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房少了十二万领证前第三天,我和许青禾去房产中心签最后一份合同。
卖房的大姐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抬头看我时,眼神已经不怎么客气了。“陈渡,
你们尾款我昨晚就给你对过了,怎么今天还差十二万?”我喉咙一紧,后背一下子出了汗。
手机在掌心里发烫,银行软件还停在那条转账记录上。三天前,
母亲从我和许青禾存婚房首付的那张卡里,转走了十二万。我知道这件事。我没告诉她。
许青禾站在我身边,安静得有点过头。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随手挽着,
露出细长的脖颈。出门前,她还问我,领完证以后要不要去巷口那家老照相馆拍一张。
我那会儿说好。现在,我连看她一眼都不敢。卖房的大姐把合同往前推了推,语气更硬了些。
“你们到底还买不买?后面还有人排着。”许青禾伸手,把我的手机拿了过去。
她垂眼看着那条记录,拇指停了两秒,才抬头问我:“什么时候的事?”我想解释,
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句:“先签,钱我会补上。”她盯着我,眼里一点点凉下去。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前几天。”“你早就知道。”这不是问句。我没法否认,
只能点头。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也很短。那一下笑,
像有人拿砂纸在我心口上狠狠磨了一把。“陈渡,”她把手机递还给我,声音不高,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大厅里人来人往,叫号声一遍遍响。我站在她身边,
却觉得自己像被单独扔在一片空地上,连躲都没地方躲。我说:“就这一次。
我本来想这周先把钱补上,再跟你说。”“再跟我说?”她重复了一遍,眼眶慢慢红了,
“房子是我们一起看的,首付是我们一起攒的,卡是我们一起办的。钱被转走了,
你准备事后通知我?”我想去拉她的手。她退了半步。“青禾,家里出了点事,
我妈那边——”“又是家里。”她看着我,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每次都是这样。
你们家谁有事,你都先顶上,等事情闹到遮不住了,你再来跟我说一句‘青禾,
你理解一下’。”卖房的大姐看气氛不对,已经开始收合同。我顾不上丢人,只想先稳住她。
“你给我两个月,我一定补齐。房子照买,证也照领,什么都不会变。”许青禾没接这句话。
她把包背好,站直了,看着我时,眼里那点热气一点点散干净了。“会变。”她说。
“从你决定瞒着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了。”她转身往外走。我追出去,
外头的风带着四月末的潮气,一阵阵往衣领里灌。我拽住她的手腕,她没甩开,却也没回头。
我说:“青禾,你别这样。”“那我要哪样?”她终于转过来,眼睛发红,声音却压得很稳,
“我应该笑着跟你说没关系?还是继续陪你圆这个谎,等你妈、你舅、你全家都点头了,
我再最后一个知道?”我被她问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自己一用力,情绪就会掉下来。“陈渡,我不要这套房了。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婚也先别结了。”那天晚上,我回到我们租的小屋时,
她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得差不多了。玄关的暖黄灯亮着,她蹲在行李箱边,
把最后一件薄外套叠好放进去。屋里安静得只剩拉链合拢的声音。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
喉咙堵得厉害。她听见动静,没抬头。“钥匙我留桌上了。”我这才看见,
餐桌中央放着一把老铜钥匙。那不是出租屋的钥匙。是槐树巷那间旧阁楼的。
小时候我爸在阁楼上给我钉过一张小木床,夏天闷得睡不着,我就顺着窗台爬去对面的天台。
许青禾会偷偷把西瓜从她外婆家冰箱里拿出来,一块掰给我,一块自己留着。
后来我们在一起,那把钥匙一直在她手里。我说过,等结婚那天,我再换一把新的给她。
现在,她先还给我了。我走过去,手刚碰到箱子拉杆,她就按住了我的手。“别拦我。
”她说。我眼眶发胀,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清。“许青禾。”她终于抬眼看我。
那一眼不狠,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就是这份平静,让我心里猛地一沉。“陈渡,”她说,
“你不是没钱。你是没把我放在跟你家里一样的位置上。”我僵在原地。
她拖着箱子从我身边走过去,门开了又关。楼道的感应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我一个人站在门里,手里攥着那把旧钥匙,掌心被齿口硌得生疼。那天我才知道,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吵一架就能哄回来的。比如信任。比如她。
2 她把钥匙留在了桌上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家。槐树巷尽头那间修理铺还没开门,
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停着两辆等修的电动车。母亲坐在收银桌后面,眼下乌青,
见我进来先躲开了视线。我把银行卡拍在桌上。“为什么动那笔钱?”她抿了抿唇,
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说:“你舅那边被供货商堵上门了,说今天再不拿钱,
就把他店里的机器全拉走。”“那是我结婚的钱。”“我知道。”她声音一下低下去,
“可你舅哭着来求我,我能怎么办?你外婆走得早,娘家就剩他一个弟弟。再说了,
他说周转半个月就还。”我气得想笑。“你信他?”母亲没说话。里屋的门帘被人掀开,
我舅陈建平打着哈欠出来,身上还是昨晚喝酒的味儿。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讪笑。
“小渡,别急啊,钱我肯定还。”我盯着他,火一下就窜上来了。“你拿什么还?
”“店不是还在嘛。”“你那店连房租都拖两个月了。”他脸色变了变,
语气也硬起来:“都是一家人,你至于吗?不就先借你点钱。你跟青禾感情那么好,
缓两个月能怎么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能怎么了?
她昨天是从卖房的人嘴里知道首付少了十二万!”门口有路过的邻居往里看。
母亲急忙来拽我胳膊,压着声劝:“你小点声,别让人听见。”我把她的手甩开。
“小点声有用吗?事情就能过去吗?”母亲被我甩得踉跄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
“我也是没办法。”她看着我,声音发颤,“你爸前两年那场病,把家底都掏得差不多了。
你舅又来求我,我想着你和青禾都谈这么多年了,她那么懂事,等钱补上再说,
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她懂事,就该最后知道?”这句问出口,连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我突然发现,这句话也是在问我自己。我昨晚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
全是许青禾站在房产中心门口看我的样子。她没吵,没闹,连一句重话都没骂我。
可就是那种安静,最让我心里发慌。从小到大,她跟我吵过很多次。我初三打架,
她拎着药坐在巷口骂了我半小时。高三那年我为了省钱不吃早饭,她把自己饭卡扔我怀里,
硬逼着我去食堂。她从来不是没脾气的人。她只是太少用那种彻底冷下来的眼神看我。
我转身就走。母亲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中午,我去许青禾外婆家找她。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墙,木门框,院里那棵石榴树刚冒出一点新叶。她外婆在择菜,
看见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吵架了?”我嗯了一声。老太太叹了口气,
把菜篮子放到凳子上。“青禾在楼上收东西。”我踩着木楼梯上去,楼板被我踩得咯吱响。
房门没关严,我推开一条缝,就看见她坐在床边,正把一叠衣服往整理箱里放。窗户开着,
外面有卖豆腐的吆喝声传进来,显得屋里更静。她听见声音,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收。
“你来干什么?”“来认错。”我站在门边,没敢贸然往里走,“也来跟你把话说清楚。
”她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抬头看我。“好,你说。”我喉咙紧得难受。“钱是我妈转的,
我三天前就知道。她是为了帮我舅堵债,我……我想着先自己扛过去,没想过故意瞒你太久。
”“太久是多久?”她看着我,“等签完合同?等房子过完户?还是等婚礼办完,
你觉得瞒不住了,再挑个我心情好的时候告诉我?”我被问得说不出话。
她把手里的衣服放下,慢慢站了起来。“陈渡,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她走到我面前,眼尾微微发红,“不是那十二万。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没买成,
可以再看。可你默认我会理解,默认我可以委屈,默认只要你最后把窟窿补上,
我就还会像以前一样站在你身边。”我心口闷得发疼,伸手去拉她。这次她没躲。
可她的手一点温度都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可你做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她看着我,鼻尖有点红,声音却很稳,“你还记不记得,前年你爸住院,差两万押金,
是我把准备报培训班的钱先拿出来垫上的?”我点头。“去年你表弟结婚,你妈找你借钱,
你怕她难堪,还是从我们那张卡里先抽了五千。那次我也没说什么。”她扯了下唇角,
笑意很淡,“陈渡,我不是不让你管家里。我只是突然发现,等我们真结婚了,
这个家里所有人的事,都有资格先排在我前面。”我手心发凉。
她一根一根把手指从我掌心里抽出去。“我不想这样过一辈子。
”楼下传来外婆叫她吃饭的声音。她应了一声,把箱盖扣上。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低头把卡扣压紧,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碎干净了。“青禾。”我哑着嗓子叫她,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她没看我,只说:“你先学会,出了事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也别总替别人做主。”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学会了,再来找我。
”3 我第一次从家里搬了出来四月底的槐树巷,白天已经有点闷了。我从家里搬出来那天,
只拎了一个行李袋,里头塞了两套换洗衣服、一条毛巾,还有我爸留下来的那套旧扳手。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几次,到底还是没留我。她大概也知道,
这次不是一句“你理解一下”就能糊弄过去的。我搬去了修理铺后头那间小仓库。
原先放杂物的地方,被我收拾出一张折叠床,床尾挨着墙,翻个身都能碰到铁架子。
夜里只要有车进巷口,卷帘门一响,我就会醒。头几天,我几乎不怎么回家。白天修车,
晚上跑拖车,半夜还接过两次送电瓶的活。手机里全是转账记录和工单,
手上不是机油就是磨出来的口子,忙的时候顾不上想别的,停下来,脑子里还是她。
想她穿着围裙站在操作台后面打奶油。想她低头记账时,耳边总有一缕头发掉下来。
也想她在房产中心门口,问我“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小时候我总觉得,
许青禾就是槐树巷里最不会走远的人。她外婆卖早点,她放学就回来帮忙,
站在煤炉旁边翻锅贴,热得脸颊通红。等我背着书包从学校跑回来,
她会从蒸笼最底下摸一个还热乎的肉包给我。“赶紧吃。”她把包子塞我手里,
自己去院子里打水,“别让你妈看见,不然又说我惯着你。”我那会儿十三岁,饭量大,
三口就能吃完一个。她看我吃得急,会皱着眉骂我:“你是饿死鬼投胎啊,慢点。
”可下一次,她还是会给我留。后来长大了,别人都说我们像一对连体婴。一起上学,
一起回家,一起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背单词。高考结束那天,我骑着电动车带她去江边,
她坐在我后头,风把她的裙摆吹得一下一下拍在我腿上。她突然在后面喊我名字。“陈渡。
”“嗯?”“你以后要是娶别人,我就不认你了。”我当时笑得差点把车骑进绿化带。
“那你呢?”“我也不嫁别人。”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说今天晚饭吃面还是吃饭。
我那时候真以为,这句话会一路顺到底。所以现在想起来,心口才更发闷。五月初,
我终于把手头能周转的钱凑出六万。我转进那张少了十二万的卡里,盯着余额看了很久,
还是不够。可我已经等不住了。那天下午,我去她工作的那家面包房门口等她。
夕阳把玻璃窗照得发亮,她穿着浅蓝色工装,从后厨出来时,手上还沾着点面粉。她看见我,
脚步明显停了一下。我把银行回执递过去。“先补了六万。剩下的,我这个月内补齐。
”她没接,只低头看了一眼。“陈渡,你不用给我看这个。”“我不是想拿钱堵你嘴。
”我嗓子发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想赖,也没想装没发生。”她沉默几秒,
把围裙解下来,折好搭在手臂上。“那你想听实话吗?”我点头。“我这几天最难受的时候,
不是在想房子,也不是在想婚礼。”她看着我,眼神很静,“我是在想,
以后我要是真嫁给你,会不会有一天,连我自己的日子都得排着队,等你家里的人先过完了,
才轮得到我。”我站在她面前,像被人当胸砸了一拳。她没再多说,转身去更衣室拿包。
我想跟上去,店长却从里面探出头,喊她去帮忙送一批生日蛋糕。她应了一声,
背着包从侧门出去。路过我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只很轻地说了一句:“钱补上,
是你该做的。可别的东西,不是靠这个补的。”她走远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天一点点暗下去,玻璃里映出我自己的影子,狼狈得我都快认不出来。那晚我回仓库时,
雨下了起来。水顺着卷帘门边往里渗,我蹲在地上拿抹布堵,脑子里却反反复复是她那句话。
钱补上,是我该做的。可她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个。4 她说问题从来不是钱五月中旬,
许青禾外婆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我接到邻居电话赶过去时,老太太正扶着墙坐在地上,
脚踝肿得老高。许青禾半跪在旁边,脸色发白,手都在抖。她看见我,明显怔了一下。
我没多说,蹲下去把老太太背起来,直接往街口诊所跑。傍晚的风带着热气,
我背上很快出了一层汗。老太太伏在我背上,轻得像一把骨头,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拍完片子,医生说是软组织挫伤,得静养半个月。许青禾这才松了口气,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坐在走廊长椅上一动不动。医院的白灯照在她脸上,
衬得眼下那点青更明显。我去便利店买了瓶温水,放到她手边。她低头拧了半天,没拧开。
我接过去,拧松了再递还给她。她接过去时,手指碰到我一下,很快又缩了回去。“谢谢。
”我坐到她旁边,隔着大半个椅子的距离。走廊里人来人往,
输液架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衬得我们之间那点沉默更扎耳。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青禾,之前的事,我一直想再跟你说一次。”她捧着水瓶,没抬头。“陈渡,
别在医院说这些。”“那你总得让我说。”她终于看向我。眼里没火,也没泪,只是累。
“你想说什么?说你会把钱补上?还是说你以后不会了?”我喉咙发涩。“我想说,
我知道错在哪了。”她静了一下,像在判断我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我吸了口气,
慢慢往下说:“不是因为钱被拿走,也不是因为房子没买成。是因为我总觉得,
先把事情扛过去,等平了,再来跟你解释,就算是对你好。”她眼睫轻轻颤了下。
“可其实不是。”我看着她,“那不是对你好,是我怕难看,怕冲突,怕家里吵,
也怕你失望。所以我选了最省事的一种办法——先瞒着你。”走廊尽头有人在叫号。
许青禾把视线挪开,盯着地砖上被拉长的白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至少比那天强一点。”我心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那你能不能——”“不能。”她打断我,语气很轻,却没有犹豫,“陈渡,
我现在还不能跟你和好。”我看着她,心口发沉。她捏紧水瓶,手背都发白了。“因为我怕。
”她说。“我怕我今天一心软,明天又回到原来那样。你家里谁来一句话,你先去替他们兜。
等事情砸到我头上,我再装大度。”她笑了下,笑意淡得几乎没有,“我没你想的那么懂事。
”我想说你不用懂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外婆拍完片出来,拄着临时借来的拐杖,
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问。回去的路上,我推着轮椅,许青禾拎着药袋子走在旁边。
路灯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明一块暗,打在她脸上,像把人切成两半。快到院门口时,
外婆忽然说:“小渡,你跟我进来一下。”许青禾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拦。
老太太坐到藤椅上,慢慢揉着脚踝,抬头看我。“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是看着过来的。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青禾不是嫌你家穷,也不是怕吃苦。她就是想知道,
真到了要紧的时候,你会不会先站到她这边。”我站在院子里,晚风吹得石榴叶轻轻响。
“我知道。”老太太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知道是一回事,做出来是另一回事。
”她说完就摆摆手,让我走。我出了院门,许青禾还站在巷口没进去。她背对着我,
抬手把松掉的头发重新扎起来。我看着她细瘦的背影,突然很想走上去抱她一下。
可我没资格。我只能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低声说:“外婆这半个月的药和复诊,
我来负责。”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可我还是听见了。
5 拆迁通知贴进了巷口六月底,槐树巷口那面老墙上,贴了红底黑字的拆迁通知。
消息一出来,整条巷子都炸了。有人高兴,拿着卷尺量房;有人舍不得,站在门口抽烟,
一根接一根。老槐树下围了一堆人,嘴里说的全是面积、补偿、安置房。
许青禾外婆那间老房子,问题偏偏出在最要命的地方。正屋在证上,
后头那间加出来的小阳房不在。可那间小阳房,偏偏是她们祖孙俩这些年最常待的地方。
冬天晒太阳,夏天晾面包架,外婆的藤椅和她的发酵箱都在那儿。测量那天,
我刚从外头拖完一辆抛锚车回来,就被母亲叫进了屋。她给我倒了杯凉茶,手却没闲着,
一直搓围裙边。“你舅那边的意思,是让青禾外婆先把字签了。”我眉头一下皱起来。
“签什么?”“先按证上的面积走,后头那间,算进你舅他们家院子里去。等补偿下来,
再私下分一点给她们。”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凭什么算进他家?
”母亲压低声音:“那间阳房当年没办证,本来就说不清。再说你舅那边这些年吃亏吃得多,
让他多拿一点,也不算——”“这话你自己信吗?”她被我堵得一窒,脸色讪讪的。
“我就是传个话。你跟青禾熟,你去说,比别人说有用。”我看着她,半天没出声。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真的在想,要不要先去把人稳住,等后头再慢慢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恶心得想抽自己一巴掌。可更难堪的是,我最后还是去了。
下午三点,太阳直直晒在青石板路上,连风都是热的。许青禾蹲在阳房里整理发酵箱,
外婆坐在门槛上择豆角。院里有股淡淡的奶香,是刚烤过吐司的味道。我站在门口,
嗓子发干。“青禾,我跟你说个事。”她听见我声音,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说。
”我把母亲那套话尽量说得不那么难听,可话一出口,还是像刀子。
“如果后头那间一时认不下来,要不你们先签。后面少的那部分,
我想办法补——”她手里的量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院子里静了。外婆也抬起头,看向我。
许青禾慢慢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你再说一遍。”我喉头发紧。“我是说,
先把字签了,别把事拖复杂。少的部分我补给你们。”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陈渡,你是不是觉得,钱真能解决所有事?”我想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怕你们后面吃亏——”“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帮他们吃我的亏。
”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我抬不起头,“这房子是我外公一砖一瓦搭起来的。
阳房是我妈活着的时候亲手刷的白墙。现在你来跟我说,先签,后面你补?
”外婆把豆角放下,脸色已经沉了。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她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眼底压着的那点红。“陈渡,你真让我长见识。”她说。
“以前你替家里瞒我。现在你替家里来劝我认亏。”她扯掉围裙,扔到操作台上。“你走吧。
”“青禾——”“现在。”她看着我,声音发紧,“别让我外婆看笑话。”我想再说什么,
外婆却先开了口。“走吧,小渡。”老太太语气不重,却比骂我还难受,“今天这门,
你不该进来说这话。”我从院里出来时,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身上,闷得我喘不上气。
巷子里有小孩追着跑,撞到我腿上,我都没反应过来。那天下午我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