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方家第七天,客厅墙上多了一张红纸。十二条,毛笔手抄,最后盖了一枚方形私章。
我凑近看,第三条用加粗黑墨写着——“媳妇未经婆婆允许,不得外出务工。
”我反复读了三遍。不是建议。不是商量。是“不得”。方骏站在我身后,
声音发虚:“我妈就是写着玩的,你别当真。”我没搭理他。转身走进卧室,
打开笔记本电脑。打印了一张A4纸,贴在红纸正下方。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七条——“夫妻双方都有参加生产、工作的权利。
”落款:苏筠,2024年3月15日。客厅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我听见婆婆从厨房冲出来的脚步声。01脚步声很重,拖鞋拍在地砖上啪啪响。
钱桂芳站在那张A4纸前,脸涨成了猪肝色。“苏筠!你什么意思?”我坐在沙发上,
语气很平:“您贴了家规,我贴了国法。”“这是方家!方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外人。
我嫁进来七天,已经是第三次听到这个词了。方骏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妈,小筠,
都少说两句。”钱桂芳一把撕下我的打印件,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告诉你,
方家三代都是这个规矩。”“你嫂子、你大伯母,哪个不是在家带孩子?”“就你特殊?
就你了不起?”她每说一句,手指就往我方向戳一下。方骏终于走出来,拦在中间。
我以为他会说句公道话。“小筠,你就先在家待一阵子呗。”“等我妈消了气,我再跟她说。
”先在家待一阵子。我忽然想起婚前他说的话。“你想上班就上班,我妈不会干涉你。
”那时候他请我吃了一顿人均四百的日料。我信了。现在四百块的饭早消化干净了,
他的承诺也是。当天晚上,钱桂芳又补了一条家规。第十三条:家中事务以婆婆为最终决定。
红纸上的墨还没干。我躺在床上,方骏已经睡着了。鼾声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拿起手机,翻到收藏夹。里面存着三个月前投出去的简历。有两家律所回了面试邀请。
我没有点开。但也没有删。02婚前我在海川律所做了两年助理。工资不高,月薪八千五,
但我喜欢那份工作。每天接触合同、条款、判例。我本科学的就是法学,虽然没考上研,
但底子还在。辞职是结婚前两个月的事。钱桂芳那时候态度特别好。每次见面都拉着我的手,
喊“小筠”。“小筠啊,你嫁过来就不用那么累了。”“骏骏赚得够花,你在家享福多好。
”方骏也附和:“等结了婚你想上班再上,不急。”我犹豫过,但最后还是辞了。
理由很简单——她查出了甲状腺结节。良性的,不大,但钱桂芳吓得哭了三场。
方骏跟我说:“我妈身体不好,家里没人照顾。你先辞职帮忙,过段时间再找。”过段时间。
和“先在家待一阵子”一样,永远没有截止日期。搬进方家后我才发现,
钱桂芳的身体好得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园跳操。中午和邻居搓麻将搓到下午三点。
晚上看电视能看到十一点半。甲状腺结节的复查单就夹在电视柜的抽屉里。
我偷偷看过——4A类已经变成3类,医生建议半年复查就行。
但家规第一条写着:媳妇每日负责三餐及家务清洁。我从早上五点半起床准备早饭。
中午钱桂芳打完麻将回来要吃热菜。晚上方骏到家之前,四菜一汤必须端上桌。
我的法学课本被钱桂芳从书架上搬走了。理由是:“那一排书太占地方,你又用不上。
”她把书搬到了杂物间的纸箱里。上面压了两袋过冬的棉被。第十四天的时候,方敏回来了。
方敏是方骏的妹妹,二十六岁,没有固定工作。去年从上一份销售岗辞职后就一直待业。
她搬进了次卧。那是方骏答应给我当书房的房间。“敏敏回来住几天,你体谅一下。
”方骏把我的书桌搬到了主卧角落。书桌上原来放着我的台灯和笔记本电脑。
方敏搬进来的当晚,那盏台灯出现在了她的床头。“嫂子不上班,用不着这个吧?
我找工作要看资料。”我张嘴想说那是我的东西。方骏抢先开口:“一盏灯而已,
再买一个就行。”第二天,我发现客厅的家规从十三条变成了十五条。
第十四条:家中物品优先满足在读或在职家庭成员使用。
第十五条:媳妇个人物品需登记报备,未经批准不得带入公共区域。我站在红纸前,
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杂物间,从棉被下面翻出了我的法学课本。抱了一摞回卧室,
摆在枕头旁边。方骏看了一眼:“你又不考试,翻这个干嘛?”“睡前看看,催眠。
”他没再问。但那天晚上我没看书。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菜谱”。
里面第一条写着:2024年3月20日,海川律所助理岗,面试邀请仍在有效期。
03方敏回来后,家里的格局彻底变了。她不做饭,不洗碗,不拖地。
每天早上十点多才起床。起床后第一句话永远是:“嫂子,早饭还有没有?
”有时候我已经收拾完厨房了。她就站在灶台边上,等着我重新热。我第一次拒绝,
说:“锅还在,你自己热。”钱桂芳从客厅走过来。“敏敏不会用煤气,
你帮她弄一下怎么了?”二十六岁。不会用煤气。方敏的早饭我热了,但心里记了一笔。
她的“找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周。我没见过她打开过一次招聘网站。
倒是看她在主卧的电脑上刷了三部韩剧。“敏敏找工作的事你别催。”方骏叮嘱我。
“她心理压力大,上次被领导骂了之后一直有阴影。”我点头。“那她住多久?
”“等找到工作就搬出去。”又是没有截止日期的承诺。第三周的周末,我在卫生间洗衣服。
方敏把她的三件羊绒衫扔进了洗衣筐。“嫂子帮我一起洗了呗。”我看了一眼吊牌。
MaxMara,一件三千八。“这个要手洗,不能机洗。”方敏撇嘴:“那你手洗呗。
”我把羊绒衫放回筐里。“你的衣服你自己洗。”晚饭时,钱桂芳摔了筷子。“苏筠,
你怎么回事?一家人互相帮个忙都不行?”“妈,我不是她的保姆。”这句话一出,
桌上安静了三秒。方骏踢了我一脚,小声说:“你说什么呢。
”钱桂芳的脸色比上次撕我打印件时还难看。“方骏,你听见没有!
你媳妇说我女儿需要保姆伺候!”“她什么意思?看不起咱家敏敏?”方敏眼眶一红,
饭也不吃了,转身回了房间。门摔得很响。“你看看你,把敏敏气成什么样了!
”钱桂芳戳着桌面,声音尖锐:“你一个在家吃闲饭的,有什么资格说我女儿?”吃闲饭的。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米饭慢慢吃完。一粒一粒,嚼得很仔细。然后站起来,
把碗筷放进洗碗池。洗碗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手机银行的扣款短信。我没有消费。
但账户里少了一千二。备注写的是“信用卡自动还款”。我名下没有办过信用卡。
04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查了银行流水。往回翻了三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自动扣款。
第一个月,八百。第二个月,九百五。这个月,一千二。全部标注“信用卡自动还款”。
三个月,两千九百五。我打开信用卡APP——我从来没下载过这个APP,
但我的身份证号能注册。系统显示,我名下绑定了三张信用卡。第一张,额度两万,
已使用一万四。第二张,额度三万,已使用两万八。第三张,额度五万,已使用四万六。
总计欠款:八万八千元。我的手指冰凉。一张都不是我办的。我点进账单明细。
第一张卡的消费记录全是超市、药店、菜市场。金额不大,每笔几十到几百。
收货地址全部是方家。第二张卡的消费记录有些不同。两笔大额:一笔六千八,某品牌金饰。
一笔一万二,某美容院年卡。第三张卡更离谱。一笔整整三万六。
备注写着“鑫达汽车服务——首付”。我退出APP,在枕头上躺了很久。方骏翻了个身,
手臂搭在我腰上。“怎么还不睡?”“有点热。”我翻开他的手,侧身对着墙。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芹菜、五花肉、两根莲藕。一共花了四十七块。
但我没直接回家。菜市场旁边的巷子里有一家法律援助工作站。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然后走进去。值班律师姓赵,短头发,戴黑框眼镜。
她听完我的情况后问了一个问题:“这三张信用卡,你本人签过字吗?”“没有。
”“办卡时的身份证原件是你本人提交的吗?”“不是。我的身份证结婚后就被婆婆收走了。
”“她说办户口簿需要。”赵颖沉默了几秒,把记录本推到我面前。“苏筠,
你现在面临的不是家庭矛盾。”“是冒用他人身份信息办理金融业务。”“这涉嫌违法。
”我看着她写下的那几个字,喉咙发紧。八万八。还在涨。赵颖把一张名片递给我。
“先别打草惊蛇。你回去收集所有能找到的书面材料。
”“身份证复印件、银行流水、消费记录的截图。”“全部拍照存档。
”我把名片夹在手机壳和手机之间。走出巷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
“海清区法律援助中心”。离菜市场步行三分钟。我以后每天都会“买菜”。
05接下来两周我没有声张。每天照常做饭、洗碗、拖地。钱桂芳说什么我就点头。
“今天做红烧排骨。”好。“地板拖两遍。”好。“敏敏的衣服你顺手洗了。”好。
方骏夸我最近脾气好了。“妈说你懂事多了,这样多好。”我笑了笑,没说话。
每天下午三点,钱桂芳出门打麻将。方敏在房间追剧。我拎着环保袋出门,说去菜市场。
赵颖帮我拉了一份完整的信用报告。三张卡的开户银行、开户日期、签名笔迹、绑定手机号。
全部绑定的是钱桂芳的手机。签名栏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赵颖找了银行的朋友做了笔迹比对。
不是我的字。赵颖说:“铁证。但你先别动。我帮你再查一件事。
”她查的是那笔三万六的“首付”。结果出来那天,我正在洗碗。赵颖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是一辆白色大众朗逸的车辆登记信息。车主姓名:苏筠。可我连驾照都没有。
那辆车停在方敏常去的那家商场的地下车库。方敏发过朋友圈,
配文是“终于有了自己的小白”。我放大照片,车牌号和登记信息完全一致。
婆婆用我的身份办卡套现。小姑子用这笔钱买了车。车登记在我名下。贷款也在我名下。
月供两千一百块。已经还了四期。八千四。加上信用卡的八万八,总计九万六千四。
从我的账户里一笔一笔扣走的。
而我名下的银行卡余额——我重新查了一遍——七千三百二十一元。
这是我婚前全部积蓄的残余。结婚时我有十二万存款。不到半年,只剩了零头。那天晚饭,
钱桂芳嫌我炒的青菜太咸。把盘子推到桌子中央,筷子往桌上一拍。“咸死了!
你是故意的吧?”方敏夹了一筷子,吐出来。“嫂子,你这做的什么呀。”方骏低头扒饭。
“做菜咸了重新炒一盘就行了,别吵了。”重新炒一盘。我站起来,端着盘子走进厨房。
倒掉,洗锅,切菜,起油,翻炒。第二盘青菜端上桌时,钱桂芳尝了一口。“这还差不多。
”我坐回位子上,夹了一口米饭。嚼了三下,突然觉得嘴里全是沙。我的十二万。
她们花得理所当然。我连一盘菜都不允许做咸。
备忘录里的“菜谱”文件夹已经存了三十七张截图。还不够。06四月的第二个周末,
钱桂芳叫全家人坐到客厅。茶几上摆了一份文件。四页纸,打印的,排版很正式。
标题写着:《方家家庭协议书》。钱桂芳戴上老花镜,一条一条念。“第一条,
家庭成员的个人收入统一由母亲管理分配。”“第二条,重大消费需经母亲同意。
”“第三条……媳妇名下资产为家庭共有,需配合办理相关手续。”我听到第三条的时候,
后背窜上一股凉意。“妈,这是什么意思?”钱桂芳摘下眼镜,笑得很慈祥。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一家人嘛,钱放在一起好办事。”“你那张银行卡,
改绑到我手机上就行。”方骏在旁边搓手。“小筠,你就签了吧。我妈管钱管了三十年,
不会亏待你。”方敏在一旁玩手机,头也不抬:“嫂子,我都签了,你还犹豫啥。
”我看了看那份协议。第四页最下面,签名栏有四个格子。
钱桂芳、方德顺、方敏三个名字已经签了。方德顺在角落里坐着,一直没出声。
我注意到他签名的墨迹比其他人淡——像是很久以前就签好的。我拿起那份协议,
翻到第三页。第七条写着:“本协议一经签署,各方不得单方面撤销。”赵颖教过我一句话。
任何“不得撤销”的民事协议,如果没有对价且存在显失公平,都可以申请法院撤销。
但我现在不能说这些。“妈,我再看看。”“有什么好看的?白纸黑字,又不是卖身契。
”钱桂芳的语气已经有了压力。方骏碰了碰我的手臂:“别让妈等太久。
”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我回去想想。”没等钱桂芳开口,我站起来走回了卧室。
关上门后,我拍了整份协议的照片。四页,十二条,逐字逐句。发给赵颖。
两分钟后她回了一条消息:“千万别签。我周一帮你查一个东西。”周一。还有两天。
门外传来钱桂芳的声音:“方骏,你去跟你媳妇说!”方骏推门进来。关门。“小筠,
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不签。”“为什么?妈又不是要害你。”“她要绑我的银行卡。
”方骏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让她绑呗。反正你现在也没收入。”反正你也没收入。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是真诚的。他不觉得这句话有任何问题。我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累了,先睡。”方骏叹了口气,去洗澡了。水声哗哗地响。我在被子下面攥着手机,
给赵颖又发了一条:“海川律所的面试邀请还能用吗?帮我问问。”一分钟后。“能。
下周四下午两点,你来吗?”“来。”07周一的消息比我预想的更炸。
赵颖查到了方骏的工资流水——不是直接查的,
是通过银行朋友调出了钱桂芳账户的入账记录交叉比对的。方骏月薪两万三。
每月到账后第二天,自动转账一万八到钱桂芳账户。剩下的五千,就是他自己花的。
给我的是两千生活费。每月十号微信转账,备注“家用”。两千。
买菜、水果、日用品、我的全部个人开销。加起来两千。他月入两万三。
也就是说我每个月能支配的金额,不到他收入的百分之九。
而钱桂芳每个月从儿子那里拿一万八,加上用我的信用卡套现,
再加上方德顺的退休金——她一个月经手的钱超过三万。我一个月两千。
我拿着赵颖发来的数据坐在菜市场门口的长椅上,看了很久。旁边有个大爷在挑黄瓜,
一根一根地看直不直。我忽然想起昨天钱桂芳嫌我买的苹果太贵。十二块钱一斤的红富士。
我买了三斤,三十六块。她说:“你真是不会过日子,苹果买什么红富士?
那种青的才三块钱一斤!”三块钱一斤的苹果,给月入三万以上的家。周四下午一点四十分,
我换了一件白衬衫出门。跟钱桂芳说去复查甲状腺。——她以前逼我去做过一次体检,
所以这个借口说得通。海川律所搬过一次家,现在在老城区的一栋写字楼里。
面试官是所里的高级合伙人,姓韩,头发有点谢顶,说话很快。“苏筠,
你之前在我们所做过两年助理,评价都不错。”“但你离职快两年了,有脱节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