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蛋那天正在河沟里摸鱼。水浑得很,前几天下过大雨,河底的淤泥都翻上来了。
他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弯着腰,两只手在水底摸索。指头碰到个滑溜溜的东西,是鲫瓜子,
他猛地一攥,那鱼挣着往外蹿,尾巴甩得水花溅到他脸上。“铁蛋!铁蛋——”岸上有人喊。
是他娘。他直起腰,手里还攥着那条半大的鲫鱼。日头正毒,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娘站在河岸上,身子往前探着,两只手扶着膝盖,喘得厉害。她是从村里一路跑来的,
二里多地。“快回!恁爹——恁爹出事了。”铁蛋愣了一下。手里的鱼趁这工夫挣了出去,
尾巴一摆,钻进浑水里不见了。他没顾上看那鱼,三两步蹚到岸边,
抓起地上的鞋就往村里跑。他娘在后面跟着,跑不动,喘得像拉风箱。铁蛋跑进院子的时候,
他三叔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袋锅子磕在地上,磕了一下又一下。他奶坐在门槛上,
两只手拍着大腿,哭得没声了,只剩身子一耸一耸的。他弟他妹站在旁边,小的那个才三岁,
不知道出了啥事,看着他奶哭,也跟着咧嘴。铁蛋没看见他爹。“爹呢?”三叔站起来,
烟袋杆子往屋里指了指。铁蛋掀开门帘子进去。屋里暗,窗户小,日头照不进来。
他爹躺在床上,盖着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脸朝里,看不见。他娘跟进来,站在他身后,
不说话。铁蛋走到床边,看见他爹的脸。他爹闭着眼,嘴微微张着,
脸色白得像河边的淤泥晒干了的那种白。额头上有个口子,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
苍蝇落在上头,他爹也不会赶了。“咋弄的?”铁蛋问。他娘没吭声。
三叔在院子里说:“铁水溅的。恁爹在炉前头,那铁水不知咋的就溅起来,正正溅到脑门上。
人当时就不中了。”铁蛋站着,看着他爹。昨天早起,他爹出门的时候还摸过他脑袋。
他爹的手糙,满是茧子,摸在脑门上剌得慌。他爹说:“看好你弟你妹,别让你娘操心。
”他说:“中。”他爹就扛着锄头走了。他爹今天没扛锄头。他爹今天去的铁厂。
铁蛋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出来,蹲到他三叔旁边。三叔把烟袋锅子递给他,他没接。
三叔自己又抽了一口,说:“往后咋弄?恁爹这一走,恁家五个嘴,就剩恁娘一个人挣工分,
够干啥的?”铁蛋没吭声。他奶不哭了,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进屋去。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哭声,这回是真的哭了,一声一声的,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抠。
他娘在灶屋忙活,要烧水,要给来人喝。村里已经有人陆续来了,端着碗,揣着手,
进院子看看,叹口气,说几句“恁爹是个好人”“恁爹干活实诚”,然后蹲下,等着喝口水,
等着看后事咋办。铁蛋蹲在墙根底下,听着院子里的人说话。“刘家这回可难了。
老大这一走,剩下老婆子带着五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咋活?”“可不。那工分咋挣?
老婆子一天撑死六个工分,够干啥的?”“铁蛋多大了?十二了吧?十二也能挣工分了,
半拉工。”“半拉工顶啥用?一家六张嘴。”铁蛋听着,看着地上一群蚂蚁搬一粒米。
那米不知是谁掉的,蚂蚁围了一圈,推的推,拉的拉,慢慢往墙根底下挪。
他想起他爹摸他脑袋那只手。下葬那天,天热得邪乎。他爹躺在薄皮棺材里,棺材是借的,
三叔说要还。坟地在村北坡上,黄土,干得裂口子。挖坟的时候,一镐下去,
只起一小块土坷垃。铁蛋跪在坟前,他娘让他跪的。他弟他妹跪在他旁边,
小的那个不知道跪着干啥,伸手去抓地上的土,往嘴里塞。他娘一巴掌打开他的手,
小的就哭了。棺材下葬的时候,铁蛋没哭。他三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回来那天晚上,
他娘把他叫到跟前。“铁蛋,娘跟你商量个事。”铁蛋站着,看着灯芯上那点火苗。
“恁爹在铁厂那份活,人家说可以顶替。工分跟恁爹一样,一天十个工分。娘想着,
你能不能去?”铁蛋没吭声。“娘知道你小,那活累,铁厂里热,那炉火烤得人皮疼。
可咱家……咱家实在是没法子了。你奶年纪大了,挣不了工分。你弟你妹还小。就娘一个人,
一天六个工分,咱一家都得饿死。”铁蛋还是没吭声。他娘等了一会儿,
又说:“你要是不想去,娘也不逼你。咱再想别的法子。”铁蛋开口了:“啥时候去?
”他娘愣了一下:“明儿个就中?”“中。”他娘眼眶红了,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擦了一把。
第二天早起,鸡还没叫,他娘就起来给他做饭。高粱面糊糊,稠的,里头还卧了一个鸡蛋。
鸡蛋是借的,他娘说等下了蛋再还人家。铁蛋把那碗糊糊喝了,鸡蛋吃了。他站在院子里,
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点白。他奶站在屋门口,看着他,不说话。他弟他妹还没醒。
他娘送他出村。走到村口,他娘说:“到了那儿,听师傅的话。活累,别硬撑,累了就歇歇。
”铁蛋说:“中。”他娘又说:“那铁水溅着疼,你小心点。”铁蛋说:“中。
”他娘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铁蛋没回头。他往北走,往铁厂的方向走。
日头还没出来,露水重,草叶子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想起昨天下葬的时候,
棺材落进坑里,那一声闷响。他十二了。他爹没了。他得去抡大锤了。铁厂在公社北边,
三里地。铁蛋走到的时候,日头刚冒出来。厂门口有人进出,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
脸被炉火烤得发红发黑,眼睛都眯缝着,像是被烟熏惯了。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走。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问他:“你找谁?”铁蛋说:“我找我爹。我爹刘满仓。
”那人愣了一下,打量他:“你是满仓家的?”“是。”那人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他把铁蛋领进厂里,穿过堆满废铁的院子,进到一个大屋子里。屋里热,
一进去就感到一股热浪扑到脸上,像三伏天晌午钻进玉米地里那样闷。
屋子中间立着几个炉子,炉火红通通的,有人站在炉前,拿着长长的铁钳子,
从炉里夹出烧红的铁块。那铁块红得像刚杀完鸡滴的血,刺得人眼睛疼。“这是老陈,
恁爹的师傅。”那人说。老陈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锤子。他看了铁蛋一眼,问:“满仓家的?
”“是。”“多大了?”“十二。”老陈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炉边,
指着地上一个锤子:“先学着抡锤。那个轻,你先试试。”铁蛋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锤子。
锤头比他想的沉,他两只手才拎起来。老陈看了他一眼:“拎不动?”铁蛋说:“拎得动。
”他咬着牙,把那锤子拎到腰间。老陈点点头:“抡两下我看看。”铁蛋把锤子举起来,
往旁边的铁砧上砸。第一下砸偏了,锤子差点脱手。第二下砸中了,震得虎口发麻。
老陈说:“中,能练出来。”他转身走了,留下铁蛋站在炉边。炉火烤着他的脸,
汗一下就下来了,顺着脖子往下淌,前胸后背都湿透了。
那人走之前说:“以后你就在这儿干。一天十个工分,年底分红。干活小心点,
别再出恁爹那事。”铁蛋说:“中。”他拎着那把锤子,站在炉火前。炉里头的炭烧得通红,
火苗子往外蹿,像要舔到他身上。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老陈在那边喊:“站那么远干啥?过来!”铁蛋往前走了一步。炉火烤得他脸皮发紧,
眼睛眯成一条缝。汗淌得更凶了,流到眼睛里,杀得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没擦干净,
眼睛还是涩得睁不开。老陈拎着一块铁过来,那铁刚从炉里夹出来,红彤彤的,冒着热气。
他把铁搁在铁砧上,说:“我喊号子,你抡锤。我喊一下,你砸一下。懂了不?
”铁蛋说:“懂。”“好。预备——”老陈手里的钳子夹着那块铁,另一只手拎着小锤。
他的小锤在铁砧上敲了一下,当。铁蛋抡起大锤,砸下去。咣。震得虎口发麻,
这回比刚才更疼,整个手掌都麻了。老陈又敲了一下小锤。当。铁蛋又砸。咣。“快点儿!
跟上!”当。咣。当。咣。当。咣。铁蛋不知道砸了多少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虎口疼得像裂了,汗流得眼睛睁不开。那块铁在铁砧上慢慢变了形状,从方变长,从长变扁。
老陈看了看,说:“行了。”他把铁块夹起来,重新塞回炉里。铁蛋把大锤放下,
两只手抖得厉害,握不住东西。老陈看了他一眼:“头一回?”铁蛋点点头。
老陈说:“头一回都这样。习惯了就好。”铁蛋没说话。他站在炉边,看着炉火舔着炉口。
他想他爹。他爹站在这个炉前,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抡了多少下锤子?
他爹的虎口也这么疼过吗?他爹的汗也这么流过吗?下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铁蛋往回走,两条腿像灌了铅,胳膊抬不起来,虎口肿了,一碰就疼。他走到村口,
看见他娘站在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往这边望。他娘看见他,迎上来:“累不?
”铁蛋说:“不累。”他娘看着他,没说话。她接过他手里的空碗,跟他一起往家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奶坐在门槛上,看见他回来,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弟他妹在院子里玩泥巴,小的那个满脸是土,看见他,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铁蛋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他娘端来一碗凉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干。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脖子里,凉飕飕的。他坐在炕沿上,听着院子里他奶喂鸡的声音,
听着他弟他妹的说话声,听着远处谁家狗叫。日头落下去了,屋里暗下来。他娘进来点灯,
那点火苗晃了晃,定住了。他娘说:“明儿还去?”铁蛋说:“去。”他娘没再说话,
转身出去做饭了。铁蛋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的手。虎口肿得老高,发紫,一碰就钻心疼。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疼。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就那么看着。
灯影里,那双手不像他的,像他爹的。他爹的手就是这样,满是茧子,虎口总肿着,
指头伸不直。他想起他爹摸他脑袋那只手。那手糙得很,剌得慌。那是他爹最后一次摸他。
铁蛋在铁厂抡了三天大锤,虎口肿得握不住筷子。第四天早起,他娘给他盛糊糊的时候,
看见他端碗的手抖得厉害,糊糊洒了一桌子。他娘别过脸去,假装去灶台拿咸菜,
肩膀抽了一下。铁蛋把碗换到左手。左手也使不上劲,抖得比右手还厉害。
“要不……歇一天?”他娘背对着他,声音发闷。“不歇。”铁蛋低头喝糊糊,烫得舌头疼,
没吭声。喝完糊糊,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奶叫住他:“铁蛋。”他回头。
他奶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塞到他手里。鸡蛋还热着,是刚下的。他奶说:“揣着,
晌午饿了吃。”铁蛋想说他不在那儿吃晌午饭,他得回来吃,家里没多余的粮食让他带饭。
但他没说,把鸡蛋揣进兜里,走了。走到村口,日头刚冒出来。露水重,
草叶子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个鸡蛋,鸡蛋还热着。他想,
等会儿到了铁厂,把这鸡蛋给老陈。老陈是他爹的师傅,往后也是他师傅了。
给师傅带个鸡蛋,算是孝敬。他走到铁厂的时候,老陈已经站在炉边了。炉火生起来,
红通通的,映得老陈的脸也红通通的。老陈看见他,说:“来了?”“来了。
”铁蛋从兜里掏出那个鸡蛋,递过去:“我奶让带的。”老陈看了一眼,没接:“你吃。
”铁蛋说:“我吃了。”老陈这才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往炉台上一搁:“晌午再说。
”那天抡锤,老陈没让他抡大锤,让他抡小锤。小锤轻,一只手就能抡动。
老陈说:“先练准头。大锤使蛮力,小锤使巧劲。”老陈从炉里夹出一块铁,搁在砧子上。
那铁烧得通红,刚挨着砧子就冒青烟。老陈用小锤在铁上敲了一下,当。
铁蛋也跟着敲了一下,当。老陈又敲一下,他又跟着敲一下。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一上午就干这个。老陈敲哪儿,他敲哪儿。老陈敲多重,他敲多重。那块铁从红变暗,
从暗变黑,老陈把它塞回炉里,再夹出来一块新的。晌午歇工,老陈把那个鸡蛋剥了,
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铁蛋。铁蛋摆手,老陈瞪眼:“叫你吃你就吃。”铁蛋接过来,
塞进嘴里。蛋黄噎嗓子,他咽了半天才咽下去。老陈嚼着那半鸡蛋,
说:“恁爹当年跟我学徒的时候,也这样。”铁蛋没吭声。老陈说:“恁爹那年来的时候,
比你大两岁,十四。头一天抡锤,虎口就震裂了,流血。他不吭声,拿布条缠上,接着抡。
”铁蛋听着,看着炉里的火。老陈说:“恁爹干活实诚,不耍滑。师傅让干啥就干啥,
从来不挑。那年冬天,炉子坏了,要修。恁爹钻进炉膛里,里头还有余温,烫得皮疼。
他钻进去,一待就是半天,出来的时候眉毛都烤焦了。”铁蛋想起他爹那张脸。
他爹的眉毛确实比别人稀,他一直以为是他爹老了,掉的。老陈说:“恁爹那人,话少,
心里有数。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没啥指望,就指望把你们几个拉扯大,让你们念书,
将来别像他一样抡一辈子锤。”铁蛋低下头,看着地上的一层铁锈。老陈站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土:“行了,歇够了,干活。”下午还是敲。当当当,当当当。
铁蛋的手酸得抬不起来,但他没停。老陈敲一下,他敲一下。老陈敲多重,他敲多重。
下工的时候,日头偏西了。老陈说:“明天来早点,炉子你生。”铁蛋说:“中。
”他往回走,两条腿灌了铅。走到半路,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了一会儿。日头落下去,
天边烧得通红,像炉里的铁。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接着走。走到村口,
他娘又站在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他娘看见他,迎上来:“累不?”他说:“不累。
”他娘没再问,跟着他往回走。走到院子里,他奶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他弟他妹在院子里玩,
小的那个满脸土,看见他就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低头看着那颗圆溜溜的脑袋,
伸手摸了摸。小的仰起脸,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他奶说:“今儿个你弟他妹去自留地薅草了,一人薅了一筐。”铁蛋说:“中。
”他走进屋里,坐在炕沿上。他娘端来一碗凉水,他接过来喝了。喝完,他靠墙坐着,
胳膊耷拉着,手指头像不是自己的,动一下都费劲。他娘进来,看见他的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拿了一小碗盐水进来,说:“手伸过来。”他把手伸过去。
他娘用手指蘸着盐水,抹在他虎口上。盐水杀得生疼,他一哆嗦,没缩回来。他娘抹完,
说:“明儿个还这样抹,消得快。”铁蛋说:“中。”那天晚上,他娘做的糊糊比平时稠。
他奶把稠的那层刮到他碗里,自己喝稀的。铁蛋看见,想把稠的刮回去,
他奶瞪他一眼:“喝你的。”他喝完糊糊,躺在炕上。他弟他妹睡在另一头,
小的那个睡着了还咂嘴。他奶睡在里间,咳嗽了几声,没动静了。他娘还在灶屋刷锅,
刷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铁蛋看着房顶。房顶是秫秸扎的,年头久了,发黑,
有几根秫秸耷拉下来,快断了。他盯着那几根秫秸,盯着盯着,眼皮沉了。第二天早起,
鸡还没叫,他就醒了。他爬起来,往外走。他娘在灶屋烧火,看见他出来,说:“这么早?
”他说:“师傅让早点去,生炉子。”他娘说:“吃了再走。”他说:“不吃了,
到那儿再说。”他走到铁厂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厂里没人,只有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跳。
他找到老陈那间屋子,门锁着。他蹲在门口等,等了一会儿,老陈来了。老陈看见他,
愣了一下:“这么早?”铁蛋没吭声。老陈开门进去,指着炉子说:“会生不?
”铁蛋说:“会。”他蹲下来,往炉膛里塞木柴,木柴上头放炭,炭上头放一块引火的油毡。
他划火柴点着油毡,火苗子蹿起来,舔着炭。等炭烧红了,他站起来,看着那火。
老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中,学会了。”那天干活,
铁蛋还是抡小锤。当当当,当当当。老陈夹出来的那块铁,在他俩的锤子底下慢慢变了形状。
老陈说这叫打坯,先把铁打成想要的形状的粗坯,再细打。铁蛋问:“打到啥时候算好?
”老陈说:“打到火候到了。”铁蛋没再问。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每天早起生炉子,
每天抡锤子,每天晌午吃带来的干粮或者老陈分的吃的,每天下工往回走,
每天他娘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等他。有一天,他走到半路,碰见村里的刘二孬。
刘二孬比他大三岁,在队里放羊,整天晃来晃去,不干正事。刘二孬看见他,喊:“铁蛋!
你爹死了,你顶你爹的缺,是不是?”铁蛋没理他,继续走。刘二孬跟上他,
嬉皮笑脸的:“你一天挣几个工分?”铁蛋说:“十个。”刘二孬说:“十个?
跟我放羊一样多。我放羊还不用挨烤,你天天站炉子边上,烤得皮疼不?”铁蛋没吭声。
刘二孬说:“你爹就是让铁水烫死的吧?你不怕?”铁蛋站住了。他看着刘二孬,没说话。
刘二孬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咋了?我说错了?”铁蛋还是没说话,转过身,
走了。刘二孬在后面喊:“你哑巴了?”铁蛋没回头。回到家,
他娘问他:“今儿个咋回来晚了?”他说:“碰见个人。”他娘没再问。那天晚上,
他躺在炕上,想起刘二孬的话。你爹就是让铁水烫死的吧?你不怕?他怕。他每天都怕。
炉子里的火蹿出来的时候他怕,铁水溅起来的时候他怕,老陈让他离炉子近一点的时候他怕。
但他不能说怕。说了怕,他娘得哭。说了怕,他奶得愁。说了怕,他弟他妹咋办?
他闭上眼睛,看见他爹那张脸。他爹闭着眼,嘴微微张着,额头上那个口子黑红黑红的。
他睁开眼,看着房顶那几根快断的秫秸。第二天,他照常去生炉子,照常抡锤子。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月里就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铁蛋早起去生炉子,路上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半天没爬起来。他爬起来,
一瘸一拐地走到铁厂,把炉子生着。老陈来的时候,看见他一瘸一拐的,问:“咋了?
”他说:“摔了一跤。”老陈蹲下来,把他裤腿往上撸,膝盖磕破了,血糊了一片。
老陈站起来,说:“坐着吧,今儿个别干了。”铁蛋说:“能干。
”老陈瞪他一眼:“叫你坐就坐。”铁蛋坐着,看着老陈一个人在那儿干活。老陈抡大锤,
一下一下的,砸在铁上,咣咣响。老陈的背弓着,每砸一下,背就弓得更厉害。铁蛋看着,
想起他爹。他爹也这样弓着背抡过锤,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晌午,老陈歇下来,
坐到他旁边,掏出两个窝头,递给他一个。铁蛋接过来,咬了一口,窝头硬,剌嗓子。
老陈说:“恁爹那会儿也摔过。也是冬天,也是下雪,他也是早起来生炉子,摔了。
我让他歇着,他不歇,一瘸一拐地干了一天。”铁蛋嚼着窝头,听着。老陈说:“恁爹那人,
犟。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铁蛋说:“我也犟。”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开春的时候,铁蛋的虎口已经结了厚厚的茧子。抡大锤不疼了,抡一天也不抖了。
老陈让他开始学打铁,不光是抡锤,还要看火候,看铁烧到啥样能打,烧到啥样不能打。
老陈说:“铁这东西,脾气大。火候不到,打不动。火候过了,打烂了。得看准了再下手。
”铁蛋问:“咋算看准了?”老陈说:“凭眼力。看得多了,就准了。”那天下午,
老陈让他自己打一件东西。铁蛋问打啥,老陈说随便。铁蛋站在炉边,
看着炉里的铁烧得通红,想着打啥。想了半天,他想起他奶那个纳鞋底的顶针,
用了多少年了,磨得快透了。他打一个顶针吧。他夹出一块铁,搁在砧子上,开始打。
当当当,当当当。铁在他手下慢慢变形,卷起来,成一个圈。他打了一下午,打出一个铁圈,
不大不小,正好能套在指头上。下工的时候,他把那个铁圈揣在兜里,往回走。走到村口,
他娘不在。他愣了一下,往家跑。跑到院子里,听见他奶在哭。他冲进屋,
看见他娘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闭着眼。他奶在旁边坐着,抹眼泪。铁蛋问:“咋了?
”他奶说:“你娘累的,昏过去了。”铁蛋站在床边,看着他娘。他娘的脸比平时瘦了一圈,
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他想起他娘每天早起给他做饭,每天晚上等他回来,
每天去队里干活挣工分,每天去自留地薅草,每天刷锅洗碗缝补衣裳。他娘从来没说过累。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铁圈,放在他娘枕边。第二天早起,他娘醒了,看见那个铁圈,
问:“这是啥?”铁蛋说:“我打的。”他娘把那个铁圈拿起来,套在指头上,大小正好。
她看了看,说:“铁蛋,你出息了。”铁蛋没吭声,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娘叫住他。
“铁蛋。”他回头。他娘说:“往后别往家跑了,晌午在厂里吃。娘给你带干粮。
”铁蛋说:“中。”他走到院子里,他奶站在灶屋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鸡蛋。
这回他没揣着,当场剥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往村北走,往铁厂走。
日头刚冒出来,露水重,草叶子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把手伸进兜里,兜里空空的。
那个铁圈,他娘戴着呢。他十二了。他会打铁了铁蛋十四岁那年,队里开始评工分。
每年评一次,评的是社员能干多少活,该挣多少分。男的顶天十分,女的顶天八分,
半大小子顶天六分。铁蛋在铁厂干了两年,年年评六分。今年他想评十分。评工分那天,
全队的人都聚在队部院子里。队长坐在桌子后头,旁边坐着会计和几个贫农代表。
社员们蹲的蹲,站的站,抽烟的抽烟,说话的说话。队长念名单:“刘满仓家,铁蛋。
”铁蛋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队长上下打量他:“多大了?”“十四。”“在铁厂干?
”“是。”“干几年了?”“两年。”队长扭头问旁边的人:“铁厂那活,顶一个整劳力不?
”旁边的人说:“顶。那活累,烤得皮疼。”队长点点头:“那就评十分。有意见没?
”底下有人喊:“他一个半大小子,凭啥评十分?”队长往那边看了一眼:“谁说的?
站出来说。”底下没人站。队长说:“铁厂那活,你们谁干过?站出来说说,那活累不累?
”底下没人吭声。队长说:“那就这么定了。下一个。”铁蛋回到他蹲的地方,蹲下来。
旁边的人看他,眼神不一样了。有人嘀咕:“一个毛孩子,挣十分,凭啥?”铁蛋没吭声。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娘说:“评上十分了?”他说:“嗯。
”他娘说:“往后咱家日子好过点了。”他没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房顶那几根秫秸。
那几根秫秸还是耷拉着,快断了。他想找时间换换,一直没空。他奶从里间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他:“给你。”他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双新布鞋,黑面白底,
针脚密密麻麻的。他奶说:“你那双鞋破了,该换了。”他看着那双鞋,没说话。
他奶的眼睛花了,纳鞋底得费多大劲?他穿上新鞋,在地上走了两步。正合适。鞋底软软的,
踩在地上没声。他奶看着他,笑了。他奶的牙掉了好几颗,笑起来嘴瘪瘪的。
铁蛋也笑了一下。那年的夏天,他娘又怀孕了。他娘肚子鼓起来的时候,他奶天天烧香,
求菩萨保佑是个小子。铁蛋不知道生小子有啥好,他弟已经有一个了,再来一个,家里更挤。
他娘说:“不管是小子还是闺女,都是命。”他奶说:“闺女有啥用?长大了是别人家的人。
”他娘没接话。那年冬天,他娘生了。生的时候难产,流血不止。接生婆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孩子生下来了,是个闺女,憋得脸发青,没哭出来。他娘躺在床上,
脸色白得像纸。接生婆把孩子抱给她看,她看了一眼,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他奶在旁边念叨:“丫头片子,不值当。”铁蛋站在门口,看着里头。他娘的脸白得吓人,
他妹的小脸青得吓人。他娘流着眼泪,他妹一声不吭。他妹埋在后院那棵枣树底下。
他爹也埋在村北坡上。他娘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那半个月里,铁蛋每天早起生炉子,
每天抡锤子,每天下工往回走。走到村口,他娘不在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等了。
他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他回家,先去后院那棵枣树底下站一会儿。枣树刚栽没几年,
细细的,风一吹就晃。他站一会儿,进屋,看他娘。他娘看见他,就笑。
他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但铁蛋知道,他娘心里难受。有一天,他娘说:“铁蛋,
娘对不住你。”他问:“咋了?”他娘说:“娘没给你生个妹妹。”他说:“生了。
”他娘愣了一下,眼泪又流下来了。他站在床边,看着他娘哭。他不知道说啥,就那么站着。
站了一会儿,他出去,给他娘端来一碗水。那年冬天,雪下得大。后院那棵枣树被雪压断了。
开春的时候,铁蛋把它砍了,当柴烧了。烧的时候,火苗子蹿得老高。他蹲在灶前,
看着那火。他想起他妹那张小脸,青的,没哭出来。他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火,
看着那枣树化成灰。那年他十四。他会打铁了。他会挣十分工了。他妹死了,埋在后院,
后来被烧了。他什么都没说。一九七四年入夏,公社下来任务:挖河。刘庄往东十八里,
有一条老河,叫淤泥河。名字听着脏,河水倒是清的,就是河道淤死了,一到雨季就漫出来,
淹了河两岸的庄稼。公社发了话,要在汛期之前把河道清出来,两岸加高,再挖一条引渠。
每个大队出五十个劳力,自带干粮,住工棚,干完才能回。队长在队部院子里念名单,
念到铁蛋的时候,铁蛋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他娘在旁边站着,听见铁蛋的名字,
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队长念完名单,说:“明儿个早起,村口集合,自带铺盖干粮,
最少半个月。”散会后,他娘跟着铁蛋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娘说:“要不你跟队长说说,
换个人去?”铁蛋说:“换谁?”他娘没吭声。铁蛋说:“我挣十分工,不去,谁去?
去了还记工分呢。”他娘说:“挖河累,那活伤身子。”铁蛋说:“打铁也累。
”他娘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奶给他烙了两张饼,搁在包袱里。又拿了几块咸菜,
用豆角叶包着。他娘给他把铺盖卷好,一床薄被,一个枕头,枕头里装的是荞麦皮,
枕了多少年了,压得实实的。铁蛋躺在炕上,睡不着。他弟他妹睡着了,小的那个八岁了,
睡相不好,腿压在他肚子上。他把那条腿挪开,小的翻个身,又睡过去。他想起他爹。
他爹活着的时候,家里出工从来是他爹去。他爹走的那年,也是去挖河,挖了一个月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黑得像炭。他娘给他爹煮鸡蛋,他爹舍不得吃,分给他和他弟。
他爹说:“挖河累,但工分高,一天十二分。”现在他去挖河了。一天十二分。第二天早起,
鸡还没叫,他就起来了。他娘已经把饭做好,高粱面糊糊,稠的,里头还卧了一个鸡蛋。
他把鸡蛋吃了,糊糊喝了,背上铺盖,揣上干粮,往村口走。走到村口,天刚蒙蒙亮。
歪脖子榆树底下已经聚了一堆人,蹲着抽烟的,站着说话的,靠着树打盹的。
队长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面红旗,旗上写着“刘庄大队”四个字。队长看见他,
说:“铁蛋来了。齐了,走。”一行人往东走。铁蛋走在中间,前后都是人。有人扛着镐,
有人背着锹,有人挑着筐。刘二孬也在,扛着一把铁锹,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刘二孬看见铁蛋,喊:“铁蛋!你也去?”铁蛋说:“嗯。”刘二孬说:“你才多大?
能挖动?”铁蛋没理他。走了两个时辰,日头升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炸。
前面出现一片白花花的帐篷,搭在河滩上。帐篷旁边支着几口大锅,有人在烧火做饭。
河滩上已经有人了,密密麻麻的,都是各大队来的劳力。队长领着他们走到一片帐篷前,
说:“就这儿,自己找地方。”铁蛋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铺盖放下。帐篷里已经有人了,
是邻村的,正躺在地上抽烟。看见他来,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地方。铁蛋把铺盖铺好,
出来,站在河滩上往远处看。河滩上到处是人,挖的挖,挑的挑,抬的抬。有人喊着号子,
有人骂着娘,有人闷头干活不说话。队长喊:“都过来,领工具!”铁蛋走过去,
领了一把镐,一把锹,一个筐。镐把子磨得光滑,上头有别人留下的手印。锹刃卷了边,
挖硬地费劲。河就在前头,干得见了底,河床上的淤泥晒得裂了口子。河道两边要加高,
要挖一条引渠。队长指着河滩上一片地说:“那是咱大队的地段,从那儿到那儿,一人两丈。
挖完自己的,帮别人挖。干不完不许吃饭。”铁蛋走到自己的地段,抡起镐,往下刨。
第一镐下去,刨在硬泥上,震得虎口发麻。他把镐拔出来,又刨一镐。这回刨进去深一点,
但还是硬。他连着刨了十几镐,才刨出一块脸盆大的泥块。日头晒着,汗下来了。
他脱了褂子,光着膀子干。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淌到裤腰里,裤腰湿了一圈。
旁边的人也在干。有人刨得快,一会儿就刨出一堆。有人刨得慢,半天刨不了几镐。
刘二孬刨几下就歇一会儿,蹲在地上喝水。有人骂他,他嬉皮笑脸的,不还嘴,也不动弹。
晌午,大锅饭熟了。高粱米粥,里头煮着几片菜叶子,咸盐都没放。一人一碗,喝完没了。
铁蛋从包袱里掏出他奶烙的饼,就着咸菜吃了半张。剩下半张,他包起来,搁回包袱里。
下午接着干。日头更毒了,晒得人眼晕。铁蛋的镐把子湿了,攥在手里滑溜溜的。
他往手上吐口唾沫,搓搓,攥紧,接着刨。刨出来的泥块,得装筐,挑到远处倒掉。
他刨一会儿,装一会儿筐,挑一会儿土。筐沉,压在肩上,肩上的皮磨得生疼。
他把褂子垫在肩上,接着挑。太阳落山的时候,队长来检查。走到他这儿,看了看,
说:“中,挖得不少。”铁蛋没吭声,放下筐,坐在地上喘气。那天晚上,他躺在帐篷里,
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粘在褂子上,揭不下来。虎口又肿了,
跟刚打铁那会儿一样。腰酸得直不起来,翻个身都费劲。旁边的人打呼噜,一声接一声。
帐篷外头有人说话,骂骂咧咧的,说伙食差,说活累,说队长不是人。铁蛋听着听着,
睡着了。第二天早起,他爬起来,腰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活动活动,穿上褂子,
褂子粘在肩膀上,一扯就疼。他没扯,就那么穿着,出去干活。一天,两天,三天。
天天如此。第五天,出事了。河滩上有人喊:“有人晕了!快来人!”铁蛋抬起头,
看见不远处围了一堆人。他放下镐,走过去。人群中间躺着一个老头,脸白得像纸,嘴张着,
喘不上气。旁边的人掐他人中,喊他名字,他没反应。队长挤进来,看了一眼,
说:“中暑了,抬到阴凉地去。”几个人把老头抬到帐篷里。过了一会儿,
有人出来说:“不行了,得送公社医院。”队长说:“谁送?十八里地呢。”没人吭声。
队长说:“抽两个人,套个车,送去。”还是没人吭声。铁蛋站在人群后头,
看着那张白得像纸的脸。那张脸让他想起他爹。他爹死的时候,脸也是这么白。
后来有人套了车,把老头拉走了。那天晚上,消息传回来:人没救过来,死在半路上了。
帐篷里没人说话。吃饭的时候,有人把碗摔了,骂了一句:“狗日的,啥时候是个头?
”没人接话。第二天,接着干。铁蛋还是刨,还是挑,还是装。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结痂,
痂又磨破。腰疼得直不起来,他就弯着腰干。虎口肿了,他就换只手抡镐。有一天,
他挑着土往远处走,走到河堤上,看见一个老头蹲在那儿抽烟。老头穿得破破烂烂,
脸上沟壑纵横,黑得像炭。老头看见他,说:“歇会儿,不差这一会儿。”铁蛋放下筐,
蹲在老头旁边。老头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老头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说:“你是刘庄的?”铁蛋说:“嗯。”老头说:“姓啥?”铁蛋说:“刘。
”老头说:“刘满仓是你啥人?”铁蛋愣了一下:“是我爹。”老头看了他一眼,
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是满仓家的老大?”铁蛋说:“是。”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抽完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铁蛋蹲在那儿,看着老头的背影。
他不知道这老头是谁,老头也没说。晚上回到帐篷,他问旁边的人:“那边有个老头,
黑瘦黑瘦的,抽烟,是哪个大队的?”旁边的人说:“你说的是老周吧?周庄的,打铁的。
”铁蛋说:“他认识我爹。”旁边的人说:“认识你爹不稀罕,方圆几十里的铁匠,
谁不认识谁?”铁蛋没再问。又过了几天,河滩上有人累倒了,又有人累倒了。晕的晕,
吐的吐,骂的骂。队长每天来检查,每天催着干。红旗插在河堤上,风吹得哗哗响。
铁蛋的腰越来越疼。起初只是酸,后来变成疼,针扎似的疼。他不敢吭声,吭声就得回去,
回去就挣不了十二分。他咬着牙,接着干。有一天,他挑着土往远处走,又碰见那个老头。
老头这回没抽烟,蹲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河。看见他来,说:“过来,坐下。”铁蛋放下筐,
坐在地上。老头说:“你腰疼?”铁蛋愣了一下:“你咋知道?”老头说:“我看你走路,
右边身子不敢使劲。”铁蛋没吭声。老头说:“我也是打铁的,干了一辈子。腰也坏了。
这病,好不了。”铁蛋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土。老头说:“你爹那人,实诚。
那年我来你们铁厂,他给我打过下手。他打铁稳,一锤是一锤,不冒进,不偷懒。我当时想,
这年轻人,能干。”铁蛋听着。老头说:“你爹走得早,可惜了。”老头站起来,走了。
铁蛋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挑起筐,接着走。那天晚上,他躺在帐篷里,摸着腰。
腰还是疼,针扎似的疼。他想起老头的话:这病,好不了。他翻个身,闭上眼睛。
干了二十三天,河通了。最后那天,队长站在河堤上,看着新挖出来的河道,说:“行了,
完工,收工。”河滩上一片欢呼。有人把镐扔了,有人坐在地上哭,有人躺在地上不动弹。
铁蛋站在河滩上,看着那条新挖出来的河。河水还没来,河床干着,被日头晒得发白。
他往周庄那边的工棚看了一眼。老头的帐篷已经拆了,人早走了。他背起铺盖,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坐下来歇了一会儿。腰疼得厉害,他坐不住,又站起来,站着歇。
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快落了。他娘站在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往这边望。他娘看见他,
跑过来。跑到跟前,她愣住了。他瘦了一圈,黑得像炭,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他娘说:“瘦了。”他说:“没瘦。”他娘说:“累不?”他说:“不累。
”他娘接过他肩上的铺盖,跟他一起往回走。走到院子里,他奶站在门口,看见他,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弟他妹跑过来,围着他,喊哥。他小的那个说:“哥,
你带好吃的没?”他说:“没带。”小的撇撇嘴,走了。他走进屋里,坐在炕沿上。
他娘端来一碗凉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干。他靠在墙上,腰疼得他直不起来。他慢慢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