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埠头的少年一九七九年的夏天,江南的雨下得绵密,像扯不断的丝线,
把整个乌镇裹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乌镇的水是活的,穿镇而过的运河,
绕着白墙黑瓦的民居,河面上摇橹船吱呀作响,橹桨拨开碧绿的水波,搅碎了岸边的垂柳影。
河埠头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清晨有妇人捣衣,午后有孩童戏水,傍晚有渔船靠岸,
带着满船的鱼虾,飘着淡淡的腥气。十四岁的陈敬山,就蹲在自家门前的河埠头,光着脚,
脚丫子踩在清凉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一把镰刀,正低头割着岸边的青草。他生得眉目周正,
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麦色,肩膀已经有了少年人的宽厚,一头乌黑的头发浓密又硬挺,
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露出饱满的额头。眼睛很亮,像运河里的水,干净、澄澈,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个早夭的哥哥,
下面有个比他小五岁的妹妹陈敬梅。父亲陈守义是镇上的老木匠,手艺好,性子闷,
一辈子靠刨子、墨斗养家糊口;母亲王桂兰,也就是陈老太,是典型的江南妇人,手脚麻利,
心地善良,操持着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只是身子骨弱,常年咳嗽。那个年代,
农村的孩子早当家。十四岁的陈敬山,已经读完了初中,便不再念书了。不是不想读,
是家里供不起。父亲的木匠活挣不了几个钱,母亲常年吃药,妹妹要吃饭,一大家子的开销,
像一座小山,压在本就不富裕的家庭上。陈守义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摩挲着刨子,
看着窗外河埠头的儿子,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敬山这孩子,委屈他了。
”陈老太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坐在丈夫身边,抹了抹眼角:“娃懂事,不说啥,
可我心里疼。他成绩那么好,老师都来家里说,能考高中,能考大学,是我们没本事。
”绿豆汤的清甜飘在空气里,混着窗外的青草香、水汽香,是江南夏天独有的味道。
陈敬山割完最后一把青草,扛起来往家里走,青草沉甸甸的,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
他走得稳稳当当,没有半句怨言。他知道家里的难处。放学回家,他会帮父亲拉锯子,
帮母亲喂猪、做饭,照顾年幼的妹妹。他从不说自己想读书,只是在深夜,会偷偷拿出课本,
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看上几页。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土墙上,
像一棵正在拔节的小树。“哥,你回来啦!”八岁的陈敬梅跑过来,接过哥哥手里的青草,
小脸上满是崇拜。在妹妹心里,哥哥是无所不能的,能爬树掏鸟窝,能下水摸鱼,
能把家里所有的重活都扛起来。陈敬山摸了摸妹妹的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梅梅乖,
去屋里歇着,哥去把青草喂给猪。”他转身走向后院的猪圈,猪哼哧哼哧地叫着,看到青草,
兴奋地拱着围栏。陈敬山把青草撒进去,看着猪大口大口地吃着,心里想着,等猪长大了,
卖了钱,就能给母亲抓点好药,给妹妹买件新衣裳。少年的心思,简单又纯粹。
没有远大的理想,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想着把眼前的日子过好,让家人吃饱穿暖,
让母亲的病好起来。傍晚时分,夕阳把运河染成了金红色,摇橹船渐渐靠岸,
镇上的炊烟袅袅升起。陈敬山坐在河埠头,看着远处的落日,风吹起他乌黑的头发,
发丝在夕阳下泛着光泽。他还不知道,未来的几十年,岁月会像一把无情的刻刀,
在他的脸上刻下皱纹,把他这一头乌黑的头发,一点点染成霜雪。他更不知道,为了这个家,
他要扛下多少风雨,流多少汗水,咽多少委屈,才会让那满头青丝,尽数变白。此刻的他,
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江南少年,眼里有光,心中有暖,头发乌黑,浑身是使不完的力气。
河风轻轻吹过,带着荷花的香气,少年望着流淌的河水,心里想着,明天要早点起来,
帮父亲多做点活。这是陈敬山人生里,最清澈、最轻松、头发最黑的一段时光。没有压力,
没有苦难,只有水乡的温柔,和家人相伴的安稳。第二章 初担风雨转眼到了冬天,
江南的冬天湿冷刺骨,没有暖气,屋里屋外一样冷,哈一口气都能化成白雾。
陈守义的木匠活多了起来。临近年关,镇上的人家都要打新家具,婚床、衣柜、饭桌,
订单接了一个又一个。陈守义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手脚也慢了,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这天晚上,陈守义把陈敬山叫到跟前,煤油灯的光昏黄,照在父子俩的脸上。“敬山,
”陈守义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跟着爹学木匠吧,有门手艺,一辈子饿不着。
”陈敬山抬起头,看着父亲布满老茧的手,看着父亲鬓角零星的白发,点了点头:“爹,
我学。”没有犹豫,没有抗拒。他知道,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责任。从今天起,
他不再是可以肆意玩耍的少年,他要成为家里的顶梁柱,要接过父亲手里的刨子,
撑起这个家。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陈敬山就跟着父亲起了床。木匠铺里堆满了木料,
松木、杉木、樟木,散发着木头独有的清香。陈守义教他认木料、拉锯子、刨木板、弹墨线。
拉锯子是最苦的活。长长的锯条,卡在两根木料之间,一推一拉,要把厚重的木板锯开。
刚开始,陈敬山的力气不够,拉不了几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手掌被锯柄磨出了水泡,
水泡破了,渗出血丝,沾在锯柄上,钻心地疼。陈老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偷偷给儿子的手掌抹上猪油,裹上布条:“慢着点干,别累坏了身子,你还小。
”陈敬山摇摇头,把布条扯掉:“娘,没事,练练就好了。”他咬着牙,日复一日地练。
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老茧,再也不会疼了。
拉锯子、刨木板、凿卯眼,他学得很快,比镇上所有的学徒都用心,都刻苦。
陈守义看在眼里,心里又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儿子聪明能干,心酸的是,
本该在学堂里读书的年纪,却要吃这样的苦。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乌镇被白雪覆盖,
运河结了薄冰,天地一片白茫茫。陈敬山跟着父亲去邻村给人家打家具,冒着大雪,
踩着积雪,走了十几里的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越下越大,路滑难行。
陈守义背着工具,走在前面,陈敬山跟在后面,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脚都冻僵了。
走到半路,陈老太冒着雪来接他们,手里揣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塞到陈敬山手里:“快吃,暖暖身子。”红薯的热气烫着掌心,甜丝丝的味道暖到了心里。
陈敬山咬着红薯,看着母亲冻得通红的脸,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要好好学手艺,好好挣钱,让父母和妹妹再也不受冻,不受穷。那年的年关,
家里的日子宽裕了一些。陈敬山和父亲挣的钱,给陈老太抓了药,
给陈敬梅买了一件红色的新棉袄,给家里割了二斤猪肉,包了饺子。除夕夜,
一家人围坐在煤油灯旁,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其乐融融。
陈敬山看着家人的笑脸,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他的头发依旧乌黑浓密,
只是肩膀比以前更宽厚了,眼神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十五岁的少年,
已经初尝生活的艰辛,扛起了人生的第一份风雨。他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人生,
风雨会越来越大,担子会越来越重,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苦难,会一点点向他袭来,
慢慢熬白他的头。第三章 遇见秀莲一九八二年,陈敬山十八岁。三年的木匠学徒,
他已经成了镇上小有名气的木匠,手艺比父亲还要精湛,打出来的家具,样式好看,
做工扎实,十里八村的人都来找他打家具。他长成了高大挺拔的青年,身材魁梧,面容俊朗,
一头黑发依旧浓密,只是因为常年劳作,额前的发丝里,藏了几根极细的绒毛,不仔细看,
根本发现不了。这一年,经人介绍,他认识了邻村的林秀莲。林秀莲比他小两岁,
长得清秀温婉,皮肤白皙,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是个勤快能干的姑娘,
会织布、会做饭、会种地,性子温柔,待人和善。第一次见面,是在媒人的家里。
陈敬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紧张得手心冒汗,低着头,不敢看林秀莲。
长到十八岁,他一心扑在学手艺、养家糊口上,从来没有和女孩子说过话。林秀莲倒是大方,
偷偷抬眼看他,看到这个高大的青年,眉眼周正,老实本分,心里便有了几分好感。
媒人在一旁说着两家的情况,陈敬山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点点头。临走的时候,
林秀莲塞给了他一双自己纳的布鞋,针脚细密,软软乎乎。陈敬山接过布鞋,
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说了句:“谢谢你。”回到家,他把布鞋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舍不得穿。夜里,他躺在床上,摸着那双布鞋,心里暖暖的,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情愫。
他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的姑娘。之后,陈敬山一有空,就往邻村跑。有时候是帮林家修家具,
有时候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林秀莲。林秀莲会给他做干粮,会给他缝补磨破的衣服,
两个人话不多,却心意相通。陈老太看着儿子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秀莲是个好姑娘,
温柔贤惠,娶回家,是你的福气。”陈守义也点头:“踏实,能跟你过日子。”那年秋天,
两家定下了婚事,准备来年春天结婚。陈敬山更加拼命地干活。他要攒钱,盖新房,娶秀莲,
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他白天在木匠铺干活,晚上接私活,常常忙到深夜,煤油灯亮到天明。
累吗?累。每天腰酸背痛,手掌的老茧又厚了一层。可一想到林秀莲,想到未来的家,
他就浑身是劲。江南的秋天,天高云淡,稻田金黄。陈敬山干完活,走在田埂上,
风吹起他的黑发,他望着远方,心里满是憧憬。他想,等结了婚,生个孩子,
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够了。他的头发,还是乌黑的。
只是熬夜、劳累,让他的眼底多了一丝疲惫。十八岁的青年,
怀揣着对爱情、对家庭的美好向往,以为人生会一直这样安稳顺遂。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
不会按照他的想象转动。生活的风浪,会在不久的将来,狠狠拍向他,
拍向他想要守护的一切。而那个叫林秀莲的姑娘,会陪他走过一生的风雨,看着他的头发,
从乌黑,到花白,再到满头霜雪。第二卷 而立奔波,
青丝染霜第四章 成家立业一九八三年春天,桃花开遍了江南的田野,
陈敬山和林秀莲结婚了。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华丽的嫁衣,只是请了亲戚朋友,
摆了几桌酒席,简简单单,却热热闹闹。林秀莲穿着一身红色的布衣,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挽着陈敬山的胳膊,成了他的妻子。新房是陈敬山亲手盖的三间小平房,墙壁刷得雪白,
家具都是他自己打的,衣柜、床、饭桌,每一件都倾注了他的心血。新婚之夜,煤油灯昏黄,
林秀莲坐在床边,低着头。陈敬山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秀莲,”陈敬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后,我会好好对你,好好养家,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林秀莲抬起头,眼里含着泪,点了点头:“敬山,我信你。不管日子多苦,我都跟着你。
”一句承诺,一生相守。婚后的日子,平淡又幸福。陈敬山依旧做着木匠活,早出晚归,
挣钱养家;林秀莲在家操持家务,照顾公婆,种地喂猪,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夫妻俩相敬如宾,温柔体贴。陈敬山干活回来,秀莲总会端上热乎乎的饭菜;冬天,
秀莲会把他的棉袄烤得暖暖的;夏天,会给他扇扇子,递上凉茶。
陈老太逢人就夸:“我家秀莲,比亲闺女还亲。”一九八五年,儿子陈念安出生了。
孩子的降生,给这个小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陈敬山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看着那小小的脸蛋,
心里软成了一滩水。他给儿子取名念安,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当了父亲,
陈敬山的担子更重了。他不再只是儿子、丈夫,还是父亲。他要为儿子打拼,
为儿子攒下家业,让他不用像自己一样,从小吃苦。改革开放的浪潮,吹到了江南水乡。
镇上的人不再只守着几亩地、一门手艺过日子,有人开始做生意,跑运输,办工厂,
日子一天天富了起来。陈敬山看着身边的人都富了,心里也动了心思。木匠活虽然安稳,
却挣不了大钱,养孩子、养父母,处处都要花钱,仅靠手艺,只能勉强糊口。
他和秀莲商量:“我想去跑运输,买辆拖拉机,拉货挣钱,比做木匠挣得多。
”林秀莲心里舍不得,跑运输风里来雨里去,还要跑长途,又累又危险。可她知道,
丈夫是为了这个家,她咬了咬牙:“你去吧,注意安全,家里有我。”为了买拖拉机,
陈敬山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又跟亲戚朋友借了钱,凑够了钱,买了一辆二手的拖拉机。从此,
陈敬山告别了木匠铺,成了一名运输司机。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拉着建材、粮食、货物,
跑遍周边的县市,常常几天几夜不回家。饿了,就在路边买个馒头啃;累了,
就在拖拉机上眯一会;冷了,就裹紧棉袄,缩在驾驶室里。路上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夏天,驾驶室里像蒸笼,汗水浸透衣衫,黏在身上;冬天,寒风刺骨,手脚冻得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