小时前就歇菜了。”“王叔给的路线没错。”许文彬盯着前方越来越窄的土路,
“他说看到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就往右拐,再开十分钟就到了。”“哪个王叔?
”“镇上小卖部的老板,我买水时间路的。”许文彬顿了顿,“他听说我要去那个疗养院,
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钱都没敢多要。
”陆晓芸“噗嗤”一声笑了:“心理学上这叫集体暗示,
一个地方的恐怖传说会强化当地人的恐惧记忆,其实都是自己吓自己。”许文彬没接话。
他是市报社的记者,这次来做“被遗忘的建筑”专题,选中了三十年前烧毁的南山疗养院。
陆晓芸是他大学学妹,读心理学的,听说他要来这种地方,死活要跟来,
说是“收集稀有案例素材”。车窗外,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漫上来了。
不是那种山间常见的水汽,而是灰白色的、浓得化不开的雾,贴着地面缓缓蠕动,
把远处的山林吞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这雾……”陆晓芸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一股阴冷的湿气钻进来。“有点邪门是吧?”许文彬打开了车灯,
光束在雾里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照不了多远就被吞噬了,“王叔说,
这山谷的雾这几年越来越怪,有时候浓得白天都看不清路。”拐过歪脖子松树,
土路到了尽头。一片空旷的碎石地上,矗立着一栋建筑。那是座三层楼的老式房子,
青砖外墙大半被熏黑,窗户没有一扇完好的,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眶。屋顶塌了半边,
露出黑黢黢的椽子。整栋楼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雾里若隐若现。疗养院。许文彬熄了火,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走。”他抓起背包,推开车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霉味和别的什么——像是烧焦木头混着某种化学试剂,
过了很多年都没散干净的味道。陆晓芸跟下来,缩了缩脖子:“这地方……气场真够压抑的。
”两人踩过碎石,走到锈蚀的大铁门前。门没锁,虚掩着,许文彬用力一推,
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门内是个大厅,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踩上去软绵绵的。几排腐朽的长椅东倒西歪,正对面的服务台后面,还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子,
勉强能认出“挂号处”三个字。阳光透过破窗和屋顶的窟窿照进来,
在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却丝毫驱不散那股阴冷。“分头看看?”许文彬说。“别。
”陆晓芸立刻靠过来,“还是一起吧。这地方……怪瘆人的。”许文彬其实心里也发毛,
但没表现出来。他打开手电,光束扫过墙壁。上面有些凌乱的涂鸦,
大概是后来闯入者留下的,还有大片大片的焦痕,从走廊深处蔓延出来。
“火灾是从里面烧出来的。”许文彬用手摸了摸焦黑的墙皮,簌簌掉下不少灰渣。
他们沿着走廊慢慢往里走。两边的房间门大多没了,里面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些铁架子床的残骸。有的房间墙上还残留着固定束缚带的扣环,
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不像普通疗养院。”陆晓芸小声说,
“更像……某种封闭机构。”走廊尽头有扇相对完好的木门,
上面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档案室。许文彬试了试门把手,锁着的。他后退半步,
抬脚用力一踹。“砰”的一声,门开了,带起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混合气味。房间不大,
靠墙立着几排高大的木制档案柜,大多已经腐朽倾斜。地上散落着不少文件夹和纸张,
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找找看有没有病历之类的东西。”许文彬蹲下来,
用手电照着地面。陆晓芸走向档案柜,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硬壳文件夹,
她抽出一本,吹掉上面的灰。封面是空白的。她翻开,里面是一页页泛黄的纸张,
也都是空白的。“奇怪……”她又抽出几本,快速翻看,“全是空的。
”许文彬也捡起脚边一个散落的文件夹,打开一看,同样空空如也。纸张很旧,边缘发脆,
但上面一个字、一个符号都没有。“三十年前的大火,可能把记录都毁了。”他说,
但心里觉得不对劲。就算是火灾,纸张烧毁,也应该留下焦痕或者残缺,这种彻底的空白,
像被人精心处理过。他继续在杂物中翻找。墙角堆着一小摞散页,他扒拉开来,
最下面压着一本深蓝色硬壳的病历。这本看起来比其他的都要旧,边角磨损得厉害。
他拿起来,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过去,
直到快到底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就在他准备合上的时候,手指翻过了最后一页。
他的动作僵住了。陆晓芸察觉到他不对劲:“学长?”许文彬没说话,
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病历。最后一页上,有字。不是写上去的,更像……是慢慢浮现出来的。
淡淡的墨色,像是渗过纸张从背面透过来,正在变得清晰。
那是一行行工整但有些急促的字迹:“第七日,实验体三号出现强烈排异反应,意识混乱,
反复念叨‘我不是我’。”“导师要求加大剂量,他说彼岸即将绽放。
”“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字迹到这里中断了,下面空了几行,然后最后一句,
墨色格外深,也格外不稳定,笔画都在颤抖:“凶手是——”这三个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那个破折号像是用尽力气划出来的,拖得很长。而此刻,许文彬亲眼看到,这行字正在变淡。
不是幻觉。墨色像被水晕开,又像被无形的橡皮擦去,一点点消失。
最后那句“凶手是——”的破折号尾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这……怎么回事?
”许文彬声音有点干。陆晓芸凑过来看:“什么凶手?这上面有字?”她看向那页纸,
眉头皱起来,“学长,这页是空白的啊。”“你看不见?”许文彬猛地抬头。“看见什么?
这就是张白纸。”陆晓芸疑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太累了?这里光线不好,容易眼花。
”许文彬低头再看。纸上的字迹,已经彻底消失了。最后一页干干净净,
仿佛刚才那几行触目惊心的记录从未存在过。但那股寒意,却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些关于实验、关于彼岸、关于凶手的字句。“把本子给我看看。
”陆晓芸伸手。许文彬下意识地把病历递过去。
就在陆晓芸的手指碰到本子边缘的瞬间——他的左手,自己动了。毫无征兆。
就像那不是他的手,而是某个看不见的人握着他的手腕,强行牵引着。
左手猛地抓起一直插在背包侧袋里的笔,那是一支他常用的黑色签字笔。然后,左手握着笔,
笔尖悬在了那本空白病历的最后一页,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凶手是——”的后面。
陆晓芸也看到了这诡异的景象,眼睛睁大:“学长?你的手……”许文彬想喊,
想把手抽回来,但整条左臂像灌了铅,又像被无数根冰冷的丝线缠住,完全不听使唤。
他能感觉到肌肉在绷紧,能感觉到笔杆被死死攥住的触感,但他控制不了。笔尖落下。
在空白处,开始写字。笔迹和他刚才看到的浮现字迹一模一样,工整,急促,带着颤抖。
笔尖移动的速度很快,写下一个名字:“郑国栋。”写完这三个字,笔停住了。
许文彬左手的控制权突然回来了,那股冰冷的束缚感潮水般退去。笔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滑落,
“啪嗒”掉在灰尘里。他喘着粗气,后背全是冷汗。陆晓芸一把抓过病历,
盯着那刚刚写上去的、墨迹未干的三个字。“郑国栋……”她念出来,抬头看许文彬,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惊疑,“这是谁?你的手……刚才怎么回事?”“我不知道。
”许文彬声音发哑,他活动着左手,手指还有些不听使唤的轻微颤抖,“它自己写的。
我控制不了。”“应激性的肢体失控?还是某种癔症反应?”陆晓芸喃喃自语,
更像是在用专业知识说服自己,“这个环境太有压迫感了,
可能引发了潜意识里的……”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档案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手里拎着一把长柄手电筒。他就站在门口的光暗交界处,
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你们是谁?”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在这里干什么?”许文彬迅速把病历合上,塞进背包,动作尽量自然。
他站起身:“我们是记者,来做专题采访。您是哪位?”男人慢慢走进来,手电光扫过两人。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警惕地打量着他们。“我是看这里的。
”男人说,“我叫郑国栋。”许文彬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陆晓芸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郑国栋。病历上刚刚写下的名字。“郑……师傅。”许文彬稳住声音,
“我们不知道这里有人看守,打扰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郑国栋的语气生硬,
“就一个破房子,烧了三十年了,早该塌了。你们赶紧走。”“我们只是拍点照片,
很快就走。”许文彬试探着问,“郑师傅,您在这儿看多久了?”郑国栋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许文彬的背包上,又移到地上那支掉落的笔上:“你们刚才在翻东西?
”“随便看看。”陆晓芸接过话头,脸上挤出笑容,“郑师傅,这疗养院以前是治什么病的?
为什么烧了呀?”郑国栋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阴沉了:“不知道。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别问那么多,这里不干净,赶紧走。
”他特别强调了“不干净”三个字。许文彬注意到,郑国栋的右手,
一直戴着一只黑色的劳保手套。现在是夏天,虽然山里凉,但戴着手套还是有点奇怪。“好,
我们这就走。”许文彬拉起陆晓芸,往外走。经过郑国栋身边时,
许文彬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走出档案室,穿过昏暗的走廊,
回到大厅。郑国栋就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像个沉默的影子。
外面的雾更浓了,几乎把疗养院完全包裹起来,能见度不到十米。“我们的车就在前面。
”许文彬说。郑国栋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跟出来。他站在破败的门框里,
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别再来了。”他说,声音穿过雾气传过来,“这里的东西,
不该被翻出来。”许文彬和陆晓芸快步走到车边,拉开门钻进去。直到引擎发动,
车子调头驶上碎石路,许文彬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那个身影一直站在疗养院门口,
注视着他们离开。开出很远,陆晓芸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天……那个郑国栋,
跟病历上写的是同一个人吗?”“不知道。”许文彬盯着前路,雾灯切开浓雾,
“但他很紧张。他不想我们待在那里,尤其不想我们翻档案室。”“还有他的手。
”陆晓芸回忆着,“他一直戴着手套。你说……会不会是烧伤?”许文彬没说话。
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刚才那种被控制的感觉,太真实了。
绝对不是什么眼花或者应激反应。车子在山路上缓慢行驶。雾太浓,许文彬开得很慢。忽然,
陆晓芸低呼一声:“停车!”许文彬一脚刹车。“怎么了?”陆晓芸指着副驾那边的窗外,
声音有点抖:“雾里……好像有人。”许文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浓稠的灰白色雾气缓缓流动,能看见近处的树影绰绰。就在一片树影之间,
隐约有一个白色的轮廓。像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轮廓很模糊,
边缘和雾气融合在一起,看不清细节,也看不清脸。只是一个人形的、苍白的影子。
“是……郑国栋跟过来了?”陆晓芸问。“不像。”许文彬眯起眼睛。那个白色人影的身形,
似乎更瘦削一些。就在这时,那人影动了。它不是走过来,而是……平移。就像脚下有轮子,
或者根本脚不沾地,缓缓地向雾气更深处滑去,动作僵硬得不自然。短短几秒钟,
就消失在浓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车里一片寂静。“你看清了吗?”许文彬问。“……没。
”陆晓芸咽了口唾沫,“但肯定不是树。它移动的方式……很奇怪。”许文彬重新发动车子,
这次开得快了些。他想尽快离开这个被浓雾笼罩的山谷。回到镇上,天已经快黑了。
那家小卖部还亮着灯,王叔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许文彬停下车,走进去。王叔看见他,
愣了一下:“哟,回来了?找到地方了?”“找到了。”许文彬买了瓶水,装作随意地问,
“王叔,您知道一个叫郑国栋的人吗?说是看护那个疗养院的。”王叔的脸色立刻变了,
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们见到老郑了?”“见到了。他让我们赶紧走,说那里不干净。
”“听他的,没错!”王叔凑近了些,眼里的恐惧真真切切,“那个地方邪门得很!
三十年前那场大火,死了好多人!老郑也是命大,烧成那样还活下来了……但他从那以后,
人也变得怪怪的,一个人跑到山里守着那破房子,一守就是三十年。”“烧成那样?
”许文彬捕捉到关键词。王叔指了指自己的脸和手臂:“听说全身都是烧伤,尤其是右手,
烧得最厉害。他常年戴着手套,就是遮伤疤的。唉,也是个可怜人。”“当年那场大火,
到底怎么回事?”陆晓芸问。“谁知道呢?”王叔摇头,“说是意外失火,可那火势邪乎,
一晚上就把三层楼烧透了。抬出来六具尸体,都烧成炭了,认不出谁是谁。后来也没怎么查,
反正那疗养院本来就来路不正,关了也好。”“来路不正?”王叔压低声音:“听说啊,
我只是听说……那里头不是治病的,是搞什么研究的。做实验!那种见不得光的实验!
所以老天爷一把火烧了,活该!”他像是怕说多了惹麻烦,摆摆手:“行了行了,
我知道的就这些。你们听老郑的,别再去那儿了。那山谷的雾现在越来越邪性,
还有人传在雾里看到……看到以前烧死的人影晃荡呢!吓死人!”付了钱,
许文彬和陆晓芸回到车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六具尸体。”陆晓芸说,
“但病历上提到的‘导师’,还有‘第七人’。如果实验有七个核心研究员,
那有一个人没死?”“或者,尸体没被找到。”许文彬说。他的左手又抽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它不受控制写下“郑国栋”名字时的感觉。那不像他自己的意识。
倒像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借着他的手,在传达信息。“先找个地方住下。”许文彬说,
“明天再想办法打听打听。”他们在镇上唯一的小旅馆开了两间房。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
许文彬回到自己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那本病历。深蓝色硬壳,
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陈旧。他翻到最后一页。“郑国栋”三个字还在那里,
墨迹已经干了。是他的笔迹,但又不是他写的。他把本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只有最后这一页,有这三个字。这到底是什么?他正盯着病历出神,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喂?”“许文彬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干练的女声,
“我是何曼丽。我听说你在调查南山疗养院的事?”许文彬立刻警觉起来:“你是谁?
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别紧张。我是启明生物科技公司的调查员,
我们公司对三十年前那里进行的一些……早期研究,很感兴趣。”何曼丽语速平稳,
“我知道你今天去了现场,还遇到了守夜人郑国栋。我想我们可以交换一些信息。
”启明生物科技。这个名字许文彬有点印象,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生物医药公司。
“交换什么信息?”“关于‘彼岸花’实验的数据残留。”何曼丽说得很直接,
“我们有理由相信,当年的实验资料并没有完全被销毁。而郑国栋,作为火灾幸存者,
可能是关键。”彼岸花。病历上浮现的字迹里,提到过“彼岸即将绽放”。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许文彬说。何曼丽笑了:“许先生,我们都别装傻了。
你左手还好吗?”许文彬浑身一凉。“你什么意思?”“接触过某些特定信息载体的人,
有时会出现神经性的肢体失控反应。这在我们的研究档案里有记载。”何曼丽说,
“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提供专业的医疗帮助。当然,前提是你分享你的发现。
明天中午,镇上的茶馆见。好好考虑。”电话挂断了。许文彬看着手机屏幕,掌心渗出冷汗。
这个何曼丽,知道他去了疗养院,知道郑国栋,甚至知道他左手出了问题。她背后的公司,
和三十年前的实验,绝对有脱不开的关系。一夜没怎么睡踏实。第二天早上,
许文彬被敲门声吵醒。开门是陆晓芸,她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学长,
我做了一晚上怪梦。”她走进来,关上门,“梦里一直有人在雾里走,穿白衣服,看不清脸。
我在后面追,但怎么也追不上。然后那个人回头……手里拿着一本病历。
”许文彬给她倒了杯水:“日有所思。”“不只是思的问题。”陆晓芸坐下,捧着水杯,
“那个梦的感觉太真实了。而且……我醒来之后,总觉得对周围的声音特别敏感。
刚才在走廊,我好像听到很远的地方有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沙沙沙的,
但旅馆里谁会在半夜写字?”两人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喧哗。走到窗边往下看,
街上围了一群人,中间是个穿着旧迷彩服的中年汉子,正情绪激动地跟几个镇民嚷嚷。
“……我再说一遍!谁再敢往那山谷里跑,出了事别怪我没警告!”汉子嗓门很大,
“那地方吃人!三十年前吃了我爹,现在还想吃别人!老郑守在那儿有什么用?
他能拦住那些东西吗!”许文彬和陆晓芸对视一眼,迅速下楼。挤进人群,
许文彬向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妈打听:“大姐,这人谁啊?吵什么呢?
”大妈撇撇嘴:“王海呗!他爹三十年前死在疗养院大火里,受了刺激,脑子一直有点轴。
最近不是老有登山客在附近失踪吗?他就非说是疗养院的鬼魂作祟,天天在这儿闹。”王海。
许文彬想起昨天王叔提到过,有村民的父亲是当年受害者。这时,王海猛地转过头,
眼睛通红地瞪着人群,正好看到许文彬和陆晓芸这两个生面孔。他大步走过来:“你们!
是不是你们昨天开车进山了?”许文彬没否认:“我们去看了疗养院。”“找死啊!
”王海情绪更激动了,“那地方是活人能去的吗?我爹进去就没出来!
老郑那样子你们也看到了,他还能算个正常人吗?那火不是意外!是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了!
它们现在还在雾里!你们看见雾里那些影子没有?那就是它们!”周围有人劝:“王海,
别胡说八道了……”“我没胡说!”王海吼回去,“我亲眼见过!三年前,我也进去过一趟,
想找我爹的遗物。我在雾里看到他了!我爹!穿着他以前的白大褂,就站在废墟里看着我!
我想过去,老郑突然冲出来把我拽走了!他说那不是真的!他说那是我脑子里的幻觉!放屁!
我清清楚楚看到了!”他喘着粗气,盯着许文彬:“你们是不是翻东西了?
是不是动里面的病历了?”许文彬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因为动了那些东西的人,
都会变得不对劲!”王海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恐怖的笃定,“我爹以前是那儿的护工,
他偷偷跟我妈说过,那里面的病历不能碰,碰了……就会被‘写上’。老郑不就是吗?
他现在算个什么?他到底是郑国栋,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这话让许文彬后背发凉。
王海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转身推开人群,骂骂咧咧地走了。围观的人渐渐散去,
窃窃私语。陆晓芸拉了拉许文彬的袖子:“学长,我觉得我们可能……真的惹上麻烦了。
”许文彬没说话。他摸了摸自己的左手。上午十点,镇上的小茶馆。何曼丽已经到了。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短发,妆容精致,和这个灰扑扑的小镇格格不入。
她面前放着一台轻薄笔记本,手边一杯茶。“许先生,陆小姐,请坐。”她微笑着示意。
许文彬和陆晓芸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吧。”许文彬说,“你们公司和疗养院什么关系?
”“资助方。”何曼丽也不绕弯子,“三十年前,南山疗养院表面上是精神疾病康复机构,
实际上是我们公司前身资助的意识转移研究项目的载体。项目代号‘彼岸花’。”意识转移。
这个词让许文彬和陆晓芸都愣住了。“你们在搞那种……把人的意识转移到别处的实验?
”陆晓芸难以置信。“早期探索阶段。”何曼丽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普通科研,
“理论基础是,意识本质是一种神经信号模式,理论上可以提取、复制甚至转移。
疗养院提供了必要的‘实验环境’和‘实验体’。”她用了“实验体”,而不是病人。
许文彬感到一阵恶心:“用活人做实验?”“历史局限性。”何曼丽面不改色,
“当时法规不完善,伦理审查也宽松。项目由一位代号‘导师’的负责人主导,
进展一度很顺利。但后来发生了严重事故,就是那场火灾。实验数据大部分损毁,项目终止。
”“那你们现在又想干什么?”许文彬问。“回收残留数据。”何曼丽看着许文彬,
“火灾没有销毁一切。有些信息载体具有特殊的‘记录’性质。比如,
某些经过特殊处理的纸质病历,可以吸附和存储实验过程中产生的微弱意识波动。
在特定条件下,这些波动会显现出来。而你接触过这样的载体。
”她目光落在许文彬的左手上:“你的异常反应就是证明。你在无意识状态下书写,
那是残留意识信息在通过你的运动神经表达。许先生,你现在是一个活的信息接收器。
”陆晓芸忍不住反驳:“这太荒谬了!这完全违背现有的心理学和神经科学认知!
”何曼丽笑了笑:“陆小姐,科学边界一直在拓展。三十年前的理论在今天看来可能超前,
但并非不可能。公司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许先生。你看到的信息,你写下的内容,
对我们重建‘彼岸花’项目至关重要。我们可以支付可观的报酬,
并为你解决……左手的问题。”“如果我不配合呢?”“那么,”何曼丽收起笑容,
“你的症状可能会继续加重。残留的意识信息具有侵蚀性,它会影响你的思维,
模糊你的自我认知,直到你分不清哪些是你的记忆,哪些是别人的。最终,你可能不再是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人毛骨悚然。许文彬想起王海的话:碰了,就会被“写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可以。”何曼丽递过来一张名片,“但时间不多了。
你每多接触一次那本病历,融合就更深一分。另外,提醒你们一句,
镇上的孙警官最近在调查登山客失踪案,他对疗养院也很关注。但他关心的,
可能和真相无关。”孙警官?何曼丽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对了,
郑国栋的右手,不是普通的烧伤。那是意识转移意外发生时,神经能量逆流造成的组织焦化。
他本人……很有趣。你们可以多‘观察’他。”她走了。
陆晓芸看向许文彬:“她说的……你信吗?”许文彬没回答。他伸出左手,摊开手掌。
手指又不受控制地微微弹动了几下,像是神经在自主跳动。“我不知道。”他说,
“但我的左手,确实不对劲。”离开茶馆,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小镇很小,
很快走到头,又折返。路过镇派出所时,许文彬看到门口停着一辆警用摩托,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民警正在锁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肩膀很宽,
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在基层工作的、见惯风浪的沉稳。老民警也看到了他们,点点头,
算是打招呼。“孙警官?”许文彬试探地问。老民警抬头,
眼神锐利地打量他们:“我是孙志伟。你们是……”“记者,许文彬。这是我同事陆晓芸。
我们听说您在调查失踪案?”孙志伟“哦”了一声,掏出一包烟,
抖出一根点上:“你们消息挺灵通。怎么,也对这事儿感兴趣?
”“我们刚好在做一个关于本地建筑的专题,南山疗养院那边也去了。
”许文彬观察着他的表情,“听说最近失踪的登山客,都是在那一带?”孙志伟吸了口烟,
烟雾在阳光下散开:“那一带地形复杂,雾大,容易迷路。每年都有几个走丢的,
有的找回来了,有的没有。”他顿了顿,“你们去疗养院了?见到老郑了?”“见到了。
他让我们别再去。”“听他的没错。”孙志伟弹了弹烟灰,“那地方邪性。
三十年前我参与过火灾现场的清理,抬出来六具焦尸,那场面……啧。后来封了,
老郑非要守着,也就由他去了。但最近不太平,我劝你们,离那儿远点。”“孙警官,
当年那场大火,确定是意外吗?”陆晓芸问。孙志伟看了她一眼,
眼神有点深:“案子早就结了,意外失火。怎么,你们听到什么别的说法了?
”“就是有些传言,说那里以前搞什么实验……”“传言当不得真。”孙志伟打断她,
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山里人闲得慌,就爱编故事。你们记者,更要讲证据,
不能听风就是雨。我还有事,先忙了。”他转身进了派出所,背影干脆利落。
陆晓芸小声说:“他不愿意多谈。”“但他对疗养院很熟悉。”许文彬说,“而且,
他强调了六具尸体。”何曼丽说孙警官关心的可能和真相无关。什么意思?下午,
许文彬决定再去一趟疗养院。陆晓芸想阻止,但没拦住。“我必须弄清楚。”许文彬说,
“我的左手越来越不对劲,我不能等它彻底控制我。”“我跟你一起去。”“不,
你留在镇上。万一我出什么事,你还能找帮手。”陆晓芸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许文彬独自开车进山。白天的雾比昨天薄一些,但依然笼罩着山谷。
疗养院在雾中露出半个轮廓,像一头蹲伏的怪兽。他停好车,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栋建筑。
大门依旧虚掩。他推门进去,大厅里空无一人。“郑师傅?”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径直走向档案室。门还是被他踹坏的样子,斜斜地敞开着。里面和他昨天离开时差不多。
他走到昨天发现病历的角落,蹲下来,仔细翻找。也许还有别的病历,别的线索。
灰尘被翻动起来,在光柱中飞舞。找了半天,除了更多的空白文件夹,一无所获。
他有些失望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在这时,他的左手又开始抽动。这次更强烈。
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痉挛,手指扭曲成一种怪异的姿势。然后,左手自己伸向背包,
拉开拉链,准确地摸出了那本深蓝色病历和笔。许文彬想用右手去按住左手,
但右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隔开了,根本碰不到。左手翻开病历,直接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笔尖落下。开始写字。许文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纸上快速移动。写下的不再是名字,
而是一段段破碎的句子:“第七号实验体反应异常稳定,导师说这是突破。
”“但我们偷看了记录,前六个实验体都死了,意识消散。”“第七号不是病人,是志愿者。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叫林……”字迹到这里模糊了一下,像是执笔的手在颤抖。
然后继续:“他的意识被提取出来,注入准备好的空白载体。载体是我们从黑市弄来的,
一个脑死亡的流浪汉。”“实验成功了二十四小时。载体睁开了眼睛,
说了第一句话:‘我在哪里?’”“但第二天,载体开始崩溃。生理指标紊乱,大脑出血。
林的声音在惨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导师命令我们记录一切,
他说失败是成功的阶梯。”“载体死了。林也死了。双重死亡。”“我们害怕了。但导师说,
方向没错,只是载体不行。需要更强的载体,需要活体转移。”“他们开始挑选新的目标。
护工,清洁员,甚至……研究员自己。”写到这里,左手突然停住。笔尖悬在纸上,颤抖着。
然后,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几个歪斜的字:“逃。快逃。”笔掉落了。
左手的控制权回来了,但整条手臂酸软无力,像跑完一场马拉松。许文彬喘着粗气,
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这些陌生的、恐怖的记忆,通过他的手,被记录了下来。
意识转移。活体实验。双重死亡。这不是传说,这是三十年前真实发生过的罪恶。
而“导师”,那个主导一切的人,还活着吗?他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他迅速合上病历塞进背包,闪身躲到一个倾倒的档案柜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慢慢靠近档案室。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是郑国栋。他今天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室内。许文彬屏住呼吸。
郑国栋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在闻空气中的味道。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许文彬刚才蹲过的角落,那里的灰尘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他慢慢地走进来,
走到那个角落,蹲下,用手拨开灰尘。他低着头,背对着许文彬的藏身处。许文彬看到,
他的右手依然戴着手套,但左手没戴。那只左手的手背上,也有淡淡的、扭曲的疤痕。
郑国栋在灰尘里摸索着,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他从灰里捡起了一样东西。很小,
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太清,像是个金属片。郑国栋把那东西紧紧攥在手心里,
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他保持着蹲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
转身时,许文彬看到了他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是一种混合着巨大痛苦、恐惧和……某种解脱的复杂表情。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
他紧紧攥着那个金属片,走出了档案室,脚步声渐渐远去。许文彬又等了几分钟,
才从柜子后面出来。他走到那个角落,蹲下,仔细查看。灰尘里,郑国栋刚才蹲过的地方,
有一个浅浅的印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那个金属片,被郑国栋拿走了。那是什么?
许文彬离开疗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浓雾又开始聚集,山谷里提前进入了昏暗。
他开车回到镇上,直接去找陆晓芸。陆晓芸听了他的讲述,尤其是左手写下的那些实验记录,
脸色发白。“活体意识转移……这太疯狂了。”“更疯狂的是,他们可能成功了。
”许文彬说,“至少部分成功了。郑国栋的反应很奇怪,他捡到那个金属片的时候,
样子像……像认出了什么。”“是什么?”“看不清。但很重要。
”许文彬揉着还在酸痛的左手,“何曼丽说郑国栋的右手是意识转移意外造成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场火灾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实验失控。”陆晓芸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学长,你觉不觉得,我们一直被推着走?”“什么意思?”“从我们来到这里,
每一步都好像被人算好了。王叔告诉我们路线,我们遇到郑国栋,何曼丽打电话来,
孙警官出现,王海当街嚷嚷……太密集了,像有人不想我们离开,也不想我们停下,
就想让我们往一个方向挖。”陆晓芸眼神里透着不安,“而且,你左手写下的东西,
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关键信息?就像……就像有个看不见的导游,在借你的手给我们指路。
”这个想法让许文彬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导游”是谁?
是病历里残留的“林”的意识?还是别的什么?“还有孙志伟。”陆晓芸继续说,
“他为什么那么巧出现?何曼丽特意提醒我们注意他。
一个三十年前参与过现场清理的老民警,对疗养院的事讳莫如深……你不觉得可疑吗?
”正说着,许文彬的手机响了。又是何曼丽。“许先生,考虑得怎么样?
”“我需要更多信息。”许文彬说,“你告诉我‘导师’是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再决定合不合作。”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些信息,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险。
”“我已经够危险了。”何曼丽叹了口气:“好吧。‘导师’是当年项目的灵魂人物,
真名没人知道,所有人都叫他导师。他理论超前,手段……激进。火灾前,
项目已经到了临界点,他们准备进行第一次完整的活体意识转移,从一名研究员,
转移到另一名研究员。这是禁忌中的禁忌。”“然后呢?”“然后火灾就发生了。六具尸体。
但公司内部一直有传言,导师没死。他带着最核心的数据,消失了。而郑国栋,那个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