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厨房血沿着刀锋往下淌。一滴，两滴。了，三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音——嗒，
嗒，嗒。像坏了的水龙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反复敲击。我握着刀柄，低着头，
看着躺在厨房地上的那个人。她穿着那件碎花围裙。今天早上她还穿着这件围裙给我煎蛋，
问我中午想吃什么。现在围裙上全是血，红色盖住了碎花，盖住了所有温柔的颜色。是我妈。
我把她杀了。刀从我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又弹了一下，滚到她手边。那双手，
今天早上还摸过我的脸。凉的，那天早上她说有点凉，我说妈你多穿点。她说没事，
老毛病了。现在那双手就那么摊着。一动不动。手指微微蜷曲，像想抓住什么，
但什么也抓不住。我往后退。退到墙边。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蹲下来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攥紧，用力到发疼。脑子里嗡嗡的，
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不对。了，不对不对不对。我不会杀我妈 我不会。
可是刀在我手里过。可是她躺在那里。可是血还在流，还在流，那些红色从她身下蔓延开来，
一寸一寸爬向地漏。我蹲在那儿，不知道蹲了多久。窗外的光线变了。
正午的白光变成黄昏的昏黄，又变成夜晚的漆黑。厨房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着我妈，
照着她睁着的眼睛，照着她身上的血。她的眼睛睁着。一直睁着。看着我。那双眼，
我看了二十三年。温柔的，疲惫的，笑眯眯的。每天早上叫我起床，每天晚上问我吃什么。
我考砸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我生病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心疼。
我离家上学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泪光。现在还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我站起来。
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扶着墙才站稳。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伸手，合上她的眼睛。
眼皮是凉的。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 ，是没有温度的。我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我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水是红的，冲下去，还是红的，冲下去，还是红的。
我用指甲抠指甲缝，那里有干掉的血，一点一点被我抠下来，落进水池里，打着旋，
消失在下水口。洗到最后，水清了。我关掉水龙头。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
我看了二十三年。眉眼像我爸，下巴像我妈。今天早上还在镜子里对着自己笑，
说今天也要加油。现在，那上面有血，几点。溅上去的。我用手沾了水，擦掉。擦干净了。
镜子里的我看着我。“你杀了她。”他说。我没说话。“你杀了你妈。”他说。
我还是没说话。“怎么办？”他问。我不知道。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
有人在@所有人，说下周考试别忘了复习，重点在第三章到第五章。下周，考试。
我妈躺在地上，他们还在说考试。我盯着屏幕，忽然想笑。然后我真的笑了。
那个笑从喉咙里挤出来，难听得像哭。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妈妈。
我愣住了。妈妈？她不是躺在地上吗？我抬起头，看向厨房地面。她还在那儿。还在。
手机还在响。屏幕一闪一闪的，两个字一闪一闪的：妈妈，妈妈，妈妈。我按了接听。
放在耳边。“喂？”电话那头，有声音。是我妈的声音。“小牧啊，”她说，
和平时一模一样，软软的，带着点笑，“晚饭想吃什么？妈在超市呢，给你带点好吃的。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妈——”我发出一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怎么了？
声音怎么这样？”“你——”“嗯？”我看着躺在地上的她。那件碎花围裙。那些血。
那双被我合上的眼睛。“妈，”我说，“你在哪儿？”“超市啊，门口那个。怎么了？
”“超市。”“对啊。你到底想吃什么？快说，妈要结账了。”我张了张嘴。“糖醋排骨。
”我说。“行。还买什么？”“随便。”“那妈看着买了。挂了。”“妈——”“嗯？
”我顿了顿。“没什么。早点回来。”“好。”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地上躺着一个她。电话里有一个她。哪一个是真的？我慢慢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她。那双手，
今天早上还摸过我的脸。那个电话里的声音，也是她的。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凉的。
僵的。手机又响了。还是电话。还是妈妈。我接起来。“小牧啊，”那个声音说，
“妈到楼下了，马上上来。你饿不饿？要不先吃点饼干垫垫？”“妈——”“嗯？
”我看着地上的她。“你——”我的声音在抖，“你刚才不是打过了吗？”“什么打过？
”“刚才。电话。你说你在超市。”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说：“小牧，
你说什么呢？妈刚下楼，还没到超市呢。”我愣住了。“刚才那个电话，不是你？
”“什么电话？妈手机一直攥手里，没打过啊。”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
确实只有这一通。刚才那通，没有。可我明明接了。明明听见她说话了。“小牧？
”那个声音在喊，“你没事吧？”我张了张嘴。“没事，”我说，“你上来吧。”“好。
等着啊。”电话挂了。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外看。玄关。门关着。等会儿，
她会推门进来。会拎着菜。会换拖鞋。会喊我：小牧，来帮忙拿东西。而厨房里，
还躺着一个她。怎么办？我回头看厨房。空的。厨房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她，没有血，
没有刀。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走进去。蹲下来，摸那块地板。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看自己的手。干净，没有血。我低头看衣服。干净，没有血。刚才那些——是梦？
门响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推开的声音。我妈的声音。“小牧！来帮忙拿东西！
”我站在厨房里，没动。脚步声走过来。她出现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碎花围裙。
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笑眯眯地看着我。“愣着干嘛？帮忙啊。
”看着她。活的，热的，笑的。“妈——”我开口。“嗯？”“你刚才——”“刚才什么？
”“没什么。”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有排骨的腥气，有蔬菜的清香，
有超市冷柜的那种味道。真的。都是真的。刚才那些，是梦。一定是梦。我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糖醋排骨。她做的，和以前一样好吃。吃完她洗碗，我回房间。
躺在床上，我想着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现在还记得那把刀的温度，
记得血滴在地上的声音，记得她睁着的眼睛。但它是梦。只是梦。我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手机亮了。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我自己。内容：睡了吗？我盯着屏幕。我自己？我点开。
头像是我 名字是我，是我自己。可我从来没给自己发过消息。又一条：别睡。
睡了就回不来了。我打字：什么意思？你在梦里。我：什么？现在还是梦。你以为醒了，
其实没有。我看着这条消息。梦？我明明醒了。我明明吃了她做的糖醋排骨。
我打字：怎么证明？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图片。我点开。是一张照片。
厨房的地板，躺着一个人。穿着碎花围裙，身上全是血。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又一条：你以为那是梦？我打字：那是梦。看看你的手。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
左手腕。我翻过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红印。细细的，长长的，
像——像刀划过的那种红印。可是我没有受过伤。那这是什么？手机又亮了。刚才在厨房，
把刀放下了。但不是放下的，是扔下的。刀落地的时候，弹起来，划过你的手腕。
我盯着那行字。你不记得？我不记得。我只记得刀从手里滑落。记得它砸在地上。
不记得它弹起来。我打字：你是谁？我是你。在等你醒的那个你。我看着屏幕。
厨房的门开着，客厅有光透进来。我妈还在外面，我能听见电视的声音。很正常的夜晚。
很正常的一切。但这个手机里的我，在说这些都是梦。我打字：怎么醒？往上跳。闭上眼睛，
想着往上，跳起来。我盯着那行字。往上跳？我闭上眼。想着往上。想着离开这里。
然后我从床上跳起来——失重。一片白。2 超市我睁开眼。阳光刺得眼睛疼 ，照在脸上，
很亮，很热。我抬手挡了挡。我站着。不是在床上，是站着。四周是人。推着购物车的人，
挑东西的人，走来走去的人。超市。我站在超市里。旁边是我妈。她正在挑西红柿，
一个一个翻过来看，挑中的放进袋子里。她穿着那件碎花围裙。我盯着她的背影。
“妈——”我开口。她回头。“怎么了？”“刚才——”我说，“刚才我在家——”“在家？
”她愣了一下，“咱们刚出门啊。你说要陪妈来超市的。”刚出门？我看着四周。超市，
白天，人多。刚才那个家，那个晚上，那个手机里的消息——是梦？“小牧？”我妈看着我，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没事。”她继续挑西红柿。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右手。
手腕内侧，干干净净的。没有红印，没有疤。那个梦里的红印，是我的。我的左手。
我翻过来看。左手腕内侧，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我拿出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