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连越嫌我貌丑,不愿和我走在一处。爹娘忌日前,我央求他陪我一同回乡祭拜,
想让爹娘安心。连越低头看我,眉头紧拧:“含玉,我与你尚未成亲,同去不妥。
且你生得这般容貌,还是不要出门为好。”“我是不嫌弃,可万一惊扰了旁人就罪过了。
”他说完便寻由头和好友出了远门。我红着眼用巾子将眼角的胎记遮好,
背着小包袱迈出院子。连夫人站在院外,朝我递来一张银票:“你今岁十八了吧?
此番回乡若是寻到意中人就嫁了。”“若没有,我便让越儿将你接进府,也算全了幼时情谊。
”01我盯着那五十两看了许久。连夫人待人一向温和,也从不直接将难听的话讲出口。
可我到底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后退三步朝她行了大礼。“多谢夫人照拂,含玉就此别过。
”我拿了更大些的包袱,将这几年我自己置办的衣物首饰装了进去。春儿抹着泪:“小姐,
夫人这是……”“我们去寻连公子吧,他定然不舍得小姐走的,毕竟他一直说要娶您!
”“或者让连公子将您先…”春儿自知失言,面带怜惜地闭了嘴。我失笑,
连越嫌我还来不及呢,而我更不愿去坐上那一顶小轿。我和连越少时便被定下了娃娃亲。
那时连越总爱盯着我眼角的胎记看:“玉儿,你脸上像长了朵花儿,可真好看。
”他整天在我耳边念叨,要我今后一定要做他的妻。次数多了,这话语便映在了我的脑海里。
直至六年前,我家突逢变故,爹娘意外离世。连越心疼我成了一介孤女,
闹着让家里人将我接回府中照养。我感动于他一片真心,便卖了家中铺子,
随他去了数百里外的连家新府邸。头两年时,
连越总会得意地和好友炫耀自己未过门的妻有多好,绣的坠子都要给友人们挨个欣赏。
连夫人不喜女子抛头露面,可他怕我在家憋闷,便悄悄带着我四处游玩。我不便出去时,
他也会想方设法给我寻摸些新奇玩意儿。连夫人从不训斥我,只会罚连越抄书跪祠堂,
斥他将我教坏。日子久了,许是少了几分兴味。他的好友再上门时,
他只差人让我不要乱走动,免得冲撞了客人。见面之时他开始避开我的目光,
不再说我的胎记生得好看,更未曾再寻我一道走。我笑着问他是不是年岁长了,
开始顾及男女大防,为我着想才鲜少见我了。他没反驳,
只是傍晚差人送来了数块绣工精细的巾子。我欣喜地往头上摆弄了许久,一时不知怎么用,
直到春儿小心翼翼地遮在了我的眼旁。那里是一块微红的胎记。从那之后我便少言许多,
若是惹了不快,我又何去何从?可下月便是爹娘的忌日,爹娘临去前,
就盼着我有个家、过得好,一直对我放心不下。犹豫再三,我还是开了口,
央求着连越陪我一同回乡祭拜。我去寻连越时,他正在庭院凉亭中和友人一同饮茶。
见我到来,他羞赧地看了一眼周遭或打量或偷笑的友人们,转而面色不虞地将我拉去院外。
“你如何来了?我不是叫人传了话过去?”我勉力扯起笑:“下月是我爹娘的忌日,
你曾应承过我陪我同去,可还作数?”连越沉默片刻:“你还是少出门吧,我不会嫌,
可莫惊扰了旁人才是。”我红了眼,泪珠滴滴滚落,低声哀求:“我会戴好巾子,
你同我让爹娘看一眼放心就好,可行?”连越眼里情绪翻腾,抬起手欲要为我拭泪。
可身后院子里几声轻响,他一顿,慢慢放下手,背过身去:“你还是先回去吧,晚些再说,
莫要别人看了你我笑话。”我愣在原地,
没一会儿我便听见院中连越和友人约着去隔壁府城游玩。我听着院内传来的笑声,
只觉得眼睛又发热起来。我收拾好时,院子门口还站着连夫人身旁跟着伺候的两个丫头。
见我一出,便快步上前低着头道:“江小姐,夫人身体不适回去歇着了,
只是夫人一片关怀之心,只盼着小姐一月内能寻得意中人喜结连理才是。”我只能凄凄笑应。
我哪能装不明白呢?如今连家家大业大,我自是只能听从。可还是不免发起愁来。从幼时起,
我便知道自己是要嫁给连越为妻的。如今一月内,我如何另寻得合适又愿意的人成亲,
而不是迈入火坑?02我踏上行船之时,连越早已到了隔壁府。此时他正与友人们吟诗作乐。
说来也巧,这群友人是他去茶楼听书时结识的。我到底不便时常出门去,他便闲时就去听书,
回来再绘声绘色说给我听。可那次听完准备走时,荷包却被贼子摸了去,
店家为难着不愿放人,是那群公子哥出来帮着付了钱解了围。从那之后几人渐渐就成了好友。
兴致正浓时,有人开了口:“连兄,你家那小娘子可是寻你有事?你这般直接出来,
怕是寒了人家的心。”连越手中茶杯收紧,顿了片刻才道:“无碍,难得出府,
不提扫兴之事才好。”可当他去了趟茅房正欲进院时,却模糊听见几个字眼,
鬼使神差地停在原地。“连越命可真好,家中钱权两得,还有个死心塌地的漂亮小娘子。
好在他生得蠢笨。”“那确实!只是不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一人讥笑几声:“赵兄,莫不是你没收那银钱?还是你收得少了慢了?
”另一人接话:“就是。再说我们不过是说了几句,连越就弃了别个,
那只能说是他自己本就心比天高。”赵兄讪讪闭了嘴。院外的连越大惊,连退三步捂住头。
不是的,他没有瞧不上,只是,只是……连越心口抽痛起来,
他突地想起含玉如今总是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可从前她分明是自信明艳的女子!
是了,从前他的含玉是最爱笑的,可他突然想不起含玉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悔恨与愧疚漫上心头,竟是他太在意这虚假的面子,委屈了含玉好几年。不行,
他必须要立刻回府告诉含玉他的心意才是,他是想和含玉成亲的。一定还来得及。
他连忙唤了随行小厮收拾行李准备回府。而他则迈步走到李兄等人跟前,面色沉如墨,
强忍着心中疼痛道:“你们说是收了谁的银子?”原本热闹的场景顿时噤声,谁也没说话,
可他却蓦地了然了。连越闭了闭眼,是他对含玉忽视太多。他转身大踏步而去,
身后还传来几声呼喊:“连兄,留步!你可曾结了账?”连越脚下踉跄,
逃也似的朝着连家方向而去。03下船后,我站在码头一片茫然,
下意识顺着熟悉的河道走了起来。阳光洒在河面,粼粼波光很是好看。
我便蹲下身想要拂一拂水,身后却突然传来急切的呼叫声,一时听不真切。正要回头时,
只感觉一股力把自己猛地向后拉,我脚一滑倒在了温热柔软的东西上。头晕目眩之际,
身下忽地传来声音:“这、这位小娘子,别再想不开了,你瞧这花儿开得多好。
”我这才清醒过来,原是压着人了!我脸色腾地红了,急急忙忙从那人身上爬起:“对不住,
对不住。”哪曾想那人以为我死心不减,艰难伸手拽住了我的脚。我羞红了脸:“快放开,
谁说我要寻死了!我只不过想要洗一洗手罢了!”那人手一松,跟着红了脸:“那就好,
那就好。对不住,小娘子,是我一时着了急。”“我住于城西兰记布庄,名唤兰愚,
若是姑娘有何难处只管寻我,万万不可做傻事。”结果我一时踉跄,反而差点掉进河里。
兰愚飞快从地上爬了起来扯住我,再次急急道歉。夕阳映在他脸上,汗珠顺着两颊滑落。
我心下涌起几分感动,方才他定是急着跑来的,真是个十分善良的公子。
可注意到他久久落在我脸上的视线时,我才惊觉巾子在慌乱间已经掉在了地上。
我连忙拿出帕子侧过身去遮住,一丝难堪与害怕浮上心头。会不会,惊扰到了他?
兰愚眼睛却是亮亮的,见我侧头才像是反应过来般,赶忙移开了视线四处张望起来。
见他目光躲闪,我嘴边泛起一丝苦笑,连越说的,果然没错啊。我匆忙捡起巾子告辞,
身后的视线却没有消失,直到我朝着街上走去,回头时正好看见兰愚离开的背影。很巧的是,
爹娘做的也是布庄生意,那时我总在店里绣些帕子花样,帮着忙活。思及此,我有了些盘算,
可如今也不知铺子落在何人处。心下犯着愁,步履却有了方向,先去附近的客栈落了脚。
翌日,我早早便朝着铺子而去,可远远看见铺子关着门,
只是前方蹲坐着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竟是兰愚。我一惊,迟疑地上前。
兰愚闻声立马抬起头,见是我来,急切道:“可是真遇着了什么难处?”我看向面前的铺子,
摇头道:“敢问公子可知道这间铺子是否有意卖出?”他嗓音温润,
面上却带了一丝羞赧:“这间铺子被我盘了下来,可经营不善,如今正欲卖出,
姑娘可是有意?”我很是欣喜,未曾想竟这般巧合,兰愚也十分爽快,
故而很快便谈妥立了契。夜色逐渐漫开,我刚在已经有些陌生的后院住下,
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一道高昂的女声传来:“小娘子,可是歇下了?
”04我与面前约莫三十来岁涂着口脂的女人面面相觑,感受着她暗暗的打量,
我有些不自在。直到她笑盈盈地开口打破沉默。“小娘子,原谅则个冒昧来访,
想问问娘子可曾婚配?”我摇摇头,心中却慢慢升起几分悲凉,大概是连夫人安排的媒人吧。
未曾想幼时一桩好姻缘变得如今这般不堪模样。还是怪我太过迟钝。果然,
女人乐得露出牙花子:“那姑娘可有意婚配?”我无奈地点头。
她喜笑颜开自报家门:“哎哟,那我真是来对了,我是镇上的刘媒婆,给你说门亲,
兰家公子兰愚,你可愿认识一二?”“这可是顶顶好的人家,家中做着生意,吃穿不愁,
关键是嫁过去没有公婆要伺候哩!”我抚了抚巾子,
脑海中浮现白日兰愚或关切或羞赧的模样。可媒人入夜才来,大约他也是嫌我貌丑,
不愿旁人知道吧。我喉头有些发紧,喏喏道:“可这夜里相看怕是不妥吧。
”媒人拿着袖帕拍在我肩头,嗔怪道:“想啥呢小娘子,就跟你说了吧,
是兰家小子托我来问,怕影响你声誉,才特意要我入夜来呢!”“若你有意,
明日再行相看如何?”我怔在原地心乱如麻,媒人何时离去都不知晓。直到天亮,
我才从诡谲的梦中惊醒。一会儿梦见兰公子含羞带怯叫我娘子,
一会儿梦见他目露凶光叫着我丑八怪。一颗心扑通扑通慌乱不已。
刘媒人的声音这时从门外响起,语气里满是喜意。“江小娘子,可拾掇好了?
”我赶忙戴上巾子才开了门。奇怪的是,她只让我坐在院中,就给我细细讲起兰愚的情况。
兰家在这镇上做着布庄生意,从前生意很好,可后来兰家父母去了。兰愚一个男子,
来买布买卖绣品的女子多有顾忌,便来得少了,这多盘下的铺子也就做不下去了。
另外兰愚未曾婚配,会识文断字,尚有些家底。媒人好坏一通说了个清楚明白,
口干舌燥猛灌茶水。待问了我的情况后,媒人又笑着捏了帕子出门去。怪的是,
她出门片刻就会折回来,来来复复几次后,便问了我愿不愿意。
我听得稀里糊涂干脆直接点了头。不过片刻,我忽地听见隔壁院中传来一声惊喜的欢呼。
我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开了前面铺面门往隔壁望去。许是昨日情绪太过繁杂,
未曾注意到隔壁就是兰记布庄。难怪媒人来来回回跑,原是做了传话人。脸上慢慢烧了起来,
兰愚真是个顶顶好的人,为了让我不做傻事,竟愿意做到如此地步。我踱步回了后院,
心中开始纠结起来。兰愚大约是此时最适合的人选,可若是应了这桩婚,不就成了恩将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