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费都像个巨大的蒸笼。陈靖拖着磨破了边的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汽油味和路边摊小吃混杂的气味。他在车站广场的长椅上坐下,
从背包里掏出半瓶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
他抹了把汗,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是工友老张给的地址——美人居宾馆,
费都老城区解放路237号。“那地方便宜,老板娘人也不错。”老张在电话里说,
“你就说是我介绍的,能给你优惠。”陈靖在工地干了三年,
这次跟着包工头来费都接个新项目。工棚还没搭好,工头让大伙儿自己先找地方住几天,
等开工了再搬过去。陈靖舍不得住贵的,挑了最便宜的一家。他拖着箱子,
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巷子里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解放路。
这是一条很老的街,两边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墙皮斑驳,
晾衣绳横七竖八地牵着,上面挂满了各色衣物。街边有小卖部、理发店、五金店,
还有几家小餐馆,门口摆着塑料桌椅,坐着光膀子摇蒲扇的大爷。
237号夹在一家米粉店和一家二手电器行中间。门脸很窄,
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美人居宾馆”,
旁边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钟点房、日租、月租”。
玻璃门上贴满了“空调开放”“24小时热水”“无线网络”的字样,有些已经剥落卷边。
陈靖推门进去,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前台很小,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消防许可证,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包香烟和口香糖。柜台后面没人,只有一台旧电脑亮着屏幕,
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有人吗?”陈靖喊了一声。“来了来了!
”一个女声从后面传来,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女人。陈靖愣了一下。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条酒红色的吊带裙,外面松松垮垮披了件白色镂空针织衫。
皮肤很白,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衬得嘴唇上的口红格外鲜艳。头发是栗色的大波浪,
随意地散在肩上,有几缕垂在胸前。她个子不高,但身材凹凸有致,裙子下摆刚到膝盖,
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脚趾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最要命的是她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有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像带着钩子。
陈靖在农村长大,在工地干了三年,见过的女人要么是村里的大婶,
要么是工地上做饭的大妈,要么是城里那些目不斜视的白领。眼前这种风情万种的女人,
他只在小县城的发廊门口见过,但那些女人脸上粉涂得厚,眼神也飘,不像眼前这位,
慵懒中透着精明,妩媚里藏着锐利。“住宿?”女人上下打量他,
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磨破边的牛仔裤和脏兮兮的运动鞋上扫过,
最后落在他手里的行李箱上。“嗯,住店。”陈靖避开她的目光,喉咙有些发干。“几个人?
住几天?”“一个人,先住三天。”“身份证。”女人伸出手。她的手指细长,
涂着和脚趾同色的指甲油。陈靖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女人接过去,
对着电脑录入信息,动作不紧不慢。陈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
更像某种沐浴露的味道,混合着烟草味。“陈靖,二十四岁,江西人。
”女人念着身份证信息,抬眼看他,“来费都打工?”“嗯,在工地干活。”“工地?
”女人挑眉,“哪个工地?”“就……新区那边,还没开工,先找地方住。”女人点点头,
没再多问。她把身份证还给他:“单间八十一天,押金一百。三天二百四,加押金三百四。
”陈靖掏出钱包,数出三百五十块钱递过去。女人接过,打开抽屉找零钱。
陈靖看见抽屉里乱七八糟塞着钱、票据、钥匙,还有半包女士香烟。“对了,
”陈靖忽然想起老张的话,“我是张建国介绍来的,他说……说能优惠点。”“老张?
”女人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哪个老张?”“就……张建国,
在工地干活的,他说以前在你这儿住过。”“哦——”女人拖长声音,
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了几页,“张建国……是有这么个人,
去年在这儿住了半个月。”她合上本子,看着陈靖,“他说介绍人来,有优惠?”陈靖点头。
女人笑了,那笑容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是说了,不过……”她顿了顿,
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他说的是,介绍一个人来,给他五十块钱介绍费。
可没说给你优惠啊。”陈靖愣住:“可是……”“这样吧,”女人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胳膊撑在柜台上,吊带裙的领口微微下垂,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你给老张打个电话,
问清楚。要是他说给你优惠,我就给你优惠。要是他说的是介绍费,那……”她摊摊手,
“我也没办法,规矩不能坏。”陈靖脸涨得通红。他摸出手机,想给老张打电话,但犹豫了。
为了几十块钱,专门打电话去问,显得太小家子气。而且万一老张真说的是介绍费,
他这脸往哪儿搁?“那……那算了。”他闷声道。女人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但很快收敛。她数出十块钱零钱递给陈靖:“给,找你十块。房间在203,
楼梯上去左转第二间。钥匙拿好,退房时还我。”陈靖接过钥匙和零钱,拖着箱子上楼。
楼梯很窄,木板吱呀作响。他能感觉到女人的目光一直跟在他背上,像带着温度。
203房间很小,就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发黄的墙纸,
有几处已经起泡剥落。但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床单是雪白的,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空调是旧式的窗机,嗡嗡作响,但制冷效果不错。陈靖放下箱子,瘫在床上。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拖着箱子在烈日下走了半天,他累得几乎散架。
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台那个女人的样子——她挑眉的样子,她敲柜台的样子,
她俯身时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他甩甩头,起身去浴室冲澡。热水器是老式的,
要提前烧水。他等水热的时候,站在狭小的浴室里,看着镜子里自己晒得黝黑的脸。
二十四岁,但看起来像三十岁。工地生活粗糙,风吹日晒,手上全是老茧,
脸上是洗不掉的尘土色。那个女人,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但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皮肤那么白,手指那么细,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可她又开着这种小宾馆,
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精明。陈靖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下楼,女人还在前台,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
她抬眼:“出去了?”“嗯,吃饭。”“街口那家‘刘记米粉’不错,量足,便宜。
”女人随口说。陈靖点点头,推门出去。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是毒辣。他走到街口,
果然看见一家“刘记米粉”,店面不大,但人不少。他走进去,要了碗牛肉米粉,
加了个煎蛋。米粉很快端上来,汤头浓郁,牛肉片得很薄,煎蛋是溏心的。陈靖饿坏了,
大口吃起来。吃到一半,门开了,那个女人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了身衣服,白色的短袖衬衫,
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但口红还是鲜艳的红色,
在素净的打扮中格外醒目。“老板娘来了!”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热情地打招呼,
“老样子?”“嗯,老样子,在这吃。”女人说着,很自然地走到陈靖对面坐下。
陈靖嘴里还含着米粉,愣了一下。“不介意吧?”女人笑笑,“这儿没位子了。
”陈靖环顾四周,确实只剩他这张桌子有空位。他摇摇头,继续低头吃粉。
女人的粉很快端上来,是酸辣粉,红油油的,看着就辣。她拿起筷子,小口吃起来,
动作很斯文,但速度不慢。“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她问。“嗯,好吃。”陈靖老实说。
“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我从小吃到大。”女人说,“以前这条街可热闹了,
现在……都老了,旧了。”陈靖不知道接什么话,只好点头。“你叫陈靖是吧?”女人又问。
“嗯。”“我叫邱晓燕,这宾馆是我开的。”她说,“以后叫我燕姐就行。
”陈靖点点头:“燕姐。”“来费都做什么工?”“建筑工,盖楼。”“辛苦活。
”邱晓燕喝了口汤,“一天多少钱?”“看情况,有时候二百,有时候三百,加班另算。
”“那不错啊,比我开宾馆强。”邱晓燕笑笑,“我这宾馆,十来个房间,
天天住满也就那点钱,还要交水电房租,雇人打扫。忙活一个月,剩不了多少。
”陈靖不知道她为什么跟他说这些,只是听着。“不过好在是自己的房子,不用交房租。
”邱晓燕接着说,“这栋楼是我爸妈留下的,他们去世得早,就留了这么个产业。
我本来在商场做导购,后来干脆辞职,把房子改成了宾馆。虽然赚不多,但自由,
不用看人脸色。”她说得很平淡,但陈靖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抬头看她,
她正低头吃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这一刻,她看起来没那么精明了,
反而有点……脆弱。“你一个人打理?”陈靖问。“雇了个阿姨,白天来打扫卫生。
晚上我自己看店。”邱晓燕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晚上看看店,看看剧,时间就过去了。
”吃完粉,邱晓燕抢着付了钱:“就当给你接风了,新客优惠。
”陈靖不好意思:“这怎么行……”“行了,别客气。”邱晓燕摆摆手,“走吧,回去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西下,老街上染了一层金红色。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
有小孩在巷子里追跑,有男人光着膀子蹲在路边下棋。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和工地的粗粝不同,这里的烟火气是温热的,缓慢的。“你晚上一般做什么?”邱晓燕问。
“就……睡觉,或者玩玩手机。”陈靖说。工地生活枯燥,晚上除了打牌吹牛,
就是刷短视频。“无聊的话,可以来前台坐坐,我那儿有电视。”邱晓燕说,
“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人。”陈靖点点头,心里却想,他才不去。跟这么个女人单独待着,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回到宾馆,邱晓燕去了前台,陈靖上了楼。他躺在床上,
玩了会儿手机,觉得没意思。窗外天色渐暗,老城的夜晚很安静,
偶尔有摩托车的轰鸣声划过。他想起邱晓燕说的“可以来前台坐坐”,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
纠结了半天,他还是起身下了楼。前台亮着灯,邱晓燕正靠在椅子里看电视,
是一部狗血的家庭伦理剧。她换了身家居服,粉色的短袖短裤,头发披散着,没化妆,
看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下来了?”她抬眼看他,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陈靖坐下,
凳子还带着她的体温。电视里正播到婆婆刁难儿媳的戏码,邱晓燕看得津津有味,
偶尔点评两句:“这婆婆真不是东西。”“这媳妇也太软了。”陈靖对电视剧没兴趣,
但他喜欢这种氛围。灯光柔和,空调嗡嗡,身边坐着个香喷喷的女人。这让他想起小时候,
夏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妈妈摇着蒲扇,爸爸讲着田里的活计。虽然穷,但温馨。
“你抽烟吗?”邱晓燕忽然问。“不抽。”“挺好。”邱晓燕从抽屉里拿出那包女士香烟,
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她的侧脸在烟雾中有些模糊,眼神飘向窗外,
不知道在想什么。“燕姐,你……一个人?”陈靖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冒昧。
邱晓燕却不在意,笑了笑:“嗯,一个人。离了,三年了。”陈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嫌我开宾馆不体面,嫌我抛头露面,嫌我跟客人说笑。”邱晓燕弹了弹烟灰,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他在外面有人了,是个坐办公室的,体面。我们就离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没事,都过去了。”邱晓燕掐灭烟,“现在这样挺好,
自由自在。男人啊,靠不住,还是得靠自己。”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坚定,
但陈靖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这个看起来精明厉害的女人,心里也有伤。
那晚他们在前台坐到十一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邱晓燕问陈靖工地上的事,
陈靖问她开宾馆的事。大部分时间都是邱晓燕在说,陈靖在听。她说话很有意思,见多识广,
又带着点市井的幽默。“不早了,上去睡吧,明天还得去找活儿吧?”邱晓燕看了眼时间。
“嗯,工头说可能明天开工。”“那快去吧,好好休息。”陈靖起身上楼,走到楼梯口,
回头看了一眼。邱晓燕还坐在那儿,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冲他挥挥手:“晚安。”“晚安,燕姐。”那一夜,陈靖睡得特别踏实。第二天一早,
陈靖被工头的电话吵醒,说工地那边手续还没办好,还得等两天。他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下楼。邱晓燕正在前台吃早餐,是豆浆油条。看见他下来,
招呼道:“起了?吃了吗?这儿还有油条。”“不了,我出去吃。”陈靖说。“别出去了,
我买多了,吃不完。”邱晓燕把装油条的袋子推过来,“豆浆也还有,杯子在那边,自己倒。
”陈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倒了杯豆浆,拿了根油条。豆浆是温的,油条很脆。
“工地那边怎么说?”邱晓燕问。“还得等两天。”“那你这几天打算干嘛?”“不知道,
转转吧,熟悉熟悉环境。”“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活儿?”邱晓燕忽然说。
陈靖一愣:“什么活儿?”“我有个朋友,开了个装修公司,最近接了个大单,缺人。
你要是愿意,可以去试试,一天三百,现结。”陈靖眼睛一亮:“真的?”“我骗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