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年,家里就一辆车。那天老公说:“车给弟弟了,他相亲需要,你以后打车上班。
”我问他:“那我呢?”他头都没抬:“你坐公交也行,又不远。”我看着他,笑了。
第二天,我把房子挂上了中介。晚上他回来,看见挂牌信息,脸都绿了。“你疯了?
这是咱们唯一的房子!”我说:“对啊,唯一的。所以你弟结婚需要,
我不得卖个好价钱帮他买房?”---一那天是周二。早上六点半,我照常起床,洗漱,
化妆,换衣服。老公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没叫他,让他睡。七点十分,
我拎着包出门。走到楼下,习惯性地往车位看了一眼。车位空着。车没了。我愣了一下,
掏出手机给老公打电话。“喂?”他的声音还迷迷糊糊的。“车呢?”“什么车?
”“咱家的车。”他沉默了一下。“哦,那个啊,”他说,“我给小军了。”我握着手机,
站在十一月的风里,半天没说出话。小军是他弟弟,今年二十八,没对象,没房子,
没正经工作。在我婆婆嘴里,这是“条件不好耽误了”,在我们外人眼里,就是个啃老的。
“给他了?”我说,“什么意思?”“就给他了呗。”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他相亲需要车,咱家那车放着也是放着,先给他开开。”“先给他开开?”我说,
“那他什么时候还?”他又沉默了。“那个……再说吧。”我挂了电话。站在楼下,
风往脖子里灌,我把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车没了。我每天上班要倒两趟公交,
路上一个半小时。打车的话,单程八十多,来回一百六。一个月下来三千多,
比我半个月工资还多。他让我打车。我抬头看了看那个窗户,他还在睡。
二那天我坐公交上班的。倒了两趟车,站了一路,到公司的时候腿都酸了。
同事问我怎么来的,我说公交。她看看我,没说话。下班的时候,老公打电话来。
“晚上回来吃饭不?”我说:“回。”“那你去菜市场买点菜,小军晚上来吃饭。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喂?”“行。”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买了菜,排骨、鱼、虾,
还有几样青菜。花了二百多,刷的我的卡。回到家,他已经在沙发上了,看电视,嗑瓜子。
我把菜拎进厨房,开始做饭。六点半,小军来了。进门就喊:“嫂子!做什么好吃的?
”我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排骨。”他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嫂子,
车我开走了啊,谢谢啊。”我切着菜,没回头。“嗯。”“那车挺好的,
比我那个破面包强多了。我明天开着去相亲,肯定能成。”我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笑嘻嘻的,一脸得意。“小军,”我说,“那车是我跟你哥一起买的,
钱我也出了一半。”他愣了一下。“那……那不是哥的吗?”“是我跟你哥的。”我说,
“夫妻共同财产。”他的脸色变了变,讪讪地笑了笑。“嫂子,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嘛。
等我发达了,给你买辆更好的。”我没说话,回过头继续切菜。吃饭的时候,
老公给小军夹菜,一个劲儿地让他多吃。婆婆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小儿子。“小军啊,
”她说,“明天相亲,好好表现。那姑娘条件不错,别错过了。”“知道了妈。
”小军啃着排骨,满嘴油。老公在旁边帮腔:“有车了,方便多了。想去哪就去哪,
姑娘看了也有面子。”我低着头吃饭,没说话。吃完饭,小军走了。婆婆也回屋了。
我开始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拖地。老公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拖到他跟前的时候,
他抬了抬脚,让我把下面拖干净。我拖完了,把拖把放回卫生间,出来坐在他旁边。“老公,
”我说,“车什么时候还?”他盯着电视,没回头。“再说吧。
”“那这段时间我上班怎么办?”“你打车呗。”“打车一天一百六,一个月三千多。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那你坐公交也行啊,又不远。”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我。只有电视,只有他妈,只有他弟。没有我。“老公,”我说,
“那车有我一半。”他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
你把你弟的事放在第一位,把我的事放在哪?”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弟相亲,这是大事!你上班,坐公交不行吗?矫情什么?
”我也站起来。“我矫情?”“对,你矫情!”他指着我的鼻子,“我弟二十八了,
好不容易有个相亲的,你计较一辆车?”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十年。
从二十四看到三十四,从青年看到中年。我以为我了解他,以为他是个好老公,好父亲。
现在我才知道,他首先是他妈的儿子,他弟的哥哥,然后才是我老公。“行,”我说,
“我矫情。”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三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睁着眼,
看着天花板。老公在客厅睡的,没进来。我想了很多。想这十年。结婚的时候,没彩礼,
没房子,没车。我说没关系,两个人一起挣。婆婆说,闺女懂事,以后一定对你好。
后来我们买了房,买了车,生了孩子。房贷还得差不多了,车贷也还完了。
我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可我忘了,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外人。婆婆生病,我伺候。
小叔子没钱,我借。逢年过节,我做饭。平时下班,我带孩子。我以为这是应该的,
是一家人该做的。现在我知道了。一家人?车都没了,我算哪门子一家人?第二天一早,
我没去上班。我请了假,坐在沙发上,等中介上班。九点整,我打了个电话。“喂,小王,
我是李姐。我那套房子,现在市场价多少?”小王是我以前租房时候认识的中介,人挺实在。
他愣了一下。“李姐,你要卖房?”“嗯。”“怎么突然想卖了?”我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个住了八年的小区,树都长高了,楼也旧了。刚搬进来那年,孩子才两岁,
现在都十岁了。“想换换地方。”我说。他沉默了一下。“李姐,我跟你说实话,
现在行情不好,房价在跌。你要是不急着用钱,再等等可能更好。”“我急着用。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那行,我帮你挂出去。你这房子户型好,楼层也好,
应该不难卖。想挂多少?”我想了想。“三百五十万。”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这个家。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结婚那年买的,人造革的,坐垫都塌了。
茶几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孩子五岁的时候拍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卧室里,
老公的衣服还在柜子里。他的袜子扔在地上,昨天脱的,没收。厨房里,
水池里还泡着昨晚的碗,没洗。这个家,我收拾了八年。现在我不想收拾了。四那天下午,
中介就带人来看房了。来的是对小夫妻,男的戴眼镜,女的挺着个大肚子,怀孕七八个月了。
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小声嘀咕着什么。男的问我:“姐,
这房子能便宜点吗?”我说:“你说多少?”他看看女的。
女的说:“我们最多出三百三十万。”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种东西,
是那种“你肯定会答应”的笃定。“三百四十万。”我说,“不讲了。”她愣了一下,
看看男的。男的点点头。“行,三百四十万,成交。”那天晚上,签了合同,收了定金。
老公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他换了鞋,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今天有人看房?
”我切着菜,没回头。“嗯。”“谁?”“中介带来的。”他沉默了一下。“你真要卖?
”我终于回过头,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
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是什么。“老公,”我说,“你不是说车给小军了吗?我想着,
房子也卖了吧。小军不是要结婚吗?没房怎么行?咱们帮人帮到底。”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疯了?”“没疯。”我继续切菜,“你想啊,车都给了,房不给,显得咱们小气。
一家人嘛,帮衬着点应该的。”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那是咱们唯一的房子!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是害怕?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对啊,”我说,
“唯一的。所以小军结婚需要,我不得卖个好价钱帮他买房?”他松开我的手腕。
“你……”他说不出话。我继续切菜。“饭好了,吃饭吧。”五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他坐在沙发上,打了一晚上电话。先打给小军,又打给他妈,又打给这个那个亲戚。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我把饭端上桌,自己吃了。吃完饭,洗了碗,收拾了厨房,
我回卧室躺着。十点多,他进来了。站在床边,看着我。“你真要卖?”我看着手机,
没抬头。“合同都签了,定金都收了。”他的声音变了。“那咱们住哪?”我放下手机,
看着他。“你不是说,小军有车了,相亲能成吗?那姑娘条件不错,肯定有房。
让小军把他那房让咱们住呗。”他愣住了。“你……”“怎么了?”我坐起来,“一家人嘛,
帮衬着点应该的。车给他了,房给他了,咱们住他那房,不是正好?”他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报复!”我笑了。“报复?老公,你说什么呢?你不是最疼你弟吗?
你不是什么都想着他吗?我这叫成全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看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这个男人,我嫁给他十年。我给他生了孩子,给他做了饭,给他洗了衣服,
给他伺候了妈。到头来,一辆车,他就把我扔在一边。“老公,”我说,“我问你一句话。
”他看着我。“你把我当什么?”他张了张嘴。“你……你是我老婆啊。
”“那你老婆上班怎么去,你想过吗?”他不说话了。“你老婆一天站两个小时公交,
腿都肿了,你想过吗?”他还是不说话。“你老婆一个月工资五千,打车要花三千,
你想过吗?”他低下头。“老公,”我说,“你没想过。你想的只有你弟。你弟相亲,
你弟结婚,你弟需要车。我呢?我算什么?”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我躺下,
把被子拉上来。“出去吧,我要睡了。”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六第二天,中介打电话来,说买家的贷款批下来了,可以办过户了。我说好。挂了电话,
我开始收拾东西。衣服,被子,日用品,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八年了,攒了一堆东西,
能带走的没多少。老公去上班了,不在家。婆婆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收拾东西,走过来。
“你真要搬?”我说:“嗯。”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你这是何必呢?一家人,
有话好好说。”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妈,我问你一句话。”她点点头。
“你把我当一家人吗?”她愣住了。“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儿媳妇,当然是一家人。
”“那你儿子把车给他弟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她的脸色变了。
“那个……那是他们兄弟的事……”“妈,”我打断她,“我上班怎么去,你想过吗?
”她不说话了。“你儿子想他弟,你护你小儿子,你们都想过他弟。我呢?我累不累,
苦不苦,方便不方便,你们想过吗?”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我继续收拾东西。
“妈,”我说,“我搬走之后,这房子就卖了。你跟你儿子,自己想办法吧。”她抬起头,
看着我。“你真这么狠心?”我看着她。这个老太太,我伺候了十年。她生病我陪床,
她生气我哄着,她想要什么我给她买。我以为她把我当女儿,现在我知道了,
她只是把我当儿媳妇。“妈,”我说,“不是我狠心。是你们先狠心的。”她没说话,
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十年了。十年,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七那天下午,我带着女儿搬走了。搬到哪儿?我租了个房子,两室一厅,离女儿学校不远。
押一付三,一万二没了。女儿问我:“妈,咱们为什么搬家?”我说:“换个地方住。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问号。“那爸爸呢?”我停了一下。“爸爸以后再说。”她没再问。
十岁的孩子,什么都懂。这半年她看着我跟她爸吵架,看着她奶奶阴阳怪气,
看着她叔叔来家里吃饭不给钱。她从来不问,但她都知道。安顿下来之后,我给女儿做了饭,
哄她睡了。然后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这个小区比原来那个旧,
房子也比原来那个小。但阳台很大,能看见半个城市。远处有高楼,有灯光,有车流,
有来来往往的人。我忽然觉得很轻松。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没有婆婆的唠叨,
没有小叔子的蹭饭,没有老公的理所当然。就我和女儿,两个人,清清静静的。手机响了。
是老公。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接。又响了。还是没接。第三次响,我接了。“你在哪?
”他的声音很急。我说:“外面。”“外面是哪儿?”“租的房子。”他沉默了一下。
“你真搬走了?”“嗯。”“那房呢?”“卖了。明天过户。”他不说话了。过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