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色萌芽,初露锋芒核战后的第三年冬末,
地下城B区第七层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通风系统每隔三小时抽一次风,
声音像老牛拉破车。灯光是暗黄色的,挂在头顶的节能灯管布满裂痕,照得人脸色发青。
陈岩站在种植分配大厅中央,编号牌B7-0927贴在左胸口袋上方。他没抬头,
右脸那道放射性灼伤的疤痕在昏光下显得更深,从耳根斜划到嘴角,皮肉翻卷,
像是被火舌舔过又扔进土里埋了三天。周围人围成一圈,穿着统一配发的灰布衣,
手里攥着各自的种植资格证。他们看着陈岩,笑出声。“坟头种菜啊?真会挑地方。
”“那块地三年前就废了,排水管天天漏,土都板结成石头。
”“听说上个月有人在那里试种蘑菇,第二天全烂了,根上长绿毛。”陈岩没回应。
他右手插在防护服口袋里,指尖摩挲着一枚用油纸包好的种子。
那是父亲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东西,外面裹了三层蜡纸,再用胶带缠紧,
藏在他贴身内衣夹层三年。管理者老赵走出来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五十多岁,
头发花白,左眼戴着一只金属夹式记录仪,说话时总喜欢敲桌子。“B7-0927,陈岩。
”他念名字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你分到的是0.5平米贫瘠区,位置在走廊尽头西侧,
靠近B3排水主管道分支口。”有人吹口哨。“主管道去年爆过两次,辐射值一直压不下去。
”“七倍安全线,公告栏贴了三个月了,谁去谁找死。”老赵翻开平板,调出数据图。
“该区域当前辐射剂量为每小时8.7微希沃特,超限七点三倍。
根据《地下城农业管理条例》第十四条,禁止任何形式的播种行为。”他合上平板,
看向陈岩。“你可以申请更换地块,但只剩两块可选:一块在儿童活动区上方,
承重有限;另一块在女厕隔壁,湿度太高。”没人接话。所有人都知道,
这两块地比坟头还难种。陈岩开口了,声音低,但清楚。“我就要这块。”大厅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听听,听听!他说‘就要这块’!”“脑子被辐射烧坏了?
”“他爹当年也是这么犟,结果呢?咳血躺了半个月才咽气。”陈岩没动。他转身走出大厅,
背影瘦削,穿的那件防护服明显大一号,袖子拖到指节,肩线磨得发白,领口缝着一块补丁,
针脚歪斜——是他自己缝的。走廊很长,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金属栅栏围起来的小种植区,
每户半平米到一平米不等。作物大多是罐装菌菇、水培苔藓、营养液泡着的矮株蔬菜。
灯光照不到尽头,越往里走,越黑。他走到最西边角落。这里果然如所说,地面湿滑,
墙角渗水,黑色泥块结成硬壳,踩上去咔咔响。一根粗大的灰色管道横穿头顶,
接口处有锈迹,滴滴答答往下落水珠。他蹲下,掏出小刀,在地上划了个正方形,
边长七十厘米。然后用刀尖一点点撬土。土硬得像混凝土。刀刃崩了一个小口。他还手,
徒手抠。指甲缝裂开,渗出血丝。他不管,继续挖。血混进泥土,变成暗红色泥浆。
十分钟到了。巡逻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所有人员撤离公共种植区,断电即将开始。
”他停下动作,从内袋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粒白菜种子,灰白色,扁平,毫不起眼。
他把种子放进坑底,覆土,压实。临走前,他撕下防护服右袖的一截布条,
绑在旁边金属栅栏上。布条随风轻轻晃了一下。断电准时开始。整条走廊陷入黑暗。
只有高窗透进一丝月光,来自地表监测站反射的冷白光。地下城没有真正的月亮,
那是人工照明系统的余晖,照不亮路,只够让人看清脚前三步。凌晨四点十五分,
陈岩出现在种植区入口。他穿着防护服,腰间挂着十二个玻璃试管,每个颜色不同。
他避开巡逻路线,从维修通道绕进来。他走到自己的地块前。泥土隆起了。
一根嫩绿色的茎秆破土而出,高度接近二十厘米,笔直向上,顶端两片叶子舒展,
表面泛着极淡的荧光,像是涂了夜光粉。他屏住呼吸,蹲下查看。茎秆还在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每分钟大约伸长一毫米。他伸手碰了碰茎秆。触感湿润,有弹性。
折断处流出乳白色汁液,滴到地上,发出轻微嘶响,像盐撒在热锅上。地面尘埃开始凝结,
聚成小团,缓缓下沉。他摸出随身携带的便携辐射计。指针原本停在8.7的位置,
此刻正在缓慢回落。7.9……7.1……6.3……他猛地抬头看四周。植物的根部在动。
泥土下传来细微震动,仿佛有东西在钻行。他扒开表层土,
发现几根细根已穿透下方混凝土层,深入地下。更可怕的是,这些根横向延伸,
已经顶到了隔壁两户的培养槽支架。咔的一声,左侧支架断裂。一排菌菇罐倾倒,
菌丝暴露在空气中,迅速干枯发黑。右侧那家的培养基也被挤压变形,营养液泄漏,
顺着地面流向排水沟。陈岩立刻采集汁液样本,滴入一个空试管,密封。他又割开手指,
将血混入汁液,观察反应——无沉淀,无变色。他盯着那株白菜,
低声说:“不是死地……是活路。”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中午十二点,
警报响起。红灯旋转,广播通知:所有居民前往主通道集合,处理紧急农业事故。
陈岩赶到时,人群已经围拢。他的地块被封锁线围住,老赵带着三名工作人员站在外围,
手里拿着铲子和消毒喷雾。“B7-0927。”老赵看见他,语气冷,
“你的植物引发结构隐患,造成两名居民作物损毁,现依据条例予以清除。
”身后有人喊:“赔钱!我那一排金针菇养了四十天!”“这玩意儿有毒!你看它冒烟!
”“说不定是变异体,得烧掉!”陈岩没说话。他走到围栏前,伸手拉开锁扣,打开门。
所有人愣住。他走进去,站在那株白菜前。它现在已经长到三十厘米高,叶片宽大,
荧光更明显。根部周围的混凝土出现裂缝,细根仍在延伸。他拔出一根试管,打开盖子,
将汁液倒在自己右臂内侧——那里有一片陈年辐射灼伤,皮肤紫红龟裂。
汁液接触皮肤的瞬间,嘶响加剧。三分钟后,红肿区域颜色变浅,边缘开始愈合。
围观者安静了。老赵皱眉,拿出光谱仪,取样检测。仪器运行了两分钟,屏幕跳出数据报告。
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含有未知有机酶。”他低声说,
“能分解锶-90与铯-137……活性高达91.7%。”人群炸了。“净化辐射?
真的假的?”“他那块地不是七倍超标吗?现在测才4.2!”“这植物……能吃吗?
”老赵收起仪器,盯着陈岩。“暂不拆除,继续观察。”他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同一时间,我要看到生长记录、汁液产量测算、对周边土壤的影响评估。否则,
立即铲除。”他走了。人群慢慢散去,边走边议论。陈岩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那株白菜。
茎秆微微晃动,像在呼吸。根系仍在地下推进,震动通过鞋底传上来。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鲜血渗出,滴在泥土边缘。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见。
太阳灯重新亮起时,地下城进入伪白昼。陈岩坐在自己的地块旁,背靠墙壁。
他拆下一段废弃电线,弯成支架,给植物罩上一层透明塑料膜,防止夜间露水污染。
他打开笔记本——一本从旧书堆里捡来的学生作业本,封面写着“生物课笔记”,
里面全是空白页。第一页,
种植区0.5㎡种子来源:父遗白菜种未命名环境参数:辐射值8.7μSv/h,
湿度91%,温度12.3℃播种方式:徒手掘坑,深3cm,
血润土发芽时间:第48日 04:17初生茎高:20cm,荧光弱,
汁液乳白根系活动:穿透混凝土厚度8cm,
横向侵入邻区汁液效应:降辐至6.3μSv/h,灼伤缓解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
腰间的试管晃了晃。十二个,空了两个。他抬头看那株白菜。它还在长,叶片边缘微微卷曲,
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他知道,这块地太小了。必须要有更多土地。夜里,他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把小铲子,从废弃工具箱里捡的。他沿着植物根系震动的方向,
在混凝土接缝处小心挖掘。挖了十厘米,碰到硬物。拨开碎石,发现是一条废弃电缆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