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晶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我站在镜子前,婚纱的裙摆铺了一地,
蕾丝边刚好没过脚踝。化妆师最后一次给我补了口红,笑着说:“贺小姐今天真漂亮。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程霁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别嫁给他。”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梳妆台上,没回。
门外有人敲门,伴娘探进半个脑袋:“南星,时间差不多了,程彧哥在外面等着呢。
”我站起身,裙摆窸窸窣窣地响。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透过门缝,
能看见里面黑压压的人头。商界的、娱乐圈的、程家的各路亲戚,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等着看一场完美的联姻。程彧站在红毯的另一头,西装笔挺,
身形修长。我看了他三秒。他也看见了我,微微抬起下巴,
给了我一个熟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个笑容我看了十年。从高中第一次见到他开始,
他就是这个样子——永远得体,永远从容,永远知道在什么场合露出什么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红毯很长。我走得很慢。程家的亲戚们在两边坐着,
有人在小声议论什么,我没听清。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视线扫过角落,突然顿了一下。
程霁坐在那儿。他没穿正装,就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宽大的卫衣罩住清瘦的身形。
周围的人都穿得隆重,他坐在中间格格不入,却好像完全不在乎。他正低头看手机,
看不清表情。我没多看他,继续往前走。程彧伸出手,我握住他的。他的手干燥、温暖,
和过去每一次牵手时一样。司仪开始走流程。交换戒指,念誓词,一切按部就班。
我机械地说着“我愿意”,目光落在程彧脸上,心里却闪过另一个画面——十年前的夏天,
我第一次见到他。二高一那年,我喜欢上程彧。学生会主席,成绩年级第一,篮球打得好,
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全校有一半女生都在偷偷喜欢他,我只是其中之一。
和她们不一样的是,我敢追。每天早自习前去他教室送早餐,食堂里故意排在他后面,
他打篮球的时候我场场不落地送水。所有人都知道贺南星在追程彧,他也知道。
但他从没给过我准话。不拒绝,也不接受。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坚持得够久,
总有一天他能看见我。第一次心凉,是高二那个冬天。那天我发着烧,三十八度五,
但还是强撑着去给他送生日礼物。是一条我自己织的围巾,织了整整一个月,
手指被戳了好几个洞。我在他教室门口等到晚自习下课,他才出来。看见我,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给你送生日礼物。”我把袋子递过去,嗓子疼得厉害。
他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笑了一下:“织的?挺好看的。
”然后他身后响起一个声音:“程彧,走了吗?”我抬头,看见一个女生从教室里走出来。
长头发,白皮肤,笑起来很好看。宋舒。我听说过她,程彧的同班同学,
传说是他的青梅竹马。“这就走。”程彧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谢了,你早点回去,
外面冷。”他说完就和宋舒一起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抖。那天我在医务室躺了一下午,烧到三十九度二。
第二天来上学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还有一板退烧药。我以为是程彧送的,
高兴了一整天。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程彧根本没来学校。那是程霁第一次给我送药,
也是我第一次把他当成别人。程霁和程彧不一样。他是程彧同父异母的弟弟,
在程家的地位很微妙。程彧的母亲是程父的原配,程霁的母亲……没人愿意提。他成绩不好,
不爱说话,整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窗外。
我本来和他不会有任何交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出现在我身边。下雨天我没带伞,
放学的时候发现书包侧袋里多了一把折叠伞。体育课我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走回教室,
桌上已经放了一瓶红花油。我生理期肚子疼,捂着热水袋趴在桌上,
不知道谁在我桌上放了一包红糖姜茶,还泡好了。每次我问是谁,没人承认。
可我知道是程霁。因为有一次我提前回了教室,正好撞见他往我桌上放东西。他看到我,
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戴上耳机,看窗外。我走过去,
把那包红糖姜茶拍在他桌上:“是你放的?”他看了一眼,没说话。“谢谢你。
”他还是没说话。“但是……”我有点尴尬,“我喜欢的是你哥。”他终于转过头看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眼睛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哦,”他硬邦邦地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然后他就再也没理过我。高三那年,宋舒出国了。
程彧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去安慰他,他没拒绝。那段时间是我们离得最近的时候。
他偶尔会约我出去吃饭,偶尔会回我的消息,偶尔会在我送完水之后说一句“谢谢”。
我以为他终于看到我了。高考结束那天,我鼓起勇气跟他告白。“程彧,我喜欢你,
你知道的吧?”他看着我,目光很复杂。“南星,我……”“你不用现在就回答,
”我打断他,“我可以等。等你想清楚了,等你真的放下她了。”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好。”那个“好”字,我等了四年。大学四年,我和他在同一座城市,不同学校。
我去找他,他永远在忙。我给他发消息,他隔三差五才回。我问他我们算什么,
他说“你别多想”。最难受的是大三那年。那天是他生日,我翘了课去他学校,
想给他一个惊喜。买了蛋糕,买了礼物,在他宿舍楼下等了四个小时。天黑的时候,
他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宋舒走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开心。我站在树后面,
看着他们走过去。蛋糕上的奶油开始化了,顺着盒子边缘往下淌。他们从我身边经过,
没看见我。那天晚上我自己把蛋糕吃了,吃到最后,奶油和眼泪混在一起,咸的。
程霁就是那时候出现的。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在我学校门口。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盒草莓牛奶塞到我手里,然后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
只觉得有点眼熟,竟然没想起来是谁。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我身后跟了一整天。
从我去蛋糕店,到我上公交,到我站在那棵树下等那四个小时。他一直都在。大学毕业后,
程彧终于正式和我在一起了。那天我发了朋友圈,配图是我们十指相扣的手。
评论区全是祝福,说我终于得偿所愿。只有一个人没说话。程霁只是点了个赞。在一起之后,
我以为日子会好起来。可程彧还是老样子。约会他永远迟到,最长的一次我等了两个半小时。
来了之后只说一句“开会耽误了”,连道歉都没有。他的手机里存着宋舒所有的照片,
有时候半夜还会接到她的电话。他接起来的声音和跟我说话时完全不一样,很轻,很柔,
像怕吓着她。有一回我半夜醒了,发现他在阳台上打电话。“……你别哭,慢慢说……嗯,
我知道……你那边冷不冷?”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冬天的风那么冷,
他在阳台上站了四十分钟。我从来没见他这么紧张过我。还有一回,我们吵架。
宋舒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在国外生病了,想喝一碗家乡的粥。程彧看见了,
二话不说就要订机票。“你疯了?”我拦住他,“现在国外疫情这么严重,你出得去?
”他看着我,眼神很冷。“她一个人在那边,没有人照顾。”“那我呢?”我问他,
“我上个月发烧到三十九度,你来看过我吗?”他不说话了。那天他没走成,机票被取消了。
但他也没来找我。上个月那次发烧我一个人在家躺了三天,烧得迷迷糊糊,
最后是外卖小哥给我送的药。下楼拿药的时候,我看见门口放着一袋东西。打开一看,
是退烧药、体温计、还有两盒草莓牛奶。袋子里没有纸条,没有名字。但我知道是谁。
程彧对我的不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坏。他没打过我,没骂过我,
没出过轨——至少我没抓到过。他的不好,是那种温水煮青蛙的不好。
是每一次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是我攒了好多话想跟他说,他听完只是“嗯”一声,
然后低头看手机。是我们在一起五年,他从没记住过我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
是我过生日的时候他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是我生病的时候他永远“在忙”,
是我难过的时候他永远“改天陪你”。改天。改天是哪天?永远没有那天。可我放不下。
十年了,我从十五岁追到二十五岁。我所有的青春都给了他,所有的欢喜都围着他转。
放弃他,就等于放弃这十年的自己。我不敢。订婚那天,是我自己选的。
选戒指的时候我问他:“你喜欢哪个?”他看了一眼,说:“随便,你定就行。
”选场地的时候我问他:“这个厅你觉得怎么样?”他头都没抬:“可以。
”选婚纱的时候我问他:“这件好看吗?”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南星,
你定就行,我相信你眼光。”我站在婚纱店的镜子前,穿着那件他连正眼都没看过的婚纱,
突然觉得好累。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收到一条消息。还是程霁。“非他不嫁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订婚宴那天,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化了妆,穿了婚纱,像个新娘子。可我看着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在篮球场边送水的女孩,她笑得那么开心,以为只要坚持,
就能得到想要的。十年了。她得到了吗?手机又震了一下。程霁:别嫁给他。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因为我不敢回。我怕我回了,就会动摇。我怕我动摇了,
就会承认这十年是个笑话。我怕我想起来,这十年里真正对我好的人,从来不是程彧。
三变故发生在我念完誓词之后。“等一下——”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地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我转过头。宋舒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门口,
眼眶红红的,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现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程彧的脸色变了一瞬。“宋舒,
你来干什么?”他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宋舒没理他,直直地盯着我。“贺南星,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婚礼物。”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宴会厅正前方的大屏幕上,画面突然跳转。是一段视频。画质不太好,一看就是手机偷拍的。
背景是一间KTV包厢,光线昏暗,几个男男女女坐在沙发上,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唱歌。
镜头晃了晃,定格在角落里。那里坐着一个女孩,穿着校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正凑在她耳边说什么。“这是……程霁?”有人认出了那个男生。是的,
那是程霁。十六七岁的程霁,比现在瘦一些,头发长一点,眉眼还没长开,但确实是程霁。
而那个女孩——镜头晃了一下,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脸。是我。“贺南星和程霁?
”有人小声说,“她不是喜欢程彧吗?”画面还在继续。镜头里,我靠在程霁肩上,
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程霁低头看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把我吵醒。然后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全场死寂。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这段视频,我见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喝多了,
程霁送我回家。KTV里有人在偷拍,拍完还发到了学校论坛上,标题叫“贺南星的新欢?
程家二少上位?”后来帖子被删了,发帖的人也转学了。我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
“知道为什么给你们看这个吗?”宋舒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笑,
“因为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她又要按遥控器。程彧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想阻止,但宋舒躲开了。就在这时,有人动了。程霁。他从角落里站起来,穿过人群,
一步一步走向大屏幕。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走到屏幕前,抬头看了一眼画面上的自己,
然后抬手——直接把投影仪的电源线拔了。屏幕黑了。宋舒愣住了:“程霁,
你——”程霁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全场静默。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
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是我过去十年从来没看懂的东西。四宴会厅里乱成一团。
程彧的父亲铁青着脸让人把宋舒“请”出去。程彧的母亲在一旁小声安抚宾客,
说“误会”“年轻人不懂事”。程彧站在原地,表情阴晴不定。我站在红毯中央,
没人来管我。伴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南星,要不要先去休息室?”我点头。
跟着伴娘往休息室走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程霁已经不在刚才站的地方了。
休息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伴娘给我倒了杯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想问什么就问吧。”“那个视频……”她吞吞吐吐,“南星,你和程霁,
真的……”我没说话。敲门声响起。“贺小姐,程霁少爷来了。
”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伴娘看看我,我点点头。门开了,程霁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衣服,不再是那件灰色卫衣,而是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好似用水往后捋了两把,
露出干净的额头。他在我面前站定,垂着眼睛看我。“外面的人都散了。”他说,
“程彧在找他妈商量怎么公关,没空过来。”我“嗯”了一声。“那段视频,”他说,
“对不起。”“又不是你拍的。”“是我找人拍的。”我愣住了。他抬起眼睛,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