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铁按下来时，我看著镇北侯萧决，轻轻笑了。周围百姓窃窃私语，说这罪奴沈烬疯了，
额上刻炉火纹还笑得出来。萧决坐在高台上，一身墨黑蟒袍，冷得像腊月寒冰，
他是来查“红炉”逆党的监察使。他不知道，他查了三年的红炉阁主，此刻正跪在他面前，
额间新烙的炉火纹红得发烫。我被扔进侯府那晚，三个“病故”罪奴的床铺还带著余温。
萧决将我压在刑架上，烧红的烙铁逼近我的脸：“说，你是不是红炉的人。
”我看著他眼底的审视，突然弯起眼睛：“侯爷，您猜？”他捏住我下巴，
力度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我凑近他耳边，用气音说：“您书房《山河志》里的密信，
是假的。”他瞳孔猛地收缩。我舔了舔嘴角的血，笑得更加明艳：“那封信的纸张太新，
墨色太淡，仿得可真糙。”“真正递消息的人，”我盯著他骤变的脸色，一字一顿，
“是您那位‘踏雪无痕’的暗卫首领。”萧决松开了手，踉跄后退半步。我靠在刑架上，
对著暗处比了个手势。“戏台搭好了，侯爷，”我轻声说， “该您登场了。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场猎杀游戏里，执棋的人，从来都是我。“烬上有春风，吹又生，
”我摸著额间滚烫的烙印， “而我这把火，要烧穿这京城。”1烙铁按下来的时候，
我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的香味。额头剧痛像火烧，我却看着监刑台上的镇北侯萧决，
轻轻笑了。周围百姓窃窃私语，说这罪奴沈烬疯了，烙炉火纹还笑得出来。萧决坐在高台上，
一身墨黑蟒袍，冷得像腊月寒冰。他挥手，两个侍卫把我拖起来，扔进侯府的马车。
马车里还有三个姑娘，额头上都有新鲜的红印，她们缩在角落发抖。我摸了摸额头的烙印，
指尖沾了血，在车板上画了朵小小的梅花。“别画了，”一个圆脸姑娘拉住我，
“上一个在侯府乱画的，被砍了手。”我擦掉血迹，对她笑笑：“谢谢姐姐提醒。
”侯府朱门高大得像要吃人，我们被赶进西侧最破的院子。管事嬷嬷拎着鞭子，
指着我们四个：“侯爷有令，罪奴住这里，每日卯时起，洗衣扫院。
”圆脸姑娘小声说：“听说之前这里住过三个罪奴，都死了。”嬷嬷突然瞪过来：“多嘴！
”鞭子抽在圆脸姑娘背上，她惨叫倒地。我扶起她，嬷嬷的鞭子转向我：“你想替她挨？
”“奴婢不敢，”我低头，声音发颤，“嬷嬷教训得是。”嬷嬷冷哼着走了，
圆脸姑娘哭着说：“你何必惹她。”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背上的血痕，
从怀里掏出半块干净帕子。帕子角绣着很小的“烬”字，我用牙齿撕开，给她包扎。夜深了，
另外两个姑娘睡得很沉。我悄声下床，赤脚走出房门，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侯府的书房在东南角，我上个月就记熟了路线。巡逻的家丁每半炷香经过一次，
我蹲在假山后数着呼吸。第七次呼吸时，我闪身进了书房。书房里弥漫着松墨香，
桌上摊着北境地图，镇北侯在查“红炉”。我走到书架第三排，抽出一本《山河志》，
里面夹着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三皇子疑与北狄通。”我把信原样放回，
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梅花，花心是空的，我往里塞了米粒大的黑色药丸。然后，
我把簪子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转身离开。关门时，我对着黑暗轻声说：“侯爷，该您了。
”书房外的梧桐树上，萧决跃下，黑衣融在夜色里。他推门进屋，拿起那支白玉簪，
对着月光看了很久。簪子在他掌心转了个圈，他低声冷笑：“果然上钩了。”窗外，
我趴在屋顶，透过瓦片缝隙看着他。月光落在我额头的炉火纹上，那红色像要烧起来。
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是呢，侯爷。”2天亮时，圆脸姑娘发起了高烧。我打来井水，
用湿帕子敷她额头，帕子很快就烫了。“别管我了，”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会像前面三个一样死掉的。”我掰开她的手，平静地说：“你不会死。”嬷嬷踹门进来，
鞭子指着圆脸姑娘：“装什么病，起来干活！”圆脸姑娘挣扎着爬起，又摔倒在地。
嬷嬷举起鞭子，我挡在前面：“嬷嬷，她的活我替她干。”“你？”嬷嬷眯起眼睛，
“洗全府下人的衣服，扫三个院子，你干得了？”“干得了。”“好，”嬷嬷收起鞭子，
冷笑，“干不完，今晚你们两个一起跪祠堂。”我在井边搓衣服，手泡得发白。
侯府下人一百多个，衣服堆成小山，我从天亮洗到中午。厨房送来的午饭是两个硬馍，
我掰开半个塞进怀里。另外三个姑娘在扫院子，她们不敢看我，低头匆匆走过。下午，
管事李三来了。他是侯府二管事的侄子，肥头大耳，眼睛总往姑娘们身上瞄。
“你就是新来的罪奴？”他踢翻我刚晾好的衣服。我低头：“是。”他伸手摸我下巴，
我后退半步。“躲什么？”他抓住我手腕，力气很大，“伺候好爷，以后少干点活。
”圆脸姑娘在远处看着，脸都白了。我看着李三油腻的脸，
突然笑了：“管事想让我怎么伺候？”李三愣了下，随即咧嘴笑：“懂事，今晚来我房里。
”他松开手，在我屁股上拍了下，大摇大摆走了。我把晾衣杆扶正，继续晾衣服。天黑时，
衣服终于洗完，我怀里那半个馍已经硬得像石头。回到住处，
圆脸姑娘缩在炕角：“你、你真要去李三房里？”“不去。
”“可他说……”“他说什么不重要，”我躺下，闭上眼睛，“睡吧。”子时，
李三的惨叫惊醒了整个西院。我们赶到时，他倒在房门口，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
嬷嬷提着灯笼，手在抖：“这、这是……”萧决来了。他披着外袍，头发散着，
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他蹲下检查李三的尸体，手指在他嘴角抹了下，放到鼻尖闻。
“红炉的‘七步绝’，”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我们四个，“谁干的？”我们都跪下了。
嬷嬷磕头：“侯爷明鉴，她们一直在院里，没人出去过！”萧决走到我面前，
影子把我完全罩住。“你，”他说，“抬头。”我抬头，额头炉火纹在灯笼光下红得刺眼。
“你昨晚去了哪里？”“奴婢在屋里睡觉。”“有人作证吗？
”圆脸姑娘突然开口：“我、我能作证！沈姐姐一直和我在一起！”萧决看向她：“你确定？
”“确、确定！”萧决沉默了很久，久到嬷嬷的额头都磕破了。“把这三人关进柴房，
”他指了另外三个姑娘，最后指向我，“她，押去地牢。”地牢阴冷潮湿，铁链挂在墙上，
像垂死的蛇。我被绑在刑架上，萧决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支白玉簪。“簪子是你的？
”“是。”“里面的毒呢？”“我不知道什么毒。”萧决放下簪子，拿起烧红的烙铁。
烙铁逼近我的脸，热气烤得皮肤发疼。“再问一次，”他声音平静，“你是不是红炉的人？
”我看着他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审视。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是。
”萧决的手顿住了。“我是红炉的外围线人，”我说，每个字都很清晰，“负责传递消息，
没见过主上。”“李三为什么死？”“他上个月在赌坊，泄露了侯府侍卫的轮值表，”我说，
“买消息的人是三皇子门客，我接到的命令是灭口。”萧决放下烙铁：“你怎么下的毒？
”“簪子里的毒叫‘沾衣’，碰到皮肤就会渗入，”我看向他手中的簪子，
“我昨晚把它放在书房，就是想让侯爷发现，可侯爷没碰。”“所以李三是替死鬼？
”“他碰了我的簪子，在抓我手腕的时候。”萧决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很高，
我需要仰头才能看他。“为什么现在承认？”“因为侯爷在查三皇子，”我迎上他的目光，
“而三皇子，是我的仇人。”“什么仇？”“他害死了我娘。”萧决盯着我看了很久，
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但眼底有了别的情绪。“你要什么？”“合作，”我说，
“我帮侯爷查三皇子，侯爷保我活着离开侯府。”“凭什么信你？”“就凭我知道，
侯爷书房《山河志》里的密信，是假的。”萧决瞳孔收缩了。“那封信的纸是江南玉版宣，
墨是松烟墨，但北境的密报，从来只用粗麻纸和炭笔，”我一字一句说，
“有人想让侯爷怀疑三皇子通敌，借您的手除掉他。”“你知道是谁？”“给我松绑，
”我说，“我告诉侯爷。”萧决沉默了三息，挥了挥手。侍卫解开铁链，我瘫倒在地，
手腕上一圈淤青。萧决递过来一碗水，我没接。“是谁？”他问。
“信是昨晚有人放进书房的，在我离开之后，”我扶着墙站起来，“那人轻功很好，
但从窗户进来时，踩碎了外面一株夜来香。”萧决脸色变了。“侯爷的暗卫首领，
轻功‘踏雪无痕’，但左腿有旧伤，落地时会重一分，”我看着他的眼睛，
“要我去请他过来对质吗？”萧决转身就走。“等等，”我叫住他，“侯爷现在去，
他已经跑了。”“为什么？”“因为李三的死，”我说，“我杀李三，不只是灭口，
还是给侯爷送礼。”“送礼？”“李三的二叔，侯府二管事，
是三皇子在您身边埋得最深的钉子，”我慢慢说，“现在李三死于红炉之手，
二管事一定会有所行动，侯爷盯着他，就能揪出一串。”萧决回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谁？”“沈烬，罪奴沈烬。”他走了，地牢门关上，黑暗重新涌来。我坐回墙角，
摸到袖子里藏着的另一支簪子。这支是铁的，簪头磨得很尖。我在墙上划了一道。“第一个。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快远去。我靠着墙，闭上眼睛。3第二天，我被放出了地牢。
嬷嬷看我的眼神像看鬼，给我安排了单独的屋子，虽然小，但干净。圆脸姑娘偷偷跑来，
塞给我两个鸡蛋：“沈姐姐，你没事吧？”“没事，”我把鸡蛋还给她一个，“你留着吃。
”“侯爷为什么放了你？”“因为我答应帮他做件事。”“什么事？”我笑了笑，没回答。
三天后，萧决要下江南查案。圣旨来得突然，说是江南盐税有亏空，命镇北侯代天巡狩。
但嬷嬷私下说，侯爷是去找人，找一个女人。出发那天，我被叫到书房。萧决在看书，
头也不抬：“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侯爷要带我去？”“你不是说要合作吗，
”他翻过一页，“江南有三皇子的盐庄，你用得上。”“奴婢遵命。”我回屋，
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和那支铁簪。圆脸姑娘在门口等我，
眼睛红红的：“沈姐姐，你还回来吗？”“也许回，也许不回。”“我娘说，江南可好了，
有桃花，有杏花，还有小桥流水，”她吸了吸鼻子，“你替我去看看。”“好。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向南。萧决骑马，我坐马车，除了吃饭，他几乎不和我说话。第七天，
我们到了江边。船是官船，很大，上下三层，船头插着镇北侯的旗。萧决站在船头看江，
风吹起他的头发，侧脸在夕阳下像镀了金。我端着茶过去：“侯爷，茶。”他接过去，没喝，
突然问：“你娘怎么死的？”“病死的。”“什么病？”“心病。
”萧决转头看我：“因为三皇子？”“因为所有皇子，”我看向江面，水是浑黄的，
“我娘说，皇位是口井，掉进去的人，都会变成鬼。”船开了，江风很大。夜里，我睡不着，
走上甲板。萧决也在，他手里拎着酒壶，对着月亮喝。“侯爷也睡不着？”“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你娘留下的那句话，”他看着我，“‘烬上有春风，吹又生’，
到底什么意思？”我心跳停了一拍。“侯爷怎么知道这句话？”“你在地牢说梦话，
”他仰头喝酒，“说了三遍。”我握紧栏杆，指甲陷进木头里。“我娘临死前说的，她说，
沈家没了，但沈家的魂，会在灰烬里等春风。”萧决放下酒壶：“你信吗？”“我信，
”我说，“因为春风，已经来了。”话音未落，江面突然炸开十几道水花。
黑衣人从水里跃出，手里刀光雪亮，直扑萧决。“小心！”我推开萧决，
一把刀擦着他肩膀划过，血溅在我脸上。刺客有二十多个，都是好手，
萧决的侍卫很快倒下三个。萧决拔剑，剑光如电，瞬间刺穿两人咽喉。但他背后空门大开，
一个刺客悄无声息贴近，刀尖对准他后心。我想也没想，扑过去。刀刺进我左肩，很疼，
但我抓住了刺客的手腕。刺客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罪奴会挡刀。就这一愣，萧决回身，
剑划过刺客喉咙。血喷了我一脸，热得发烫。“退后！”萧决把我拉到身后，剑势如龙，
又杀两人。但刺客太多了，而且他们目标很明确——不是萧决，是我。三个人同时朝我冲来，
萧决挡在我面前，一剑逼退两个，但第三把刀已经到了我面门。我向后仰，刀尖划破我额头，
炉火纹裂开了，血糊住眼睛。“跳！”萧决抓住我，纵身跃入江中。江水很冷，冷得像冰，
我肩上的伤口一遇水，疼得我几乎晕过去。萧决搂着我的腰，拼命往岸边游。
刺客也跳下来了，他们在水里更快，像鱼。一支弩箭射来，萧决躲闪不及，箭扎进他右臂。
他闷哼一声，速度慢了。我看准一个刺客靠近，用尽力气蹬水，一脚踹在他胸口。
刺客吃痛后退，我趁机拔出头上铁簪，扎进他眼睛。血在江水里散开，像红色的雾。
萧决震惊地看着我，我冲他摇头，示意快走。我们又游了十几丈，终于到了浅水区。
萧决拖着我上岸，两人瘫在泥滩上，喘得像破风箱。“你……”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刚才那一下，不像普通人。”“我爹教的，”我咳嗽，咳出血沫子，“他当过兵。
”萧决没再问，撕下衣襟给我包扎肩膀。他的手很稳，但碰到我伤口时，我疼得抖了一下。
“忍忍，”他说，“箭上有毒，得尽快处理。”“侯爷怎么知道？”“伤口发黑。
”他拔出腰间匕首，在火上烤了烤：“没有麻药，你忍着点。”我咬住一根树枝。
匕首剜进皮肉，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萧决的手很快，剜出腐肉，敷上药粉，包扎，
一气呵成。“你学过医？”“战场上学的。”他给自己处理箭伤，动作同样利落。
我看着他侧脸，突然问：“侯爷为什么救我？”“你救我在先。”“我是罪奴，死了就死了。
”萧决动作停住，转头看我，火光在他眼里跳动。“你不是罪奴，”他说，“你是沈烬。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头。夜深了，我们生了火，烤干衣服。萧决靠着树，闭目养神，
但我知道他没睡。“侯爷，”我轻声说，“那些刺客，是冲我来的。”“我知道。
”“他们怕我到江南。”“为什么？”“因为我娘在江南，给我留了东西。
”萧决睁开眼：“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说，“我娘只说了半句话，‘江南苏家巷，
第三棵柳树下’。”“就这些？”“就这些。”萧决重新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进城。
”我躺下，肩膀疼得睡不着。半夜，萧决突然开口：“你说梦话的时候，还叫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阿决。”我全身僵住。“那是我小时候的名字，”他声音很轻，
像梦呓，“只有我母妃这么叫过。”我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我娘……认识你母妃吗？”“不知道，”他说，“我母妃在我七岁那年就死了。
”“怎么死的？”“病死的。”我没再问。天亮时，萧决先醒了，他去江边洗脸。
我慢慢坐起来，检查肩膀的伤口。伤口包扎得很好，血止住了，但边缘发黑，确实有毒。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这是解药，上船前就备好的。萧决回来时，
手里拎着两条鱼。“会烤吗？”“会。”我烤鱼，他坐在对面看我。“你昨晚，”他忽然说，
“在水里的动作，很熟练。”“我是在水边长大的。”“哪里？”“苏州。
”“苏州离江很远。”“我爹带我去过江边，”我把鱼翻面，“他教我凫水，
说万一被人追杀，跳江能活命。”萧决沉默了。鱼烤好了，我们分着吃，谁也没说话。饭后，
我们沿着江岸走，午时到了最近的县城。萧决亮出腰牌，县令连滚爬出来迎接。
“下官不知侯爷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备两匹马，一套干净衣服，再找个大夫。
”“是是是！”大夫给我重新包扎，说毒性不烈，但伤了筋骨，得养半个月。
萧决在门外和县令说话，我隐约听到“水匪”、“剿灭”几个字。换了衣服，
我对着铜镜看额头的伤。炉火纹被刀划破了，结了一层黑痂，像条蜈蚣趴在额头上。
我伸手摸了摸，不疼，只是木。萧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斗笠。“戴上，遮一遮。
”我接过斗笠，边缘缝了黑纱，放下来能遮住半张脸。“谢谢侯爷。”“不必。
”我们骑马出城，这次他让我和他同乘一骑。马跑起来很快，风掀起黑纱，我看见远处的山，
青灰色的，像蹲着的巨兽。“侯爷，”我在风里说，“如果到了江南，找到我娘留的东西，
证明我是坏人，你会杀我吗？”萧决很久没回答。马跑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哗哗。“不会，
”他说，“我从不杀合作的人。”“那如果合作结束呢？”“到时再说。”我笑了，
把脸贴在他背上。他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推开我。黄昏时，我们到了苏州城。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桃花已经开了，粉粉的一片，像姑娘脸上的胭脂。苏家巷在城西，很窄，
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第三棵柳树，就在巷子最深处。柳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
枝条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树下有个石凳，凳子上坐着个老乞丐，正在晒太阳。萧决下马，
走过去。“老人家，请问这树下，可埋过东西？”老乞丐睁开一只眼，打量他：“你谁啊？
”“找人。”“找谁？”“找一个姓沈的夫人留下的东西。”老乞丐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到柳树前，摸了摸树干。“东西有，但得对暗号。”萧决看我。
我走过去，想起娘临死前说的话。“春风不解意，”我说。老乞丐接道：“吹梦到西洲。
”他蹲下，在树根处挖了挖，挖出个小铁盒。铁盒锈得很厉害，他用石头砸开锁，
里面是个油布包。布包打开，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龙，但只有半条。萧决看到玉佩，
脸色瞬间变了。他伸手入怀，掏出另半块玉佩。两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一条完整的龙，
栩栩如生。老乞丐笑了：“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萧决，转身走了，
边走边哼小调。“春风不解意哟，吹梦到西洲，梦里故人来哟，白了少年头……”歌声远了。
我拿起那半块玉佩，玉很凉，凉得扎手。“这是我娘说……”我声音发抖，
“我亲生父亲留给她的信物。”萧决盯着玉佩，眼睛红得吓人。“你娘还说了什么？
”“她说，我爹姓萧，是京城人，这玉佩是定情信物，”我抬头看他，眼泪掉下来，“侯爷，
你认识我爹吗？”萧决没说话。他伸出手，想碰玉佩，又缩回去。风吹过，柳枝拂过他的脸。
“我……”他声音沙哑，“我可能，认识。”“他在哪？”“他……”萧决深吸一口气，
“他死了。”我腿一软，差点摔倒。萧决扶住我，他的手在抖。“什么时候死的？
”“很多年前。”“怎么死的？”“病死的。”我笑了，又哭，又笑。“真好，”我说，
“至少是病死的，不是被砍头的。”萧决抱住了我。很用力，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我在他怀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喘不过气。三年了，我终于哭了。哭够了，我推开他，
擦干眼泪。“侯爷，我们回去吧。”“这玉佩……”“你留着吧，”我说，“我爹的东西，
该给你。”萧决握紧玉佩，指节发白。我们往回走，影子拖得很长。快到巷口时，
我突然问：“侯爷，你母妃叫什么名字？”萧决停住脚步。“容妃，姓沈。”“好巧，
”我说，“我也姓沈。”他转头看我，眼神深得像井。“你娘叫什么？”“沈清婉。
”萧决的脸，一下子白了。4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全黑了。我把那半块玉佩放在桌上，
油灯光照着它，玉里的纹路像会动。萧决坐在对面，盯着玉佩，像盯着一条毒蛇。
“你娘还说过什么。”他声音很平，但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她说，等我十六岁，
带着玉佩去京城，找一个叫萧决的人。”我抬头看他，“她说，那个人会保护我。
”萧决笑了，笑声很冷，像冰碴子掉在地上。“你今年多大。”“十七。
”“那去年怎么没来。”“去年，”我慢慢说，“我在刑场上，额头上烙了炉火纹。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声音。萧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沈清婉是我姨母。
”他说。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下，水洒在桌上。“我母妃的孪生妹妹，二十年前离家出走，
再没回来。”萧决转身，眼睛红得吓人，“先帝震怒，沈家满门抄斩，
只有我母妃因为嫁入王府，逃过一劫。”我站起来，桌子被我撞得移了半尺。
“所以我是……”“我表妹。”萧决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或者，
按皇家族谱，你该叫我一声表哥。”我腿软，坐回椅子上。“不可能，
”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我娘说，我爹是普通书生，病死了。”“你娘骗你。
”萧决走回来，手撑在桌上，俯身看我，“或者，她也在骗自己。
”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像要扑下来吃人。
“那这块玉佩……”“皇子玉佩，”萧决拿起那半块，和他那半块拼在一起，“完整的玉佩，
该是双龙戏珠，一块在我这，一块在……我父皇那。”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你娘带走的，是父皇那块。”萧决盯着我眼睛，“沈烬，你可能是公主。
”我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公主，”我抹了把脸，“额头上烙着炉火纹的公主，
侯爷，这玩笑不好笑。”萧决没笑。他表情严肃得像在灵堂。“我没开玩笑。”他说。
门外突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瓦上。萧决脸色一变，抓起我手腕，吹灭油灯，
把我拽到屏风后。“别出声。”他贴着我耳朵说，气息喷在我颈侧。门被推开了，没声音，
但月光把一个人影投在地上。那人影在屋里转了一圈，停在桌边，拿起了玉佩。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张很普通的脸，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我认识他。萧决的暗卫首领，
林七。林七把两块玉佩都拿在手里，对着月光看了看，笑了。“果然在这。”他声音很轻，
像自言自语。萧决要出去，我按住他手，摇头。林七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转身走了。门重新关上。我们等了一炷香，才从屏风后出来。桌上放着个小竹筒，
筒口用蜡封着。萧决拆开，里面是张纸条，就一行字：“子时三刻，城隍庙后殿。
”没有落款。萧决把纸条凑到灯下看，我也凑过去。字很秀气，像女人写的。“是陷阱。
”我说。“我知道。”萧决把纸条烧了，“但得去。”“为什么。”“因为林七是我的人。
”萧决看着我，“或者说，我以为他是我的人。”子时的梆子响了。我们没走正门，
从窗户翻出去，贴着墙根走。苏州的夜很静，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城隍庙在城东，很破，门上的漆都掉光了。后殿更破，供着不知名的神像，半边脸塌了，
露出里面的泥胚。林七站在神像前，背对着我们。“来了。”他说，没回头。萧决拔剑，
剑尖指着他后心。“解释。”林七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殿下，三年了，您还是这么急。
”他说。萧决的剑往前送了半寸，刺破林七的衣服。“我说，解释。”林七笑了，抬手，
慢慢推开剑。“属下奉娘娘之命，潜伏在殿下身边，保护一个人。”他看向我，“现在，
人找到了，属下的任务完成了。”“我母妃死了十年了。”萧决声音发冷。“娘娘没死。
”林七说，“她一直在江南，看着您，也看着沈姑娘。”我后退一步，撞在供桌上，
香炉倒了，香灰洒了一地。“她在哪。”萧决剑在抖。“娘娘说，时候到了，自然会见您。
”林七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我，“这是娘娘给沈姑娘的。”我接住，是个小锦囊，
绣着并蒂莲。打开，里面是把钥匙，铜的，很旧。“这是什么。”我问。
“能打开真相的钥匙。”林七说，“沈姑娘，您不是一直想知道，您爹是谁吗。
”我握紧钥匙，铜锈扎进手心。“他在哪。”“京城，皇宫，最不该在的地方。”林七说完，
转身就走。萧决要去追，我拉住他。“让他走。”“为什么。”“因为他没说谎。
”我松开手，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母妃真的没死。”萧决盯着我，
像第一次认识我。“你怎么知道。”“因为那把钥匙，”我弯腰捡起来，举到他眼前，
“我见过，在我娘的首饰盒里，和玉佩放在一起。”萧决夺过钥匙，对着月光看。
钥匙柄上刻着很小的字，他眯起眼睛念：“内……库……七……”“内库第七号柜。”我说，
“皇宫内库，只有皇帝和掌印太监能进。”萧决手一松，钥匙掉在地上。我也蹲下，
和他平视。“侯爷，萧决，表哥，”我一字一句说，“你母妃让我来，不是认亲的。
”“那是干什么。”“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说。殿外突然传来很多脚步声，很轻，
但很多。萧决脸色一变，拉我躲到神像后。门被推开，十几个人涌进来，黑衣，蒙面，
手里都拿着刀。“搜。”带头的人说，声音很哑。他们在殿里翻，供桌被掀翻，蒲团被撕开，
连神像的肚子都被捅了个窟窿。“没有。”有人说。带头的人走到神像前，抬头看。
神像很高，头快碰到房梁了。他举起刀，要往神像上砍。萧决突然跳出去，一脚踹在他胸口。
那人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吐了口血。其他黑衣人围上来，刀光闪闪。萧决挡在我前面，
剑如游龙，瞬间放倒三个。但人太多了，而且都是好手。我被逼到墙角，一个黑衣人扑过来，
刀尖直刺我心口。我侧身躲开，抓住他手腕，用娘教我的小擒拿手，一拧。咔嚓一声，
他手腕断了，刀掉在地上。我捡起刀，反手插进他肚子。血喷出来，热热的，腥腥的。
我手在抖，但没松。萧决杀到我身边，背上中了一刀，血浸透了衣服。“走！”他喊。
我们撞开后窗，跳出去。外面是条小巷，很黑，我们拼命跑。脚步声在后面追，越来越近。
拐过街角，突然有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进一扇门里。萧决也要被拖进来，
但慢了一步，刀光闪过，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门关上了。我被按在墙上，嘴被捂着，
发不出声音。按住我的人点了灯，是林七。“沈姑娘，得罪了。”他松开手。
我冲过去要开门，他拦住我。“外面有十七个人，您出去就是死。”“萧决在外面！”我吼。
“殿下不会有事。”林七说，“那些人是冲您来的。”我停下，转头看他。“谁的人。
”“三皇子。”林七说，“殿下查到江南盐税，三皇子坐不住了，要先除掉您这个变数。
”“为什么是我。”“因为您可能是公主，”林七声音很低，“而三皇子，
不想再多一个分皇位的人。”门外传来打斗声，很激烈，然后突然停了。我扒着门缝往外看。
萧决站在巷子里，脚下躺着七八个人，还活着的都跑了。他撑着剑，单膝跪地，
背上那道伤口很长，血顺着剑刃往下滴。我要开门，林七又按住我。“再等等。”“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来。”巷子那头走来一个人，提着灯笼，慢慢悠悠的。是个老头，佝偻着背，
走得很慢。他走到萧决面前，蹲下，看了看伤口。“伤得挺重。”老头说，声音很熟。
是白天那个老乞丐。他从怀里掏出个药瓶，撒在萧决伤口上，血很快止住了。“能走吗。
”老乞丐问。萧决点头，撑着剑站起来。老乞丐扶着他，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
萧决回头，看了眼我这边的门。“她呢。”他问。“安全。”老乞丐说。他们走了，
巷子里只剩尸体和血。林七松开我，我拉开门冲出去。地上很滑，我摔了一跤，
手撑在血泊里。我爬起来，跑到萧决刚才跪的地方，捡起他掉下的剑。剑很重，
我两手才举得起来。林七跟出来，站在我身后。“沈姑娘，该回去了。”“回哪。
”“回您该在的地方。”我转身，剑尖指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林七笑了，慢慢跪下，
单膝跪地，手按在胸前。“红炉，第七堂堂主，林七，”他说，“奉阁主之命，
保护少阁主三年，今日，任务完成。”我手里的剑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您是红炉的少阁主，”林七抬头看我，眼神很恭敬，“您娘，沈清婉，是红炉上任阁主。
”我后退，一步，两步，撞在墙上。“我娘……”“阁主三年前病逝，临终前将红炉交给您，
”林七说，“但您当时太小，阁主让属下潜伏在镇北侯身边，等您来。”“等我？
”“等您拿到玉佩，等您见到萧决，等您，”林七顿了顿，“心甘情愿，拿起这把剑。
”他捡起剑，双手捧给我。我没接。“如果我不要呢。”“那红炉今日就散，”林七说，
“三千子弟，各寻生路。”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血，腥气扑鼻。我看着他手里的剑，
剑身上映着我的脸，额头的炉火纹红得像在烧。“我娘还说了什么。”“阁主说，
”林七声音很轻，但在风里很清晰，“这江山欠沈家的，您得亲自去讨。”我笑了，又哭了。
我接过剑，很重，但很稳。“红炉现在有多少人。”“明处三百，暗处两千七。”“在哪。
”“天下。”我看着巷子尽头，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屋檐缝里漏下来。“告诉他们，
”我说，“阁主回来了。”林七低头：“是。”“第一道令，”我把剑插回鞘，“查清楚，
今晚杀我的人，除了三皇子，还有谁。”“第二道令呢。”“送我回侯府，”我说，
“戏还没演完。”林七站起来，吹了声口哨。巷子两头走出十几个人，黑衣，蒙面，
和林七一样的打扮。他们齐刷刷跪下，低头：“参见阁主。”声音不大，
但震得我耳朵嗡嗡响。“走吧。”我说。他们站起来，两个人抬来一顶软轿，很小，很素。
我坐进去，轿帘放下，轿子动了。走了一段，我掀开帘子，回头看。巷子里空荡荡的，
血已经被冲洗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墙上一道剑痕，很深，很长。像一道疤。
5轿子停在侯府后门，天已经大亮了。我下来，林七跟在我身后，像影子。“你就这么进去？
”我问。“属下现在是您的侍卫，”林七说，“侯爷那边，属下会处理。”“怎么处理。
”“实话实说。”林七笑了，“就说，属下本是红炉的人，奉命保护少阁主，
现在少阁主找到了，属下自然要跟着。”“他会信？”“他不得不信。”后门开了，
管事嬷嬷探出头，看见我，脸白了。“沈、沈姑娘……”“侯爷回来了吗。”我问。
“回、回来了，在书房，大夫在包扎伤口。”嬷嬷让开路，眼睛一直瞟林七。我走进去，
林七跟在后面。书房里，萧决光着上身，大夫在给他背上的伤口上药。伤口很长，
从肩胛到腰，皮肉翻着，看着就疼。萧决咬着布巾，额头全是汗，但一声没吭。我站在门口，
没进去。大夫包扎完，收拾药箱走了。萧决吐出布巾，喘了口气，抬头看见我。“进来。
”我走进去，林七停在门外。“他谁。”萧决指着林七。“我的侍卫。”我说。萧决盯着我，
像要看穿我。“你娘留给你的？”“算是。”萧决穿上衣服，动作很慢，疼得他皱眉。
“昨晚那些人，是三皇子的死士，”他说，“十七个，杀了九个，跑了八个。
”“侯爷辛苦了。”“沈烬，”萧决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胡茬，看着很累。“有，”我说，
“但侯爷可能不想听。”“说。”“我娘是红炉上任阁主，”我一字一句说，
“我是红炉少阁主，昨晚那些人是来杀我的，因为三皇子不想我活着进京。”萧决笑了，
笑得肩膀在抖。“很好，”他说，“我早该想到的。”“侯爷不生气？”“我生气，
”萧决说，“我气我自己，居然真的以为，你是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我是需要保护，
”我说，“但不止需要侯爷保护。”萧决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进京，”我说，“拿回我该拿的东西。”“比如。
”“比如我爹是谁，”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比如我娘为什么死，
比如沈家为什么被抄。”萧决没说话，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桃树，花开得正艳，风吹过，
花瓣落了一地。“我帮你，”他说，“但有个条件。”“什么条件。”“红炉，
不能动大梁的根基。”我转头看他，他也转头看我。“侯爷以为，我要造反？”“我不知道，
”萧决说，“但红炉三千人，藏在天下各处，你想做什么，都有可能。”“我想做的，
”我慢慢说，“只是讨个公道。”“公道之后呢。”“之后，”我笑了，“之后再说。
”林七在门外说：“阁主，人到了。”“什么人。”萧决问。“红炉在苏州的人，”我说，
“侯爷要见见吗。”萧决盯着我看了很久，点头。后院，站着十八个人。高矮胖瘦，
男女老少，有穿绸缎的，有穿粗布的，有挎着菜篮子的，有拎着药箱的。他们站得很整齐，
看见我，齐刷刷跪下。“参见阁主。”声音不高，但很齐。萧决站在廊下，脸色很难看。
“这些都是红炉的人？”“是，”我说，“苏州分堂，十八骨干。”“那个，
”萧决指着个穿绸缎的胖子，“我见过，苏州最大的米商，王百万。”王百万抬头，
笑呵呵的：“侯爷好记性，小人生意，多亏侯爷照拂。”“那个，
”萧决又指着个拎药箱的老头，“回春堂的孙神医，给我母妃看过病。
”孙神医拱手：“娘娘凤体安康，是小人福分。”萧决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个，
脸色就白一分。十八个人，有商人，有大夫，有镖师，有厨子，甚至有个是苏州府衙的师爷。
“好，很好，”萧决点头，“红炉的手，伸得真长。”“不长，”我说，“只是活着。
”萧决看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侯爷很快就知道了。”我走到那十八个人面前，
他们也抬头看我。“堂主留下，其他人散，”我说，“老规矩，别让人看出来。”“是。
”十七个人走了，像水滴入海，转眼就没了。剩下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青布衣裙，
头上插根木簪，看着像普通妇人。“属下苏十一，苏州分堂堂主，”她行礼，“见过阁主。
”“我要的东西呢。”我问。苏十一从袖子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我。我拆开，里面是张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官职，银两数目，时间。我看了一遍，递给萧决。萧决接过去，
扫了一眼，手抖了下。“三皇子在江南的暗桩，”我说，“二十七个人，从知府到县令，
从盐商到漕帮，三年，贪了八百万两。”“你怎么拿到的。”萧决声音发干。
“红炉在江南三十年，”苏十一说，“三十年前，阁主的父亲，沈太傅，就在江南埋了种子。
”萧决看名单，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完，他抬头，看苏十一，又看我。“你要我怎么做。
”“名单给你，功劳归你，”我说，“我只要一样。”“什么。”“三皇子的人头。
”萧决笑了，把名单折好，放进怀里。“我要是不答应呢。”“侯爷会答应的，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因为侯爷想要的，和我一样。”“我想要什么。”“清君侧，
正朝纲，”我一字一句说，“还大梁一个朗朗乾坤。”萧决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花瓣的声音。“沈烬，”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
够砍十次头。”“知道，”我说，“但侯爷不会砍我。”“为什么。”“因为侯爷心里，
也有一把火，”我戳了戳他心口，“那把火，烧了很多年了。”萧决抓住我手腕，很用力。
“你到底是谁。”“沈烬，”我说，“沈清婉的女儿，红炉的少阁主，你的表妹，
还有……”我顿了顿，笑了。“可能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可能不是，谁知道呢。
”萧决松开我，后退一步，像被烫到。“你……”“我什么，”我揉了揉手腕，“侯爷，
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谁知道呢。”苏十一开口：“阁主，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
”“去哪。”萧决问。“京城，”我说，“这场戏，该收场了。”“怎么去。”“坐船，
走水路，快，”我说，“三皇子的人肯定还在路上堵我们，走水路，他们想不到。
”萧决点头，对门外喊：“备船！”“不用，”苏十一说，“船已经备好了，在码头，
随时能走。”萧决看我：“你早就安排好了。”“是，”我说，“从我来苏州那天，
就安排好了。”“那你之前……”“之前是演戏，”我笑了，“不演得像点，怎么骗过侯爷，
怎么骗过三皇子，怎么骗过这天下人。”萧决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笑了。“沈烬，
你真是个疯子。”“彼此彼此，”我说，“侯爷不也陪着疯吗。”我们出后门，
马车已经在等着了。林七赶车，苏十一坐在车辕上，我和萧决在车里。车动了，
苏州城在后退，桃花，小桥，流水，都在后退。“到了京城，你打算怎么做。”萧决问。
“进宫，见皇帝，”我说，“问清楚，我爹是谁，我娘怎么死的，沈家为什么被抄。
”“如果皇帝不见你呢。”“他会见的，”我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有这个，他一定会见。
”萧决看着钥匙，没说话。车到了码头，船很大，三层楼船，挂着商号的旗。我们上船，
船马上开了，顺流而下，很快就把苏州城甩在后面。我站在船头，风吹着我的头发，
额头的炉火纹有点痒。萧决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你额头的疤，能去掉吗。”他突然问。
“能，但我不想，”我摸了摸，“留着，提醒我是谁。”“你是谁。”“沈烬，”我说，
“灰烬的烬，烧完了，但还有火星的那种烬。”萧决笑了，这次是真笑。
“我母妃说过一句话，”他看着江面，“她说，有些火，看着灭了，其实在地下烧，
烧很多年，等一场风，就能燎原。”“你母妃是个聪明人。”“她是，”萧决说，
“但她死得太早。”我没接话。船行了一下午，天快黑时，林七过来了。“阁主，
前面有船拦路。”我和萧决走到船头，看见前面江面上，横着五艘船，不大，但很快，
像箭一样冲过来。船头上站着人，手里拿着弓，箭头上绑着火油布。“是水匪，”萧决说，
“不，是三皇子的人。”“能冲过去吗。”我问。“试试。”林七去掌舵，船加速，
但对面也加速，眼看就要撞上。“跳船！”萧决抓住我手腕。“不跳，”我甩开他，
“苏十一。”苏十一应声，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对着天，拉了下绳子。一朵红色的烟花炸开，
在黄昏的天上，很亮。对面船上的弓箭手愣了一下，就这一下，从两岸芦苇丛里，
冲出十几条小船。小船上站着人，黑衣，蒙面，手里拿着弩。弩箭齐发，对面五艘船，
瞬间成了刺猬。人掉进江里，船着火，江面上一片红。“红炉的人？”萧决问。“是，
”我说，“江南分堂，水字部。”“有多少人。”“不多，两百，”我说，“但够用了。
”小船靠过来，上面的人跪下行礼。“起来吧，”我说，“清理干净，别留活口。”“是！
”小船散开，打捞尸体，扑灭火。我们的船继续往前走，没停。萧决看着我，像看陌生人。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他说。“侯爷猜猜看。”我笑。“猜不到，”萧决摇头，
“我认输。”“侯爷不用认输，”我说，“我们是一边的。”“是吗，”萧决看着江面，
“我真怕哪天醒来，发现你连我也是算计好的。”我没说话。船又行了一夜，天亮时，
京城到了。码头上很多人，挑担的，推车的，等活的，很热闹。我们下船，
苏十一和林七跟在后面。“阁主，京城分堂的人在外面等着，”苏十一说，“要见吗。
”“不见，”我说，“让他们等着，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是。”我们出了码头，
雇了辆车，往城里走。京城很繁华，比苏州繁华多了，店铺一家挨一家，人来人往，吵得很。
萧决让车夫在茶楼前停下。“进去坐坐，”他说，“等人。”“等谁。”“我的人。
”茶楼二楼，雅间，窗户临街。我们坐下，点了一壶茶，两碟点心。点心很精致，荷花酥，
做得像真的荷花，粉粉的。我没动，萧决也没动。“侯爷在等谁。”我问。“等该来的人。
”萧决看着窗外。街对面，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扛着草把子，草把子上插着糖人，孙悟空，
猪八戒，很可爱。老头不吆喝，就站着，偶尔转一下草把子。“那老头，”萧决说，
“是我的人。”“卖糖人的？”“以前是刺客，现在老了，改卖糖人了，”萧决说，
“但他耳朵还灵，眼睛还毒。”“他在看什么。”“看有没有人跟着我们。”我喝了口茶，
茶很香，是雨前龙井。“有人吗。”“有，”萧决说，“三条尾巴，一条在街东头卖菜，
一条在街西头算卦，一条在对面酒楼二楼，靠窗那个。”我看过去，酒楼二楼，
靠窗坐着个书生，在看书，很认真。“那个书生？”“嗯，三皇子府上的幕僚，姓陈，
心很黑。”萧决说。“怎么办。”“不怎么办，”萧决端起茶杯，“让他们跟，跟到地方，
自然有人收拾。”“什么地方。”“皇宫。”我手一抖，茶水洒出来。“现在进宫？
”“现在，”萧决放下茶杯，“夜长梦多，我不想再出岔子。”“皇帝会见我们？
”“有这块玉佩，他会见的。”萧决拿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玉里的纹路像活的，在流动。“如果他不认呢。”我问。
“他会认的，”萧决说，“因为这块玉佩，是他亲手给我母妃的，天下只有两块，
一块在我这，一块在你娘那。”“那如果他问，我娘怎么死的，我怎么说。”“实话实说，
”萧决看着我，“你娘怎么死的，就怎么说。”“我娘……”我深吸一口气，
“是被人毒死的。”萧决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小二跑进来：“客官，怎么了？
”“没事，”萧决扔了块银子，“收拾一下，不用找了。”小二走了，雅间里只剩我们俩。
“你说什么，”萧决盯着我，“再说一遍。”“我娘，沈清婉，是被人毒死的，
”我一字一句说，“三年前，在苏州，死在我怀里，七窍流血，中的是‘鹤顶红’。
”“谁下的毒。”“我不知道，”我说，“但毒药是从京城来的，装在一个玉瓶里，
瓶底刻着宫里的标记。”萧决脸白了。“你确定？”“确定，”我说，“那个玉瓶，
我娘临死前塞给我的，我一直藏着。”我从怀里掏出个玉瓶，很小，很白，瓶底确实刻着字，
是篆书，我看不懂，但萧决看得懂。“御……用……”他念出来，手在抖。
“是御用监的东西，”我说，“只有宫里才有。”萧决不说话了，他看着玉瓶，
像看着一条毒蛇。窗外传来梆子声，巳时了。“走吧，”萧决站起来，“进宫。”“现在？
”“现在。”我们下楼，林七和苏十一在门口等着。“你们在这等着，”萧决说，
“我和沈烬进宫，如果天黑前没出来，就按计划行事。”“是。”林七和苏十一应声。
我们上了另一辆车，往皇宫去。皇宫很大，红墙黄瓦，看着很气派，也很压人。
车在宫门前停下，侍卫拦住。“什么人。”“镇北侯萧决，求见陛下。”萧决亮出腰牌。
侍卫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我。“这位是……”“我表妹，”萧决说，“有要事禀报陛下，
速去通传。”侍卫进去了，我们等在宫门外。等了很久，久到太阳都快到头顶了，
侍卫才出来。“陛下宣，镇北侯觐见，这位姑娘……在偏殿等候。”萧决看我，我点头。
“小心。”他说。“你也是。”我跟着个小太监，去了偏殿。偏殿很空，就几张椅子，
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天下为公”。我在椅子上坐下，小太监给我倒了杯茶，
退下了。茶很烫，我没喝。我等了大概半个时辰，门开了，进来个老太监，很瘦，脸上没肉，
眼睛很小，看人像在打量货品。“姑娘，跟咱家来。”他说，声音尖尖的。我站起来，
跟着他走。穿过很多走廊，很多门，很多院子，最后来到一座宫殿前。宫殿上挂着匾，
写着“养心殿”。“进去吧，陛下在里面。”老太监说，推开门。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殿里很暗，窗户都关着，点着很多蜡烛，烛光晃晃的，照得人影也在晃。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穿着明黄的袍子，手里拿着串佛珠，在数。“跪下。”他说，声音很沉，很哑。我跪下，
磕头。“民女沈烬，叩见陛下。”“抬头。”我抬头，看着皇帝。皇帝很老，脸上很多皱纹，
眼睛很混浊，但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像，”他说，“真像。”“陛下说民女像谁。
”“像你娘，”皇帝说，“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我没说话。皇帝站起来，
慢慢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他很高，很瘦，影子把我完全罩住。“你娘，怎么死的。
”他问。“被人毒死的。”“谁。”“民女不知。”“不知？”皇帝笑了，笑声很冷，
“你拿着朕的玉佩，找到京城，却说不知你娘被谁毒死？”“民女只知，毒药是宫里的，
”我从怀里掏出玉瓶，双手奉上，“请陛下过目。”皇帝接过玉瓶，看了看瓶底，脸色变了。
“这瓶子，你从哪得来的。”“我娘临死前，塞给我的。”“她说什么了。”“她说，
”我吸了口气，“把这瓶子，交给该看的人。”皇帝盯着我，我也盯着他。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烛花炸开的声音。“你想说什么，”皇帝慢慢说，“说朕，毒死了你娘？
”“民女不敢，”我低头，“只是这瓶子，确实是宫里的。”“宫里瓶子多了，
”皇帝把瓶子扔在地上，摔得粉碎，“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民女没有伪造，”我说，
“陛下若不信，可传御用监的人来问，三年前，是否丢过一个这样的瓶子。”皇帝不说话了。
他走回龙椅，坐下，继续数佛珠。“你今年多大。”他突然问。“十七。”“十七，
”皇帝喃喃，“十七年了……”“陛下……”“你爹是谁。”皇帝打断我。“民女不知，
”我说，“我娘只说，我爹姓萧，是京城人，这玉佩是定情信物。”皇帝笑了，笑得很苦。
“姓萧，京城人，定情信物，”他重复，“你娘，真是这么说的？”“是。”“她没说别的？
”“没说。”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御花园，花开了，很艳，
但他看的是天。“你娘，恨朕吗。”他问，声音很轻。“民女不知，”我说，
“但我娘死的时候，是笑着的。”“笑着的？”“她说，她终于，能去见那个人了。
”皇帝手一抖，佛珠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他弯腰去捡，捡得很慢，一颗，又一颗。
“那个人，是谁。”他问，背对着我。“民女不知，”我说，“但我猜，是我爹。
”皇帝直起身，手里攥着佛珠，攥得很紧。“你爹……”他顿了顿，“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病死的。”“什么病。”“心病。”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陛下，您不擅长说谎，”我说，“我娘说过，说谎的人，不敢看别人的眼睛。”皇帝转身，
看着我。烛光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你很像你娘，”他说，“太像了，
像得让人害怕。”“陛下怕什么。”“怕你走她的路，”皇帝走回来，重新坐下，
“怕你像她一样，死得不明不白。”“那陛下告诉我，”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娘到底怎么死的，我爹到底是谁，沈家到底为什么被抄。”皇帝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完了三根，他才开口。“你娘，是朕毒死的。”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你说……什么……”“你娘，沈清婉，是朕的亲妹妹，”皇帝一字一句说，
“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冷。“二十年前，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怀了你，朕为了皇家颜面，逼她打掉，她不肯，逃出了宫，”皇帝继续说，
“朕派人找了她十年，找到她时，她已经病入膏肓，朕不忍她受苦，赐了她一杯毒酒。
”“那沈家……”“沈家知道这个秘密，朕只能灭口，”皇帝闭上眼睛，“满门抄斩，
一个不留。”“那我爹……”“你爹，”皇帝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是你娘在江南遇见的书生，姓苏，叫苏文，早死了，在你出生前就病死了。”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殿里很静，静得可怕。“你骗我，”我说，“你全都骗我。”“朕没骗你，
”皇帝站起来，从龙椅后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信，“这是你娘写给朕的信，
从她出宫，到她死前，一共三十七封，你看看吧。”他把信扔过来，散了一地。我捡起一封，
打开，是我娘的字，我认识。“皇兄，见字如面，妹在江南一切安好，
勿念……”我又捡起一封，又一封，全都是我娘的字，写的都是她在江南的日子，种花，
养鱼，还有……我。“烬儿今日会笑了，很像他……”“烬儿会走路了，跌了一跤，
没哭……”“烬儿问我要爹爹，我不知如何答……”我看了一封又一封，看到最后一封，
是我娘死前写的。“皇兄，烬儿就托付给你了，勿让她入宫，勿让她知道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