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江执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他没接。
屏幕上的名字是“市局指挥中心”,但他正开着车往城北公墓的方向去。今天是十月十七,
他父亲的忌日。这个日子他记了十年,每年这一天,无论手里有什么案子,他都会推掉。
电话断了。三秒后,又响了。江执抿了抿嘴唇,伸手拿过手机,按下接听。“江老师。
”那边的声音很急,是年轻警员小马的嗓子,“丰源银行劫持,绑匪指名要您。
”“让谈判组先上。”江执的语气很平,眼睛仍然盯着前面的路。“上了,对方不谈。
开枪了——打伤一个人质,小腿。”小马顿了顿,“他说,让江执跟我谈。”红灯。
江执踩下刹车,车停在斑马线前。他看着前面那盏红灯,红色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
像一团凝固的血。沉默了三秒。“坐标发我。”他说。挂了电话,他打了转向灯,
在路口掉头。后视镜里,通往公墓的那条路越来越远,两旁的白杨树在风里晃着叶子。
他想起父亲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白杨树。只不过棺材里是空的。
十七分钟后,江执的车停在警戒线外面。丰源银行是市中心的老支行,独栋三层,
门口两尊石狮子已经被特警当成了掩体。运兵车堵了半条街,
闪烁的警灯把周围楼房的墙壁染成红蓝相间的颜色。围观群众被赶到百米开外,
但还能听见有人在举着手机直播,“老铁们看看啊,银行劫持,真枪实弹——”“退后!
退后!”一个年轻警察冲他挥手,满脸不耐烦,“现场封锁,闲人免——”“江执。
”有人喊了一声。年轻警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倨傲变成了尴尬。江执没理他,
径直走向指挥车。现场指挥官老周满头是汗,烟夹在手里一直没顾上点。
他和江执合作过三次,知道这人什么毛病,也不寒暄,直接递过来一个耳麦。“你听听。
”江执把耳麦戴上。里面是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像深夜里钟摆的节奏。“里面什么情况?”“绑匪一人,男性,目测四十五到五十五岁,
戴了人皮面具,看不清脸。人质三女两男,一个腿部中弹,贯穿伤,没伤到动脉,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老周语速很快,“对方手法很专业,进门先打监控,
然后封了楼梯口和所有窗户。我们试过常规谈判,安抚、拖延、谈条件,全没用。
他开那一枪不是为了威胁,是为了告诉我们——”“他不急。”江执打断他。“对。
他好像在等什么。”江执没说话,盯着银行的玻璃门。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窗帘也拉死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耳麦里忽然传来声音。“让江执跟我谈。”那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但不知道为什么,江执觉得那个音调——那个停顿的方式——很熟悉。
老周看他一眼:“你怎么说?”江执摘掉耳麦,把它还给老周。他没说话,
只是脱掉了自己的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衫。然后他朝警戒线走过去。“你干嘛?
”老周在后面喊。“进去。”“你疯了?里面那个开枪不眨眼——”江执没回头。
“他指名的是我。”二警戒线到银行大门,三十七步。江执数过。他走得很慢,
双手插在裤兜里,什么武器也没带。两侧楼房的窗户里,狙击手的瞄准镜偶尔反一下光,
他知道他们在看着他,但他没往那边看。风吹过来,
带着秋天的凉意和一股隐隐的焦糊味——大概是哪辆警车发动机过热。门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银行大堂里很暗。百叶窗被拉死了,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变成一条一条的光带,落在满地的碎玻璃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还有血的味道。
三个人质蜷缩在墙角,脸色煞白。其中一个年轻女人捂着腿,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另外两个人质被尼龙扎带绑在椅子上,嘴贴着胶带,眼睛瞪得很大,
眼珠子随着江执的移动而转动。正中间,背靠柜台,站着那个绑匪。灰色外套,黑色裤子,
运动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站在那里,姿势很放松,右手的枪垂着,枪口指向地面。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江执,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确认什么。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做得很粗糙,眼角的皮肤有点翘边,露出一道浅褐色的疤痕。
江执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秒。“江警官。”绑匪开口了,
声音就是耳麦里那个沙哑的嗓音,“久仰。”“我是江执。”他说,“怎么称呼?”“老K。
”“老K,我进来了。有什么话,可以说了。”老K笑了笑。那个笑容隔着人皮面具,
显得有点扭曲,皮笑肉不笑。但他的眼睛没笑。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温柔,
一直看着江执。“你瘦了。”他说。江执的瞳孔缩了一下。“你认识我?”“谈判专家江执,
谁不认识。”老K移开目光,看了一眼墙角的人质,“听说你外号叫‘冰人’,
不管什么案子,从来没输过。”“那是他们乱叫。”“是不是乱叫,试试就知道了。
”老K抬了抬枪口,“坐下,我们聊聊。”江执没动。“先让人质走。”“不急。
”“你打伤的那个,再不止血,会有生命危险。你不想背人命案吧?”老K看着他,
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一些。“你还是这样。谈判先找对方的底线,拿最软的肋下刀。
”他点了点头,“行,放一个。就那个受伤的。”江执冲墙角的年轻女人使了个眼色。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爬起来,拖着伤腿往门口跑。
鲜血在地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两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进来,
把她拽了出去。门重新关上。大堂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另外两个人质的喘气声,
又粗又重。“坐。”老K又说了一遍。江执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三米远,中间是一地碎玻璃。
老K把枪搁在膝盖上,枪口依然指着人质的方向,但没有指向江执。“你不怕我突然动手?
”江执问。“你不会。”“这么肯定?”老K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江执心里发毛——太熟悉了,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
像在看自己的……儿子。他甩开这个念头。“老K,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老K慢慢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我要的,
你给不了。”“你不说,怎么知道我给不了?”老K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墙角那个被绑着的男人开始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听见老K说:“我要一个箱子。三楼的保险箱,303号。
”江执微微皱眉:“银行保险箱,需要租用人本人凭钥匙和证件才能打开。”“我知道。
”“你不是租用人。”“我知道。”“那你——”老K抬起头,
打断他:“租用人是我十年前杀的。箱子里装的东西,是我的。”江执看着他。
大堂里很安静。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
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你去拿。”老K说,“我跟他们说,让你去拿。”“凭什么?
”“凭——”老K顿了顿,“凭你没穿防弹衣就走进来了。赌一把,你敢不敢?
”江执沉默了三秒。“等着。”他站起来,朝楼梯口走去。经过老K身边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你杀的那个人,叫什么?”老K没回答。江执也没再问。三三楼,保险库。
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防潮剂混合的味道,很冷。一排排保险箱嵌在墙上,
从001号排到500号。303号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最下面一层,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江执蹲下来,看着那把锁。老K的话在他脑子里转。租用人是我十年前杀的。
箱子里装的东西,是我的。十年前。十月十七。江执的手顿住了。十年前,十月十七。
暴雨夜。他十八岁。那天晚上他刚查到高考成绩,过了重点线,
正坐在客厅里等父亲回来吃饭。菜凉了,他又热了一遍。父亲还是没回来。雨下得很大,
窗户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在等门响。
门响了。十一点四十七分。父亲推门进来,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
他拎着一个灰色的旅行袋,袋子上有深色的污渍,被雨水冲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是血。
父亲把袋子塞进柜子里,然后蹲下来,看着江执。“执执,爸要出一趟远门。”“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才能回来。”“你包里是什么?你受伤了?”父亲没回答。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银行卡上沾着水珠,
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这钱是干净的,你好好读书,别找你妈,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爸——”“等我回来。”父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江执追出去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没人了。雨泼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第二天,
电视里播新闻。“世纪劫案:本市丰源银行发生恶性抢劫杀人案,一名值班保安被害,
保险库被撬,丢失现金及贵重物品价值约三百万元。警方锁定犯罪嫌疑人江城,
正在全力追捕……”嫌疑人的照片打了马赛克,但江执认得那件衣服——灰色的夹克,
左边袖子上有一块烫焦的痕迹,是他初中时用熨斗不小心烫的。通缉令发了三年,人没找到。
五年后,警方宣布嫌疑人已死亡,案件告破。江执去领了一张死亡证明,
在城北公墓立了一座空坟。墓碑上刻着两个字:江城。每年十月十七,他来扫墓。十年了。
江执回过神,手指按在303号箱的锁上。冰冷的金属。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老K刚才扔给他的——钥匙柄上刻着三个数字: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