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京城十里红妆。当朝最年轻的将军慕远舟,迎娶宁安侯府嫡女宁长缨。
白日万人空巷,热闹非凡,入夜,无数贵女默默垂泪,愤恨不已。
只因慕将军骁勇善战、俊美无双,偏偏娶了容貌平平、凶悍泼辣的宁长缨,
人人都感慨良田种苦菜,好汉无好妻。唯有我替小姐不甘。可我是个哑奴,
只能一边垂泪一边比划,安慰小姐勿听那些疯话。『婵儿,您该替我高兴的。侯府没落,
他守护多年还愿意践行婚约,又容我带青青出嫁,是值得托付的人,不是么?』值得么?
小姐恐怕比我更清楚,这桩婚事就是交易。小姐替他稳住十万宁家军,
他护宁安侯府仅剩的两姐妹。我的小姐,她配得上世间任何男子的真心。而慕远舟对她,
只有疏离与客气,没有一丝柔情。1当年,宁安侯夫妇大胜漠北,归来途中,
侯夫人难产身亡。侯爷悲痛过度,旧伤复发,一时心灰意冷,只能交出兵符,
闭门抚养两个年幼的女儿。自此,宁家军大部分交于彼时的慕远舟之父。为安抚侯爷,
稳住军心,皇上将侯府嫡女赐婚于将军府独子。五年后,侯爷还是赍志而殁。
我就是那一年入的府。我是寺庙长大的孤儿,师父说,在乱葬岗捡到我时,我浑身黑紫,
呼吸微弱。他带我访遍名医,虽保住了我性命,却无法治好我的哑病。日子清苦,
加上常年奔波,师父油尽灯枯。临终前,他塞给我一个已经包浆的小瓶,迟迟不舍得闭眼。
『禅儿,你容貌绝色,是祸非福。为师求了两粒秘药,服药后,容貌会慢慢变得普通,
生产后方能恢复真容,绝境可用……还有你肩头的梅花胎记,怕是关系你的身世,
切勿露于人前。』一个孤女,身无分文,又无人相护,我毫不犹豫服了药,
随即卖身葬了师父。是小姐一眼看中了我。她那时不过八岁,却已是眉似远山,眸含星光。
“爹爹,我喜欢这个妹妹。她和青青一样可爱,我们带她回家。”她说的青青,
就是侯夫人拿命换来的小女儿,她粉妆玉琢,看到我们就扑倒侯爷怀里,
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擎着泪『爹爹偏心,出门都不带青青』『小青青乖,你身体不好,
要在家好好养病,以后她陪你玩好不好』,我赶紧跪了过去。『不,她好丑,我才不要,
我就要于嬷嬷伺候』『好,好,那就听青青的,以后,于嬷嬷就专门伺候你,
她就跟着缨缨』小姐为我改名为婵,她说我虽不能说话,却似月光般雅静,以后,
宁婵与青青,都是她的妹妹。我们只过了半年无忧无虑的日子。侯爷因伤口常年溃烂,
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活活疼死。侯府没了主子,外有豺狼窥伺,内有旁支夺权。
两位小姐却像盛开的花骨朵一样,美貌惹眼。尤其是青青。她出落得越发水灵,
行入弱柳扶风,静如姣花照水,十二三岁时已是京城闻名的美人。
总有纨绔子弟爬了侯府的墙头,只为一睹她捧心蹙眉之姿。
每次都是我和小姐持了棍棒将人赶走。久而久之,“宁安侯府嫡女貌丑凶悍,
幺女天姿国色”的名声,传遍京城。小姐为了行事方便,常常以木炭涂脸。我看着心疼,
却又不舍她与我般变成庸人之姿,多少个月夜我在小姐房前摩挲着药瓶犹豫不决,
也突然体会了师父当年的无奈。直到有一次,我陪同小姐去铺子收账,
偶遇阴鸷狠毒又沉湎女色的五皇子,她用扇子勾起小姐的脸『宁安侯府的嫡女虽黑了点,
却别有风味,听说泼辣的厉害,我喜欢』。虽然当众他没再有过分的举动,
但回府后小姐依然对着镜子呆坐了半天,我终于没忍住,默默递上那油光发亮的药瓶。自此,
小姐和我一样肌肤不再莹白,眉眼渐渐平淡。明艳的风姿被药物生生压成普通。只有我知道,
侯府风雨飘摇,小姐却用自己的平庸和凶悍,护了我和青青十年平安。2前厅的酒席尚酣,
于嬷嬷便搀了青青前来。『夫人,二小姐许是换了地方腹痛难忍,将军体恤,特允您去照料。
』青青素有胃痛旧疾,一发作便要小姐整夜安抚。可今夜是洞房花烛,小姐若弃将军而去,
明日恐会背负骂名。我立刻上前扶过青青,拼命向小姐摇头。青青捂着心口,
脸色苍白『姐姐,不能耽误你和慕哥哥的洞房花烛,我忍忍就好了』小姐一把扯了盖头,
取了凤冠『婵儿,扶青青回去。嬷嬷,您回将军一声,今夜我恐怕不回来了』我嘴张了又合,
合了又张,却发不出一丝声音。那一夜,小姐哄着青青到后半夜,又怕回去扰了将军,
只能随我睡下。第二日敬茶,慕老夫人倒无责怪,甚至满眼温柔『你刚过府,安心照顾青青。
府里的事还有你的嫁妆,都有我』想死小姐拼尽全力护住的财产落入将军府,
我气得一脚踢向屋内小几。茶水四溅,我顾不上脚上钻心的疼痛,只忙着比划『小姐,
我们要去找将军理论』青青也捂着心口落泪『姐姐,都是我拖累了你。我回侯府去吧,
免得你和慕哥哥因我生分了』『傻孩子,与你无关』小姐将她搂在怀里,
轻声安慰『他护我们平安就好,我有你们就够了』那双从不曾屈服、闪着光的眸子,
有那么一刻的黯然。一连数日,将军都以军务繁忙为由,深夜回府去书房歇下。
小姐的日子倒也安稳,每日喝茶看书,有卸下重担般的安然,却也有丝过分的寂静。而青青,
为了帮小姐笼络人心,每日给老夫人和将军送点心,甚至不时给下人打赏银子。不过几日,
便有下人议论,二小姐人美心善,和将军才是郎才女貌。我气得再一次踢折了新换的小几。
木刺扎进脚趾,心口却隐隐作痛。小姐一边帮我清理伤口一边训斥『青青还小,他们胡说,
你怎么也跟着胡闹,他们喜欢青青便好,她身子弱,
将来还得托将军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在她心里,青青永远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小妹妹。
可我了解青青,她从小善于用柔弱来博侯爷欢心,和小姐争宠。将军终于来了小姐院子,
他是搀着青青来的。青青一身水绿襦裙,青葱玉指捂着心口,整个人依在将军身上。
我气呼呼地扶过青青坐在小榻上,她眼波朦胧,声音发颤:“多谢慕哥哥相送。
”我竟看到将军发红的耳根和怜惜的眼神。『青青身子弱,
夫人以后还是莫让她太劳累』『和姐姐没关系,是我喜欢做些吃食,只要慕哥哥和姐姐喜欢,
我愿意天天做给你们吃』小姐为此内疚好几日,特意叮嘱小厨房不让青青进去。
可耐不住她娇嗔软语。这样的画面越来越多,在书房,
在花园经常能看到青青和将军浅尝慢品,言笑晏晏。作为回礼,
将军也时不时给青青带回外面的小玩意儿,青青从不藏私,每次都挑了最好的送给小姐。
我忍不住劝小姐要多和将军培养感情,以免将军和青青生了情愫。劝得多了,小姐难免生气,
收了我的笔墨。我无处发泄,只好去踢院中的桐树。一段时间,那桐树根部树皮斑驳,
疤痕交错。3在那树皮斑驳,疤痕交错的桐树抽出绿芽的时候,将军终于和小姐圆了房。
因为不日他将出征。宁家军中对他和小姐迟迟不圆房的事也是争议颇多。
有说小姐出嫁了就应该以夫家为重,新婚夜抛下夫君实在不妥,更有说小姐是侯府,
是整个宁家军掌中宝,纵使将军也该宠着她。小姐嘴上不说,眼底却漾着笑意。
她熬夜绣制了香囊,小心翼翼将求来的平安符轻轻放入,亲自收拾了衣服药物侯在府外,
当她准备亲手为将军系上香囊时,将军却伸手接过『谢谢夫人,
有劳夫人照顾好娘和青青』他翻身上马的瞬间,我看到他腰间青色的香囊穗摇曳。
青青自小喜欢青色,她绣的香囊一直用青色穗子,而小姐喜欢明艳的红色。一个月后,
小姐查出身孕。趁她心情大好,我比划着该给青青找个如意郎君,也算双喜临门。
小姐虽有不舍,也还是找来青青商量。出人意料,青青居然一口应下,我总算松了口气。
我们挑了京城所有适龄的好儿郎,青青无一能相中。就这样挑挑选选,直到将军得胜归来。
得知小姐有喜,将军欣喜异常,便约了军中好友,说是要好好庆祝。是夜,
小姐好不容易止了呕吐歇下,于嬷嬷却来敲门,我怎么询问,她只央求小姐去看看青青。
待我们走到青青院中,只见青青和将军身着中衣跪在地上,慕老夫人掩面叹息。
小姐握着我的手瞬间冰凉,她那刚燃起希望的眸子瞬间熄灭,除了地板泛着幽光,
一切仿佛都失了颜色。『姐姐,我们是清白的!慕哥哥他只是喝醉走错了院子,姐姐,
你打我吧』小姐伤透了心,当机立断,让将军为青青挑了一门夫婿,是将军手下的副将,
日子定在来年九月。许是愧疚,青青难得没有哭闹,为了哄小姐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