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检查来了砰。砰。砰。敲门声不是敲的,是砸的。门外的人没在等。陈不为坐在蒲团上,
手里的磬槌停了一下,又落下去。嗡......门被推开了。七个人涌进来。
两个穿制服的卫健委,两个穿便服的市场监管,一个扛摄像机的,还有两个站在门口没动,
堵着门。带队的人姓刘,四十出头,国字脸,进门之后没看陈不为,先看了一圈屋里。
墙上挂着八卦镜,地上摆着蒲团,墙角点着香炉。三个面壁的顾客站在墙前面,背对着门,
没回头。刘队走到屋子中间,站定。“陈不为?”磬声没停。
嗡......刘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站起来。”磬声没停。刘队弯下腰,
一只手按在磬上。磬声停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那三个面壁的人,
有一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陈不为慢慢抬起头。他看着刘队,眼睛很黑,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只握磬槌的手,指节有点发白。刘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刘队开口了。“有人举报你非法行医。”三个月前,他还不叫陈不为。
那时候他是城东光学研究所的工程师,工资一万二,加班加到秃头。四十五岁那年被优化,
投了二百多份简历,只有三个面试,最后一个offer月薪六千,他没去。
现在他是静心堂的陈师傅。起因是个女人。四十出头,满脸雀斑,在美容院花了八万没去掉,
经人介绍找到他。他那天喝了点酒,拿着自己攒的那台激光器,对着她的脸照了十分钟。
本来只是想试试。结果那女人第二天就来了,跪在门口,说斑淡了一半。消息传出去,
第三天来了七个,第四天来了二十个。有雀斑的、有老人斑的、有胎记的,
排着队往他功德箱里放钱。随缘,最少一百,最多一万。一个月下来,他数了数,八万七。
他以前在研究所,一年也就十四万。那个介绍他来的老客,后来不来了。听说是去举报了。
她自己脸上有斑,来过两次,好了,但她的美容院生意掉了三成。还有一个,
是他以前的同事。知道他那台激光器是怎么攒的,知道成本不到三千块。
那同事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有些人,捡了便宜就偷着乐,别太招摇。”他没回。但他知道,
那同事第二天就去了卫健委。陈不为没说话。刘队等了两秒。“问你话呢。”陈不为开口了。
“谁举报的?”刘队愣了一下。“这你不用管。”陈不为点了点头。“那就是没有。
”刘队皱了皱眉。“什么没有?”陈不为说:“没有人证。”刘队盯着他。
陈不为继续说:“举报人是谁,您不说。举报内容是什么,您也没说。那您今天来,
是查什么?”刘队没说话。陈不为指了指那三个面壁的人。“那几位,是来静心的。
您问问他们,我给他们看过病吗?”刘队看向那三个人。三个人都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刘队收回目光。陈不为说:“您要不信,可以问。但他们面壁的时候,不能说话。这是规矩。
”刘队说:“什么规矩?”陈不为说:“静心的规矩。心不静,效果就不好。”刘队盯着他。
陈不为也看着他。刘队说:“我问你话,你跟我说规矩?”陈不为说:“您问我话,我回答。
我问您的话,您还没回答。”刘队的眼睛眯了一下。
旁边一个穿便服的市场监管往前走了一步。“陈不为,你别扯这些没用的。你这儿收钱,
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来查。”陈不为看着他。“查什么?
”市场监管说:“查你有没有非法行医。”陈不为说:“那我有没有?”市场监管愣了一下。
陈不为说:“您进门到现在,看见我给人把脉了吗?看见我开药了吗?看见我动刀了吗?
”市场监管张了张嘴。陈不为说:“您看见什么了?”市场监管说不出话。
另一个穿制服的人往前走了一步。“陈不为,你别狡辩。你让人面壁,收钱,
这不是行医是什么?”陈不为看着他。“您去庙里上过香吗?”那人愣了一下。
陈不为说:“您往功德箱里放钱的时候,道士给您看病了吗?”那人张了张嘴。
陈不为说:“我这儿也是。来的人求个心安,放点香火钱,随缘。账本都没有,您要查,
查什么?”那人说不出话了。刘队挥了挥手,让那两个人退后。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陈不为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刘队低头看着他。“陈不为,
你这张嘴挺厉害。”陈不为没说话。刘队说:“我问你,那些人脸上的斑,是怎么没的?
”陈不为说:“我并没有检查过道友的皮肤,有没有斑点我也不想知道,您得问他们。
”刘队说:“我问你。”陈不为说:“我不知道。”刘队盯着他。“你不知道?
”陈不为说:“心静,则气血通,身体就会返璞归真。”刘队说:“那你这个‘静心’,
跟治病有什么区别?”陈不为说:“您去庙里求签,签上说您今年顺,您今年顺了。
那是签灵的,还是您自己走顺的?”刘队愣了一下。陈不为说:“您说不上来。
我也说不上来。”刘队盯着他。陈不为也看着他。刘队说:“你就不怕我找证据?
”陈不为说:“您找。”刘队说:“找出来呢?”陈不为说:“我跟您走。
”刘队说:“找不出来呢?”陈不为笑了笑,说:“那您下次再来。
”刘队的眼睛又眯了一下。旁边扛摄像机的人往前走了两步,镜头对着陈不为的脸。
陈不为没躲,也没看镜头。他看着刘队。刘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刘队往后退了一步。“查。”专家走上来。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台光谱仪。他拿着仪器,先对着那面八卦镜测。
屏幕上数字跳动。他又对着墙测。对着天花板测。对着陈不为测。对着那几个面壁的人测。
刘队站在旁边,看着他测完。“怎么样?”专家看着屏幕,没说话。刘队又问了一遍。
专家抬起头。“没有。”刘队皱了皱眉。“什么叫没有?”专家说:“没有任何红外辐射。
这面镜子就是个普通镜子。”刘队走过去,亲手摸了摸那面镜子。凉的。平的。什么也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根细线。“这线通到哪?”陈不为没说话。专家走过去,顺着线摸。
那根线沿着墙缝往上走,连到天花板上一个像烟雾报警器的东西。他搬了把椅子,站上去,
把那东西拆下来。是一个塑料壳子。里面有几根线,一个电路板,一个摄像头模块。
他把电路板翻过来看。上面印着一行字:海康威视,网络摄像头,民用级。
刘队问:“是什么?”专家说:“摄像头。普通的家用摄像头。”刘队接过那个塑料壳子,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他回头看着陈不为。“你装摄像头干什么?”陈不为说:“看着。
”刘队说:“看着什么?”陈不为说:“看门。开门做生意,有金钱流水,担心有人惦记。
”刘队没说话。他站在屋子中间,沉默了五秒。然后他开口了。“陈不为,你今天说的话,
我记着了。”陈不为说:“您记着。”刘队说:“下次再来,我不带这么多人了。
”陈不为说:“一人为私,两人为公,您还是多行几个人来吧。”刘队盯着他。
陈不为也笑着看着他。刘队说:“你就不怕我查出点什么?”陈不为说:“要是我怕来怕去,
这店子还能开得下去?”刘队说:“查出来,你怎么办?”陈不为说:“查案,就像打仗,
要控制自己的情绪,才能做得好。带着偏见,先把合法的商人定位于违法,
可能就是查不到证据的原因。”刘队盯着他,盯了五秒。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收队。
”那几个人开始往外走。扛摄像机的那个人最后一个走,镜头一直对着陈不为的脸。
陈不为没躲,也没看镜头。他看着那面八卦镜。门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那三个面壁的人,有一个终于忍不住回头。“陈师傅,
刚才那些人......”陈不为没说话。他拿起磬槌。嗡......那人愣了一下,
转回去,继续面壁。磬声在屋里散开,一圈一圈,像水纹。陈不为敲着磬,
手上的劲比平时大了点。他自己知道。他四十七了,银行卡里还剩两万三,房贷还有十五年。
这门关了,他能去哪儿?他不敢想。磬声继续响。
嗡......嗡......2 再临停业整顿令半个月后,又来了。这次是四个人。
市场监管带队,卫健委配合,没有专家,没有摄像机。领队换了一个人,姓王,四十出头,
瘦,眼睛小。他进门的时候没看陈不为,先看了一眼功德箱。透明的那种,
里面有几张红票子露在外头。王队走到陈不为面前。“陈不为?”磬声没停。王队等了两秒。
“问你话呢。”磬声没停。王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营业执照拿出来。
”磬声没停。王队伸手按住磬。磬声停了。陈不为抬起头,看着他。王队说:“营业执照。
”陈不为指了指墙上。王队走过去,对着那张纸拍了张照。然后他回头看着陈不为。
“经营范围是‘文化交流、健康咨询’。”陈不为没说话。
王队说:“你知道什么是健康咨询吗?健康咨询,就是说说话,聊聊养生。不是让人面壁,
不是收钱。”陈不为说:“那您说,我这是干什么?”王队盯着他。“你这是非法行医。
”陈不为看着他,没接话。他脑子里在想:这人跟上次那个刘队不一样,刘队是来查的,
这人是来罚的。“王队,执法要以事实为依据。”陈不为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一点,
“请问您认定我非法行医,有哪些证明我存在医疗行为的证据?”王队脸色一沉,
抬手一指门外:“证据?门口那些人,功德箱里那些钱,不是证据?”“门口有人,
功德箱有钱,和医疗行为有什么关系?”陈不为说,“您去寺院道观,
同样香客众多、香火不断,难道也叫非法行医?”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我这里没有诊断,
没有记录,没有药品,没有治疗。从头到尾只有调息放松。
没有任何一项事实可以构成医疗行为。”王队被怼得一时语塞,憋了片刻,
沉声道:“就算现在没抓到现行,你们也必须注意言辞宣传,
严禁出现任何涉及治疗、疗效、诊断的表述。今天先予口头警告,责令整改。
”一旁队员递过现场笔录:“在这签字确认。”陈不为看着那份笔录,没接。“抱歉,
这份笔录与事实不符,我不能签字。现场没有任何医疗行为证据,我不会确认任何不实内容。
”王队脸色几度变换,最终收起笔录,冷声道:“行,今天情况我们已经记录在案,
再有人举报,我们还会再来。”“随时接受监督。”陈不为说。王队的眼睛眯了一下。
旁边一个人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陈不为,我们是市场监管局的。根据举报,
你涉嫌超范围经营,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调查。”陈不为看着他:“超什么范围?
”“你的经营范围是‘健康咨询’,你现在做的是‘面壁收钱’,这不在范围内。
”“那您说,我这算什么?”王队往前走了一步:“陈不为,你别扯那些没用的。今天来,
是通知你一声......你这儿,得停业整顿。”陈不为心里咯噔一下。“停多久?
”“先停一个月。”“停的理由呢?”“超范围经营。”王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拍在他面前。是一份《责令改正通知书》,上面盖着市场监管局的章。陈不为看了一眼,
没接。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停业一个月,那些人还会回来吗?一个月不开张,房租照交,
房贷照还,他能撑多久?“这份通知书,程序违法、事实不清、依据不足。”他开口,
声音有点涩。王队脸色一沉:“你胡说八道什么!”“第一,
超范围经营的核心是‘实施了超出营业执照的经营行为’,但你们没有任何证据。
”陈不为尽量让声音平稳,“第二,这份通知书只写了‘超范围经营’六个字,
没有任何事实描述,没有法律依据。第三,停业整顿是限制经营自主权的行政强制措施,
仅凭这份内容不全的通知书,无权责令我停业一个月。”王队盯着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份通知书,我不认可。”陈不为说,“你们要是坚持,我会申请行政复议,
或者向法院起诉。”王队站了三秒,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语气硬撑着放狠话:“一个月后我们再来。要是还开着,罚款。”他走了。磬声又响起来。
嗡......嗡......陈不为敲着磬,手有点抖。他知道自己得罪人了。那天晚上,
守门推送了一条消息:“今日到访人员:市场监管局4人,领队王某。
下达《责令改正通知书》一份,要求停业一个月。已记录。”陈不为看着那行字,看完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房东老太太打了个电话。“奶奶,那间屋的房租,我交了一年的,对吧?
”电话那头说:“对。”“有人让我停业一个月,您知道就行。”老太太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磬继续敲。嗡......嗡......第二天,门口没排队。第三天,
也没排。陈不为坐在屋里,看着那扇门。他在想:那些人是不是不会再来了?第四天,
门口站了一个人。是阿芬。她脸上还红着,但那红色淡了,能看见底下新长出来的皮肤。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陈不为在屋里敲磬,没抬头。她站了十分钟。然后她走了。功德箱里,
多了两百块钱。陈不为看着那两百块钱,看了很久。一个月后,王队又来了。还是四个人,
还是那个本子,还是那张脸。他进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他看了一眼,
皱了皱眉。走到陈不为面前。“陈不为。”磬声没停。王队等了两秒。“我说过,再开着,
罚款。”磬声没停。王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他面前。“这是罚款通知。一万。
”陈不为看了一眼,没动。“七天之内交清。不交,加罚。”陈不为拿起那张纸,看完了。
他脑子里在算账:一万块,他得敲多少下磬?他抬起头。“那我们只能在法庭见面了。
”嗡......王队盯着他。“你......”嗡......王队站了三秒,
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不为还在敲。磬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皱了皱眉,走了。那天晚上,守门推送了一条消息:“今日到访人员:市场监管局4人,
领队王某。下达《罚款通知》一份,金额一万元。已记录。”陈不为看着那行字,看完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法院的网上立案系统。填了二十分钟。原告:陈不为。
被告:某某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诉讼请求:撤销某某号《行政处罚决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