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有辞

头疼，疼得像有人拿凿子在颅骨里敲。

我勉强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淡青色纱帐，布料细密，绣着缠枝莲纹——这可不是我宿舍二十块钱买的蚊帐。

“玉奴醒了！快，快去叫老爷！”

耳边是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接着一张脸凑到近前。三十多岁，眉眼温婉，穿着浅黄交领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插着根素银簪子。她伸手摸我的额头，手指凉丝丝的。

“谢天谢地，烧总算退了……你这孩子，可吓坏娘了。”

娘？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水……”

声音又细又软，分明是个小姑娘的嗓子。

妇人连忙转身去倒水。我趁机转动眼珠——房间不大，木桌铜镜，墙上挂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窗是支摘窗，糊着浅碧的纱，能看见外面几枝开得正好的桃花。

不是图书馆，不是医院。

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来。我抬起手——手腕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这是一双……孩子的手。

“来，慢慢喝。”妇人扶我起来，瓷碗凑到唇边。

温水入喉，我稍微缓过来些，眼睛却死死盯住妆台上那面铜镜。

“镜子。”我说。

妇人愣了愣，还是把镜子取来。黄澄澄的镜面里映出一张脸：十二三岁的模样，额头饱满，眉毛细长，眼睛因为生病还有些肿，但能看出漂亮的杏眼形状。鼻子挺翘，嘴唇没什么血色。

这张脸，我在无数古画、电视剧、甚至历史课本插图上见过。

杨玉环。少女时期的杨玉环。

“哐当——”镜子从我手里滑落，砸在锦被上。

“玉奴！”妇人慌了，“可是还难受？娘这就去叫郎中……”

“等等。”我抓住她的袖子，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确认这不是梦，“现在……是哪一年？”

“开元七年啊。”妇人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孩子，你烧了三天，真糊涂了不成？”

开元七年。公元719年。杨玉环十二岁。她爹杨玄琰是蜀州司户，她还没被养在洛阳叔父家，没遇上寿王李瑁，没进那个要命的大明宫。

而我，林清晏，西安交通大学中国哲学专业博士研究生，二十八岁，论文答辩前夜在图书馆通宵——然后就成了她。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把脸埋进被子。

妇人叹着气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我从被子里钻出来，心脏跳得像在打鼓。

冷静。林清晏，冷静。你是读哲学的。休谟说过，因果关系只是我们大脑的习惯联想。所以“我穿成了杨玉环”和“我三十八岁会被勒死”之间——去他的习惯联想，我要把这联想砸了。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一个小脑袋探进来，是个八九岁的男孩，圆脸圆眼，手里端着药碗。

“姐，喝药。”他蹑手蹑脚走进来，把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却没走，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你知道吗，你病这几天，爹在书房摔了三回茶杯。”

这是我弟弟杨鉴。脑子里自动冒出这个信息。

“为什么摔杯子？”

“洛阳那边来信了。”杨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小孩分享秘密的兴奋，“我偷听到的！说是……明年春天，咸宜公主要在洛阳办什么诗会，让各家推荐适龄的女儿去。爹可高兴了，说这是个好机会……”

我眼皮一跳。

咸宜公主。开元二十二年出嫁，在洛阳选伴读，杨玉环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推荐上去，在婚礼上被寿王李瑁看见，然后……

时间线不对。现在才开元七年。但蝴蝶翅膀可能已经动了——我这场病，是不是原本的杨玉环不该生的？我的到来改变了什么。

“爹想让我去？”我问。

“当然啊！”杨鉴理所当然地点头，“姐你长得好看，唱歌跳舞又好，要是能被公主看上，咱们家可就……”

“可我不想学歌舞了。”我打断他。

杨鉴愣住：“什么？”

“我说，”我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一字一句，“我不想学唱歌跳舞，不想去洛阳，就想在家里读书写字。”

“那爹会打死你的！”杨鉴眼睛瞪得滚圆，“姐，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最爱跳舞了吗？还说将来要跳给全长安的人看……”

那是以前的杨玉环。

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苦得我整张脸都皱起来，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放下碗，我看着这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弟弟，忽然笑了。

“小鉴，”我眨眨眼，“帮姐一个忙。”

“什么忙？”

“去书房，把爹那本《道德经》拿来。”

杨鉴像看疯子一样看我：“姐，你病真没好全……”

“快去。”我推他，“就说我病了想看书静静心——放心，爹不会骂你。”

杨鉴将信将疑地走了。我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面上的绣花。刚才那一瞬间，我眼前闪过几个画面：杨鉴偷听时躲在书房窗下，衣角沾了泥；父亲摔茶杯是因为信里提到“需善歌舞者”，他觉得机会来了又怕女儿不够出众；母亲在祠堂跪了一夜，求菩萨保佑我退烧。

这些画面一瞬即逝，但清晰得吓人。是幻觉，还是……

门又开了。杨鉴抱着本蓝皮线装书跑进来，气喘吁吁：“给！爹还问你怎么突然要看这个，我说你想静静心，他就没多问了。”

“好弟弟。”我接过书，翻开。纸张微黄，墨字工整。是王弼注本。

“姐，你真看得懂？”杨鉴凑过来。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然后我做了一件让杨鉴下巴差点掉下来的事——我把书合上，放到一边，铺开宣纸，提起笔。

“姐你干嘛？”

“背书。”我蘸墨，落笔。

笔迹稚嫩，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从“道可道”开始，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八十一章，五千余字，我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

杨鉴从一开始的好奇，到震惊，到嘴巴张得能塞鸡蛋，最后变成了看神仙的眼神。

“姐……你、你什么时候背下来的？”

“刚才。”我放下笔，手腕酸得发抖，心里却畅快极了。感谢穿越福利，前世为写论文翻烂了道家典籍，没想到在这儿派上用场。

“刚才？”杨鉴声音都变调了，“你就看了一遍！”

“梦里看的。”我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病着的时候，梦见个白胡子老爷爷，坐在云上给我讲经。醒来就会了。”

杨鉴信了。小孩真好骗。

当天傍晚，父亲杨玄琰下衙回来，照例来看我。我正靠在床头“看书”——那本《道德经》摊在膝上，但我其实在看窗外桃花。

“玉奴今日气色好些了。”杨玄琰在床边坐下，打量我，“听鉴儿说，你在看《道德经》？”

“嗯。”我抬头，露出十二岁女孩该有的、略带腼腆的笑，“病中无聊，随便翻翻。”

“看得懂么？”

“有些懂，有些不懂。”我合上书，想了想，说，“譬如‘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女儿就想，做人是不是也该像水一样，看似柔弱，实则能穿石、能载舟？”

杨玄琰明显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女儿杨玉环，今年十二岁，最出名的是容貌和歌舞天赋，不是读书的料。昨天还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唱歌的小姑娘，今天突然跟你谈《道德经》？

“这话……谁教你的？”他试探着问。

“没人教呀。”我眨眨眼，“就是看着书，自己想的。爹爹，女儿还觉得，这经里说的‘治大国若烹小鲜’，跟我们蜀州人做菜一个道理——火候不能急，不能乱翻，不然鱼就碎了。治国是不是也不能老折腾百姓？”

杨玄琰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许久，他缓缓开口：“你还想到什么？”

“还想……”我顿了顿，声音放轻，“女儿病中做梦，梦见那位讲经的老爷爷说，我有慧根，该多读圣贤书，明理修心。若是沉溺声色，反倒辜负了造化。”

房间里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杨玄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我：“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女儿想读书，想明理。歌舞……可以学，但不必当作毕生所求。”

他又沉默了。我知道他在权衡——一个善歌舞的女儿，或许能攀上高枝；但一个“有慧根通经义”的女儿，在崇尚道教的当今圣上眼里，价值或许完全不同。

“你叔父从洛阳来信，”他终于开口，语气缓了些，“说明年春，咸宜公主要在洛阳设宴，邀各家女儿。你若想去……”

“女儿想去。”我抢在他把“歌舞”二字说出来之前，接上话，“但不是以歌舞邀宠，而是以才学侍奉。爹爹，若公主问起，女儿可讲《道德》，可谈《庄子》，可不敢污了圣听。”

杨玄琰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

“罢了，你且养好身子。”他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没回头，“那本经书，既喜欢，就多看。过几日，我让人再送些书来。”

门关上了。

我长长舒了口气，后背一片冰凉——刚才全是汗。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风一过，扑簌簌落了几瓣在窗台上。我伸手接住一片，粉嫩柔软，带着春日的香气。

洛阳，公主，诗会，还有那个迟早会出现的寿王李瑁。

路还长着呢。

我把花瓣握进掌心，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