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火疑云江宁城的三月,从来都是温软明媚的。秦淮河畔的柳丝抽了新芽,
莺歌燕舞,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糯的酒酿香。可今年的春天,
城南张府的上空却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破棉絮,闷得人心里发慌。更奇的是,
这张府自打半月前起,就昼夜不熄灯。夜里从远处望过去,偏院的方向总透着一团昏黄的光,
明明灭灭的,像鬼火。府里的家丁仆妇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咳嗽都得捂在袖子里憋成蚊子叫,
偶尔飘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烧糊的木炭混着陈年旧墨,又带着点腥甜的气息,
惹得街坊邻里凑在府墙外窃窃私语。“你说张大人这府里,是在搞啥名堂?我昨夜起夜,
看见偏院那烟囱冒绿光呢!”“嗨,还能有啥?听说张大人告老还乡,
带回来的银子能堆成山,指不定是在藏钱呢!”“藏钱用得着烧火?我看呐,
是撞上啥邪祟了,找了高人在做法驱邪!”“呸,别瞎说,张大人可是前朝重臣,
什么邪祟敢近他的身?”街坊们的猜测五花八门,却没一个猜中真相。此刻,
张府偏院的炼丹房里,年过花甲的张履昊正踮着脚,眯着眼,
死死盯着眼前那尊半人高的八卦炼丹炉。炉火正旺,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深忽浅,
随着火苗跳动,一会儿皱成包子,一会儿舒成大饼。那模样,
比当年在朝堂上等着皇帝批复奏折还要紧张十倍。张履昊是谁?
说出来在江宁城乃至整个楚地,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前楚中大宗伯,正二品的朝廷重臣,
手握过生杀予夺的大权。他在官场沉浮四十余年,历经三朝,侍奉过两任帝王,
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人心没测过?只是如今年事已高,才主动递了辞呈,
带着一肚子的算计和满车的银子,告老回了江宁。要说这张大人,别的毛病没有,
就俩执念:一是贪财,二是怕死。贪财吧,也难怪。当了一辈子官,
经手的银子没有千万也有百万,早就养成了见钱眼开的性子。他那双眼睛,看人未必准,
看银子却毒得很,成色好坏,一过手就知道。怕死呢,人老了都这样。
尤其是享惯了荣华富贵的人,更是恨不得把“长生不老”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张履昊常想,
自己这辈子什么都有了——钱有了,权有了,儿孙满堂,宅第连云,唯一缺的,
就是再多活几百年,好好享受这些福气。这不,刚回江宁没一个月,
张履昊就因为夜里睡不着觉、头发掉得厉害,愁得茶不思饭不想。他那宝贝儿子张富贵,
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除了吃喝玩乐啥也不会,见老爹愁眉不展,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四处托人打听能让人长寿的法子。可打听来打听去,不是些吃了没用的补品,
就是些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气得张履昊把张富贵骂了好几顿,说他“没出息,
连个靠谱的法子都找不到”。“废物!都是废物!”张履昊拍着桌子,胡子都气得翘起来,
“老子养你这么大,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张富贵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心里却委屈得很——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的法子?要有,皇帝老子早就长生不老了,
还轮得到您?可这话他不敢说,说了又是一顿骂。就在张履昊愁得快要把头发薅光的时候,
他的老部下——郎总兵,找上门来了。第二章 贵人登门这郎总兵名叫郎世贵,
原本是个边陲小镇的守备,当年能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全靠张履昊一手提拔。
张履昊看他机灵,又会来事,便一路保举他做到了总兵。如今郎世贵坐镇江宁府,手握兵权,
也算是封疆大吏了。听说老上司告老还乡,郎世贵早就想来拜见,只是一直没寻着机会。
这天他登门拜访,一进门就看见张履昊愁眉苦脸地坐在堂上,连忙上前行礼:“老大人,
属下给您请安了!许久不见,老大人精神矍铄,风采依旧啊!”张履昊摆摆手,
有气无力地说:“矍铄什么?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了。世贵啊,你来得正好,陪我喝杯茶,
解解闷。”郎世贵察言观色,看出张履昊心情不佳,便小心翼翼地陪着说话。聊了几句家常,
他忽然神秘兮兮地凑到张履昊耳边,压低声音说:“大人,属下今日来,
是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禀报给您。”张履昊抬了抬眼皮:“什么好事?
”“属下给您找着高人了!一个能炼成长生丹的活神仙!”张履昊本来没抱啥希望,
毕竟前几次被骗怕了,可一听到“长生丹”三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浑浊的眼珠子里,
差点冒出金光来。他一把抓住郎世贵的手,急切地问:“哦?真有这样的高人?快说说,
是什么来头?”郎世贵被张履昊抓得手疼,却不敢挣脱,陪着笑脸说:“大人您别急,
这高人姓朱,咱们都得叫他朱道长。听说这朱道长已经活了九百多岁了,须发皆白,
却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最厉害的是,他会黄白之术,
能把普通的杏核烧成银子,屡试不爽!附近的乡绅名流,都找他求过法子呢!”“九百多岁?
”张履昊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还能把杏核烧成银子?世贵,
你可别骗我,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神仙?”“属下哪敢骗大人啊!”郎世贵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属下亲眼见过的!前几天,我去城郊的清虚观拜访朱道长,他当场拿了几颗杏核,
放在火里烧了一会儿,拿出来就变成了沉甸甸的银子,成色还特别好,
比咱们府里的官银还要纯!”张履昊听得心花怒放,手里的拐杖都差点掉在地上。他这辈子,
啥都有了,就差长生不老了。要是真能炼成长生丹,那他就能永远享受这荣华富贵,
再也不用怕生老病死了。“而且——”郎世贵故意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而且什么?
快说!”张履昊急得直跺脚。“而且朱道长说了,他不光能炼银,还能炼长生丹。
只要有足够的白银当药引,炼出一枚长生丹,大人您吃了,就能不饥不寒,长生不老,
想去哪就去哪,比神仙还自在!”张履昊听完,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连忙对郎世贵说:“快!快把朱道长请过来!不管花多少钱,只要他能给我炼成长生丹,
我都答应他!”郎世贵见老上司动了心,心里也乐开了花,连忙应道:“属下这就去请!
属下这就去请!”说完,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生怕晚了一步,朱道长就被别人请走了。
第三章 仙风道骨不到一个时辰,郎世贵就带着一个道士回来了。
这道士果然像郎世贵说的那样,须发皆白——只是那白发看着有些僵硬,
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发胶味,想来是用劣质膏剂梳拢定型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领口和袖口却缝着不起眼的绸缎衬里,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拂尘丝看着蓬松,实则是用廉价麻线混着少量马尾做的。走起路来故意放慢脚步,轻飘飘的,
装出仙风道骨的模样。可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这道士的眼角眉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浑浊,实则滴溜溜地转,
目光总在张履昊身上的羊脂玉佩、腰间的玉带扣上打转,
甚至悄悄扫过张府家丁腰间的银腰带。那眼神,跟街边的小偷盯着别人的钱袋没啥两样,
只是多了一层“仙气”的伪装。他路过廊下的铜灯时,
还下意识地用袖口蹭了蹭灯座上的铜锈,见没人注意,又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
眼底闪过一丝嫌弃——他哪习惯这种看似富贵、实则处处拘束的日子,
只盼着骗够银子赶紧脱身。这就是朱道长。其实啊,他哪是什么活了九百多岁的神仙,
就是一个游走江湖的骗子。本名朱三,以前是个街头混混,因为好吃懒做,又没啥本事,
还总爱偷鸡摸狗,被街坊邻里追着打,索性扮成道士,靠装神弄鬼骗钱过日子。
他那所谓的“黄白之术”,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事先把小锭银子敲成薄片,
塞进掏空的杏核里,再用糯米浆把杏核封死。烧的时候,杏核被烧化、碳化,
银子就露了出来,再故意用布擦一擦,显得成色极好。他还特意备了一小瓶银粉,
烧完后撒一点在银子上,骗那些不懂行的乡绅名流绰绰有余。可他没想到,郎世贵这个草包,
居然能把他引荐给前大宗伯张履昊。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朱三一路上都在盘算,
怎么把这老官儿的银子骗得一干二净。一进张府,朱三就故意放慢语速,
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对着张履昊拱手行礼。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还掺了点沙哑,
装作常年修道、气息绵长的模样:“贫道朱玄清,见过张大人。久闻大人威名,今日得见,
实乃贫道之幸。”说话时,他故意捋了捋胡须,手指却不小心扯掉了两根假胡子。
他连忙不动声色地用拂尘挡住,顺势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慌乱,
心里却暗骂这劣质假胡子不经扯。张履昊连忙上前,亲自扶起朱三,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恭敬的样子,比对待皇帝还要客气:“朱道长客气了,道长能屈尊前来,是张某的福气啊!
道长,我听说您能炼成长生丹,不知此事当真?”朱三稳住心神,又捋了捋胡须,
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眼神故意飘向窗外的天空,一副悲悯又无奈的样子:“大人,
长生丹并非不可炼,只是炼制过程极为不易。
不仅需要贫道耗费大量的功力——贫道每炼一次丹,
就要损耗三年修为——还需要足够的白银作为药引。白银乃天地之精,能汇聚天地灵气。
只有用足够的白银,才能炼出真正的长生丹,差一分一毫,都难成气候。”他一边说,
一边悄悄观察张履昊的神色,见对方眼神急切,
又补充道:“贫道曾为西山老员外炼过半枚丹药,他吃了之后,头发都黑了几根,
足见此术不假。”这话纯属瞎编。那老员外本就头发花白,只是巧合长了几根黑发,
却被朱三拿来当作自己的功劳。“白银好办!白银好办!”张履昊连忙说道,“道长你说,
需要多少白银?我这里有一百六十万两朱提银,只要道长能给我炼成长生丹,多少都可以!
”朱三心里一喜,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他本来以为张履昊也就有几十万两银子,
没想到居然有一百六十万两!这要是骗到手,足够他后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再也不用装神弄鬼、躲躲藏藏了。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
掐着手指,故作沉吟,嘴里还念念有词:“坎离相济,阴阳调和,
需借百两精银聚气……”沉吟片刻,他才缓缓说道:“大人果然大气!贫道算了一下,
炼制一枚长生丹,需要白银一百万两。只要大人肯拿出一百万两白银,
贫道愿为大人斋戒三日,布下八卦法阵,定好坎离之位,日夜不停炼制。不出三月,
定能炼成长生丹。到时候,大人吃了长生丹,就能长生不老,逍遥自在了。
”他特意把“一百万两”说得缓慢而郑重,既显得炼丹不易,又暗中试探张履昊的底线。
“一百万两?”张履昊犹豫了一下。倒不是拿不出这么多钱,而是觉得有点心疼。
一百万两白银啊,那可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要是打了水漂,那可就亏大了。
朱三一眼就看出了张履昊的犹豫,连忙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大人,您想想,一百万两白银,换的是长生不老啊!
您如今已经年过花甲,就算再有钱,也终有老去的一天。到时候,这些银子又有何用?
要是吃了长生丹,您就能永远活着,享受这荣华富贵,子孙后代都能沾您的光。
这一百万两白银,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胸脯,
故意露出道袍下的一点银饰——那是他之前骗来的小银锁,故意露出来,
装作是“修道之人的信物”,增加可信度。“而且,贫道可以向大人保证,
只要银子凑够一百万两,丹一定能成,绝不食言!”旁边的郎世贵也连忙帮腔:“大人,
朱道长可是活神仙,他说话肯定算数!一百万两白银换长生不老,太值了!”张履昊想了想,
觉得朱三说得有道理。钱没了可以再赚,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而且,
郎世贵也亲眼见过朱三炼银,应该不会有错。想到这里,张履昊咬了咬牙,说道:“好!
道长,我答应你!一百万两白银,我给你!只要你能给我炼成长生丹,张某定有重谢!
”朱三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微微躬身,
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仙气”:“大人放心,贫道定不辱使命。不过,炼制长生丹,
需要心诚。大人也需斋戒三日,不沾荤腥,不碰女色,不议俗事,以示诚意。
这样才能感动天地,汇聚灵气,让丹炼得更快更好。”他特意强调“心诚”,
其实是为了趁机在张府四处打探,摸清银库的位置和守卫情况。毕竟斋戒三日,
张履昊不会轻易露面,他正好有机会踩点。“好好好!都听道长的!”张履昊连忙答应下来,
“我这就去斋戒,府里的事情,就让下人都听道长的安排!
”第四章 步步为营接下来的三天,张履昊真的严格按照朱三的要求斋戒。不沾荤腥,
不碰女色,每天就吃点素斋,喝点清水。弄得整个人都蔫蔫的,却依旧乐此不疲,
心里满是对长生丹的期待。而朱三,则借着布置炼丹法阵的名义,在张府里四处转悠。
他看似在挑选炼丹的方位、查看风水,实则眼神一直瞟向府里的库房方向。
还故意跟家丁闲聊,旁敲侧击地打听银库的位置、守卫的换班时间,
甚至偷偷记下了通往后门的小路。他还假装挑选炼丹用的器具,故意摸了摸府里的银器,
悄悄用指甲划了一下,判断银子的成色。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一百万两白银骗到手,
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期间,有家丁好奇地问他炼丹的细节。
他就故意说些“阴阳五行”“天地灵气”的空话,还装作不耐烦的样子,
呵斥家丁“俗人不懂道法”,唬得家丁不敢再问。三天很快过去。
朱三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其实就是随便找了个晴天,在张府的偏院搭起了炼丹房。
他把那尊八卦炼丹炉摆放在院子中央,又在炉边布上了所谓的“八卦法阵”,
贴上了一些五颜六色的符咒。那些符咒都是他从街头小摊上买的,上面的字迹都是胡乱画的,
根本没有任何道法含义。他还特意在符咒上洒了点雄黄粉,点燃后会冒出黄烟,
显得更有“仙气”。布置妥当后,他对张履昊说:“大人,法阵已经布好,
现在可以开始炼丹了。每次炼丹,需要白银五万两,木炭一百担。
大人只需派人把银子和木炭送来,贫道亲自炼制即可。切记,炼丹期间,
任何人不得靠近炼丹炉,否则会冲撞灵气,导致炼丹失败。
”他特意强调“任何人不得靠近”,就是为了方便自己偷偷藏银子,避免被人发现。
张履昊连忙点头,吩咐下人立刻去银库取五万两白银,又让人拉来一百担木炭,
小心翼翼地送到炼丹房。朱三当着张履昊的面,故意慢悠悠地把五万两白银倒进炼丹炉里。
动作看似庄重,
实则趁机把几锭成色最好的银子藏在了袖口——他早就练熟了这手“偷梁换柱”的功夫,
趁着倒银子的混乱,手指一勾,就把银子藏了起来,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接着,
他点燃木炭,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听不懂的胡话。手舞足蹈地装出施法的样子,
时不时还拿起拂尘对着炼丹炉挥舞几下,故意把拂尘上的麻线抖落在炉边,
装作是“灵气凝聚”的样子。那符咒被火一烤,发出“滋滋”的声音,还冒出一股黑烟。
朱三故作惊喜地说:“大人请看,灵气已至,炼丹开始了!”张履昊站在一旁,
眼睛死死盯着炼丹炉,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什么。大约一个时辰后,
炼丹炉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那是朱三事先藏在炉底的锡壶里的锡水烧开的声音。
他趁着点火的时候,偷偷把装着锡水的锡壶放进了炉底。锡的熔点低,很快就会融化,
发出“咕嘟”声。朱三故作凝重地打开炉盖,里面的“银水”冒着热气。
其实就是融化的锡水,他还特意在锡水里混了少量白银,让颜色看起来和银水一模一样。
“大人您看,”朱三指着炉子里的锡水,得意地说,“白银已经化成了天地之精。
只要继续炼制,慢慢凝聚,就能炼成丹药的雏形。大人放心,只要坚持下去,不出三月,
长生丹一定能成。”他一边说,一边用拂尘轻轻拂过炉口,故意挡住张履昊的视线,
不让他看得太清楚。还悄悄用一根小木棍搅拌了一下锡水,装作在“调和灵气”的样子。
张履昊看着炉子里的“银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之前的心疼和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他觉得,这一百万两白银花得值,只要能炼成长生丹,再多的钱也无所谓。
第五章 日复一日从那以后,张府就进入了“炼丹模式”。每天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