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是在拔草的时候捡到这个男人的。末世第三年的六月，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紧，
她蹲在安全屋后面的小土坡上，跟一丛抢水的野苋菜较劲。土太干了，一铲子下去全是灰，
野苋菜的根扎得深，她抠了半天才抠出来，手指甲里塞满黑泥。抬头擦汗的时候，
她看见土坡底下趴着一个人。第一反应是死了。这年头死人不稀奇，她见过被异种掏空的，
见过饿死以后被人啃过的，见过自己把自己挂树上的。死的比活的省心，死的不用分粮食。
她低下头继续拔草。拔了两棵，又抬头。那人趴着的姿势不太对，背上有三道抓痕，
从肩膀斜劈到腰，皮肉翻着，但血是红的，不是异种咬过以后发黑的那种。还活着。
陈穗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棵野苋菜，想了很久。她想起上个冬天的事。
有个女的带着孩子路过，她给了一碗粥，女的千恩万谢，
第二天早上孩子把她的存粮偷走一半。她追出去二里地，那孩子跑得太快，摔沟里死了。
女的坐在沟边上哭，说早知道不偷了。陈穗没说话，把她孩子埋了，把剩的半袋粮还给她。
后来那女的去了南边基地，托人捎过话来，说她还活着。陈穗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往坡下走。男人很重。她拖了他三十米，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只好把他扔地上，
自己坐旁边喘气。喘完了接着拖，拖十米歇一会儿，拖到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他的血流了一路，引来几只苍蝇。陈穗把他弄进屋，扔在地铺上，拿剪子把他衣服剪开。
伤比她想的深。三道抓痕，最狠的一道能看见肋骨。但这人底子好，肌肉是紧的，胸口有疤，
旧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搏命的人。她拿盐水给他洗伤口的时候他动了动，
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陈穗愣了一下。她见过很多人的眼睛。饿怕的，
饿狠的，饿疯的。但这人的眼睛不是饿，是空。像一口井，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响。
然后他又晕过去了。陈穗没再愣着，继续洗伤口。她有一种异能，
基地的人说是最没用的那种——催熟。催熟蔬菜瓜果，让它们长得快一点。攻击力为零，
防御力为零，只能种地。但她发现这异能还有别的用法。她把手指按在他伤口边上，
催熟的异能慢慢渗进去。不是催熟，是催生——让细胞长得快一点，让肉芽往外拱。
她不知道原理，只知道这样能止血，能收口，能让人活。他昏了三天。
三天里陈穗每天给他喂两次水，三次异能，偶尔塞几口土豆泥。她的存粮不多，
本来只够自己吃半个月，现在多了一张嘴，她只能把自己的饭匀一半出来。
匀出来的那半她算得很清楚，记账似的记在脑子里：三碗粥，五个土豆，两根胡萝卜，
一个番茄。第三天晚上，他醒了。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掐住她的脖子。陈穗没挣扎，也没喊。
她只是看着他，等他掐够。他掐了大概五秒，松手了。“你怎么不反抗？”“你掐不死我。
”陈穗揉着脖子，“你手上没劲，伤太重，掐人也掐不实。而且你掐我之前看了一眼窗户，
你想知道自己在哪儿。”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
又看了看她，眼神从那口井变成了一把刀。“你这种废物怎么活到现在的？
”陈穗想了想：“我种地。”“种地？”“门口那块地。”她指了指窗户，
“种出来的够自己吃，剩下的跟人换东西。”男人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外面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了很久。“这地方归我了。”陈穗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归你了？”“归我了。”他回过头来，“你这安全屋位置好，背风，
有水源，离主干道远。你那块地我看过了，土还行。以后我住这儿。”陈穗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想说这是她的屋，她一个人的屋。她一个人活了三年，
用异能一点点催熟的土豆养活自己，用捡来的砖头垒的墙，用偷来的油布糊的窗户。
她一个人。没求过谁，没靠过谁。但她没说。因为她看见他站在窗户边上的姿势——不是站，
是撑。他把手撑在窗台上，撑得很用力，那姿势她认识，是快倒了硬撑着不倒。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伤。算了。“你叫什么？”她问。“周不器。”“我叫陈穗。穗子的穗。
”他没接话。那天晚上陈穗把最后一碗粥热了，分他一半。他接过来就喝，
喝完往地铺上一躺，背对着她。陈穗坐在门槛上，把剩下那半碗慢慢喝完。外面的天很黑，
没有月亮，也没有异种叫。她喝完粥，舔了舔碗底，又舔了舔手指头。算了。
周不器住了下来。一开始陈穗以为他养好伤就会走。这种人她见过，猎杀者，
靠杀异种换积分，积分换物资，住基地、吃食堂，不屑于窝在荒郊野岭种地。
但他的伤养好了，没走。伤好以后的周不器像换了个人。他不怎么说话，
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留在这儿。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血，有时候是异种的血，有时候是他自己的。他把猎到的东西扔在门口，
能换积分的部位割下来，不能换的肉炖了吃。陈穗问他你怎么不去基地换积分。他说不想去。
陈穗问他那你住这儿干什么。他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后来陈穗不问了。她发现问也没用，
这人开口的时候比不开口的时候少，开口说的字数比不说的时候多不了几个。
她只能从别的地方琢磨他。比如他吃东西很快。不管多烫的粥，端起来就喝，
喝完把碗往旁边一放，继续干别的。陈穗想他以前肯定饿过，饿得很惨的那种。
比如他睡觉很轻。陈穗半夜起来上厕所，刚动一下他就醒了，手已经按在刀把上。
看见是她才松手，又躺回去。比如他从来不道谢。陈穗给他缝衣服，他不说谢谢。给他留饭，
他不说谢谢。把唯一的地铺让给他睡，他躺下就睡，连个眼神都没给。陈穗有时候想，
这人真是没救。但她也没赶他走。因为他在的时候，门口多了两道铁丝网。
因为他猎回来的肉炖了能吃半个月。因为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终于敢睡沉一点。
末世第三年九月，陈穗的地里第一次长出小白菜。她蹲在地边上，一棵一棵地数。二十三棵，
绿油油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她摘了一棵，掐掉根，塞嘴里嚼。甜的，脆的，
像末世以前吃的那种。周不器站在她身后。“你天天种这玩意儿干什么？
”陈穗没回头：“吃啊。”“吃它能吃饱？”“能啊。”她又摘了一棵，“而且好吃。
”周不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盯着那几棵小白菜看了很久。“你种了多少？
”“门口这片是菜。后面那片是粮食。东边坡上种的是药，有几株能止血的，我试过。
”“药？”“就是你上次快死的时候，我往你伤口上弄的那个。”周不器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吃饭，他第一次开口说了一句长话。“我以前在基地待过。待了七年。
杀过很多异种，也杀过人。基地里有规矩，猎杀者不能种地，种地是废物的活儿。
”陈穗咬着筷子没接话。“后来我出来了。不是因为规矩，
是因为我发现种地的人比杀人的人活得久。”他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往旁边一放，
站起来走了。陈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他今天喝粥之前多停了两秒——那两秒，
他在看她碗里的菜。十月底，基地的人来了。陈穗正在地里拔萝卜，
抬头看见三个人从坡下走上来。穿制服，背枪，走得整齐，一看就是基地出来的。
领头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脸上有条疤。她走到门口站住，没往里进，
先往地上看了一眼——那些萝卜、白菜、土豆、番茄，一垄一垄，收拾得干干净净。
“你是陈穗？”陈穗直起腰：“是。”“基地档案里登记的异能是‘作物催熟’？”“是。
”女的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骗谁呢？”陈穗没说话。“作物催熟？
催熟的那点产量够干什么的？喂你自己都费劲。你这地里种的东西，够养一个年。
”周不器从屋里走出来。他手里没拿刀，但站的位置是陈穗前面。女的看见他，愣了一下。
“刃？你在这儿？”“有事说事。”女的往后退了一步，不自觉地。陈穗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