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张景川相识的第十五年,我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两张还未送出的机票。
其中一张机票上的名字是张景川,另外一张的名字却不是我。而是他好兄弟的妹妹。
我疲惫地合上抽屉。心想这段强求来的爱恋终于迎来尾声。未曾想,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将我送回向张景川告白的那年。葳蕤的渔洲灯火下,
我放下一直捧在手中的野花,试探着说:张景川,这一世,要不我们算了吧?
1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因为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张景川的车与迎面而来的大货车对撞的那瞬间。
然而周遭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不得不让我从宕机的记忆中抽离,返回现实。
我迷茫地将视线从野花上抽离,转向站在眼前的张景川身上。他神色冰冷复杂地看着我,
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接过我手中花的想法。身旁有看热闹的人劝他:兄弟你这还想啥呢?
人姑娘都主动和你表白了,你这还不赶紧接受,别让姑娘下不来台啊。
姑娘脸上的笑都没了,别伤心姑娘,他不接受拉倒,这世上男人多的是,
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张景川的好兄弟何向一手肘打在张景川身上:你想啥呢?
没看见陈念在等你回答呢?周围的一切,张景川听在耳中,但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何初初开口:景川哥,你快点接花儿啊!陈念姐手都举酸了!
我和张景川一致扭头看向她,何初初被我们盯得一愣,有些害怕地攥了攥她哥的衣角。
张景川的脸色缓和下来,面上甚至带点笑容地安慰:你不用怕。
我绷不住心中溢出的难过,视线胡乱地转回到张景川身上。我放下手中的花,
对着张景川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张景川,要不我们这回算了吧?反正都是重生的,
他和我心知肚明,即便这一次他仍旧答应,我们也不会有好的结局。
2实在没有办法再在这种氛围下待着,说完这句话之后,我转身就走。
我没有等到张景川的回答,但他也没有拦下要走的我。答案显而易见。他同意了。
张景川和我一样,他也重生了,他选择换一种人生,此后没有我的人生。
我靠在酒店的沙发脚下,看着怀中的野花,思索我和张景川前世的种种。
而后慢吞吞地将它扔到垃圾篓里。往事的确不可追,越想只会让我越心痛。
迟钝的回忆被敲门声唤回。打开门,是何初初有些忐忑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念念,
你还好吗?我看着她,有些恍了神,分不清我究竟是重来了一世还是仍旧在从前。
我没有让何初初进来,原本我们四个人出来旅行,是定的两间房。我和何初初两个女生一间,
张景川和何向一间。可现在的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何初初,纵使她没任何过错。
所以在回酒店之后我就自己另开了一间房。我摇摇头,没有叫她进房间的想法,
何初初看出了我的拒绝,最后只留下了一句:你别多想,
说不定景川哥今天是觉得太惊喜吓到了呢,明天!明天你们再好好聊聊!对了,
你可别忘了我们明天的行程。原定的行程是在来渔洲古寨的第一天晚上,
趁着葳蕤的鱼灯游街,我向张景川告白。而后的两天我们在古镇上游玩,
顺便爬附近有名的山峰。可经历了晚上这一遭的我实在没有心情继续游山玩水。
也没有好脸色继续对着何初初,于是生硬地说:明天的行程我就不去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何初初抱着我的手臂哀嚎:别啊念念,他们都是大老爷们不懂风情,这只是小小的挫折,
这就打倒你了?明天我和我哥帮你制造机会,你和景川哥再好好说说,
说不定他就答应你的告白了呢?我看着何初初,她很高兴,
高兴到连脸上不自控扬起的笑都收不起来。她是因为张景川拒绝了我而高兴。我凝视着她,
恍然大悟,原来从这个时刻起,她就已经喜欢上张景川。
我原以为我和何初初怎么也该算朋友。明明是她和我说张景川喜欢我,
我才涌起信心准备这场告白。3被人欺骗的感觉并不好受,此时此刻,
我连对着何初初面无表情都做不出来。何初初太兴奋,感受不到我早就不悦。
仍旧自顾自地说着:他俩都是男的,和他们有什么好玩的,好姐妹一起走,你不能抛下我。
我打发她,淡淡道:明天再说吧。根本没有明天。如果不是今天太晚回不去,
我今晚就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令我反感的一切。第二天一大早,我提着行李箱,
想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时订票回家。但何初初许是因为太兴奋,我打开房门时,
她放下准备敲门的手和我面面相觑。只看了一眼,她就耷下眉眼装委屈:念念姐,
你还是要走。她抓着我的行李箱,挡在我面前,说什么也不让我走。念念你别气馁啊,
我都想好了,今天爬到山顶之后你再向张景川告白,我昨天晚上和他说了,让他不要这么直,
今天他肯定会答应你的。原来张景川答应和我在一起,需要何初初从中说和,
需要张景川的施舍。我简直气笑了,连表面的平和都装不出来,
冷冷道:我和张景川之间的事情,究竟关你什么事?你要是喜欢他,
大可以直接和他说,为什么非得要我挡在你前面?难道你确定他不喜欢我之后,
才觉得你更有机会?或许我说中了她的心思。一瞬之间,何初初面上失了血色,
泪水几乎要溢出眼眶:念念,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争执间,张景川和何向也出来了。
房间离得不远,我说话这么咄咄逼人,他们自然也能听得见。
张景川气愤且恼怒地看着我:陈念,你怎么能这么说何初初?她是为了我们……
张景川迟疑了,想说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但态度依然强硬。
总之不能因为你自己心里阴暗,就看所有人都是阴暗的。和何初初道歉。
心脏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我本该在和张景川两年的纠缠拉扯中丧失心痛的感觉。
可张景川还是张景川。他知道怎么说最让我痛。我落寞地垂下眼,抑制心中的难过,
而后一巴掌毫不留情地甩在张景川脸上。他被我打偏了头,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我讽刺地扯了扯唇角,冷声道:我不会和她道歉,反倒是你们两个该给我道歉,
尤其是你张景川。你既然这么喜欢她护着她,那你和她在一起好了,怎么,
还需要我再成为你们 play 的一环吗?为了我们什么?为了撮合我们在一起吗?
张景川,这话你自己信不信?不可否认,我的话中带着怨气。张景川慌乱地看了我一眼,
眼神中带着心虚。我知道,他同样想起了前世。我们三个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前世。
张景川没有向我道歉,却和何初初一样,执拗地不肯让我走。
恳求的语气中带着低三下四:念念,一起去吧,这不是你的愿望吗?去吧,
正好我也有话和你说。我快速地看他一眼。心想。是我的愿望,我前世自认最后的告别。
可惜崩在了半路上。4我还是去了。就当是我和张景川最后的交集,
我已经打定主意回去后就将这个人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抹去。可能是心境不同,
又已经看过同样的风景,这趟山我爬得索然无味。所以我略过他们三个,
一个人走在了最后面。天气寒冷,即便已经立春,
但前些天才下过雪的山上依旧结着一层薄薄的冰。下山的路很不好走,且是单行道又是阶梯,
每个人都走得小心翼翼。就是这时,身后应该是有人滑倒,我还没来得及防备就被人扑倒。
阶梯间很窄,窄到我被扑倒前又因为惯性带着走在我前面的何初初一块儿被扑倒。
幸好离最后几段阶梯没几步,我和何初初摔得都不是太狠,只是狼狈地趴在地上。
因为有张景川在何初初身前做缓冲,她几乎没受伤。反倒是我,因为怕压着何初初,
身体尽力地往一边倒,导致手掌心磨出大片擦伤。张景川搂着何初初,
带着心疼的看向她周身: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何向本来想把妹妹从张景川怀里拖出来,看到这一幕,找不着北似的把手伸向无人在意的我。
呃…呃…?我没有靠他,自己站了起来,将手藏在袖子里,没有人发现我受了伤。
很尴尬的一幕。何初初也从惊吓中回过神,察觉姿势不对,连忙从张景川怀中站起来。
我没事,念念没压到我,倒是念念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何初初说着,
不断地对张景川使眼色。景川哥你看看念念有没有伤到哪呢?张景川绕过何初初,
看了我一眼后又盯着地面:有没有哪里受伤?从再睁眼的那刻起,除了早上那番争执。
我和张景川都默契地逃避着对方。此刻张景川看着我,浑身上下都很不自在,
就连这句关心的问候,都显得僵硬刻板。我摇摇头,低声道:没事,没受伤。其实有事,
手掌心很疼,被扭伤的脚踝也很疼。从前张景川满心满眼都是我,所以即便是处小伤口,
他也会心疼地问我痛不痛。现在张景川眼中没有我,所以他自然也看不出我在强忍着痛楚。
5和这一世不同,上一世的张景川在我红着脸鼓起勇气向他告白之后,他立马答应了。
那束我背着他从家乡一直带到渔洲的野花,被他珍惜地抱在怀里,他从其中摘下一朵,
轻柔地别在我耳侧。眼中尽是笑意:我的阿念终于勇敢了一回,我现在接受了你的花,
可就是你的人了,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下我。为了这一句不能丢下,
在张景川对我爱意散尽之后,我还是强撑了两年不愿意放他走。直到我发现那两张机票,
我终于察觉我坚持的一切不过是徒劳。我选择和他、也和自己和解,
却没想到和张景川在最后一次一起外出的途中遭遇车祸。车身应当是受到了猛烈的撞击,
我浑身上下疼得仿佛已经粉碎。带着记忆的最后一秒,就是张景川奋力地从前座挪动着,
想靠近我。现在的我再复盘过去,猛然发觉到其实张景川喜欢上何初初是必然的。
张景川一直喜欢性格放得开且大大咧咧的朋友,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喜欢猜别人的情绪,不喜欢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只是因为有我,
所以他几乎是隔绝了身边所有想和他交好的女生。还在上学时,
只要有女生向他告白或者表示喜欢,他就会把站在他身侧木讷的我揽在怀里,
张扬地笑道:不好意思,我有媳妇儿了。而我也会木着表情点点头。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一直认为我只是张景川的挡箭牌。所以每次我目送女生伤心离开的背影时,
都会无声地感叹张景川这个斩女杀手没有心,眼高于顶,这样的女孩子都看不上。
和她们相比,我实在太过平庸,
以至于每次张景川捏着我的脸颊在我耳边唉声叹气时说:陈念,你是猪吗?
你什么时候能开窍啊。我都会将他的话自动屏蔽。我认为没有人会真正地喜欢我。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如果不是何初初,我和张景川应当一辈子都会保持在朋友的距离。
可是何初初自从认识我和张景川之后,就反复对我说:念念,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景川哥喜欢你!你快睁开你的眼看看啊!说得久了,我也半信半疑,
于是在我和何初初鬼鬼祟祟的策划下,才有了这场告白。我成功了。张景川确实喜欢我,
但他更喜欢活泼开朗如同小太阳般的何初初。而迟钝的我,如果不是张景川亲自和我说,
我甚至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订婚宴前夜,张景川告诉我,他不能和我订婚了,
趁着他还没有真正的辜负我,事情还能收场的地步,他要给我们的一切画上句号。
因为他喜欢上了何初初。我痛苦的听着他对我说何初初有多么多么好,
和她在一起玩的时候有多么多么轻松,是和我在一起时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说他不用猜她的想法,两个人都是直来直往的性格,又有许多的共同话题。
手机另一端的我麻木地听着,心脏痛得难以呼吸,却还是强撑着冷漠地回答:我不同意。
因为张景川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能丢下他。我记住了。
在我反复说了无数句的不同意之后,张景川被我的执拗打败,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的订婚宴他没有来,也没有取消。因为何初初为了赶上我们的订婚宴,
在出去玩没有车回本市的情况下,在夜里选择和同伴打黑车。
又因为同伴和黑车司机发生争执,被甩在不知名的地方。何初初在争执中拉架崴了脚。
在二选一的情况下,张景川终于选择抛弃我,奔向她。此后,无论张景川怎么说要和我分手,
我都不同意。何初初许是因为愧疚,又或许是知道我和张景川之间因为她出现了问题。
除了在订婚宴当天给我发过一条道歉的短信之外,和我再没有任何联系。我绑了张景川两年,
不断地用道德观念绑架他。在他愈发冰冷的眼神中冷漠地重复:我没有同意,
我们还是情侣关系,你不能和她在一起。他很痛苦,我看得出来,但我不想放手。
直到我看到那两张机票,只因为何初初发了一条想去赛里木湖玩却没人陪的朋友圈。
而张景川立马订了两张去伊宁的机票。他甚至忘记了他们出发的那天,是我的生日。
6这场旅程以不愉快的方式结束。我们也没有爬到山顶。下山后的当天晚上,
我赶上最后一班高铁回到本市。幸好扭伤得不是很严重,我也不需要躺一百天,
去医院看了医生之后,我直接就回了家。躺在沙发上没多久,门口传来敲门声。
三次同频率的轻敲,是张景川惯有的习惯。敲门声停下后静了好一会。我想了想,
还是开了门。张景川手中拎着个袋子,视线从我的掌心划过脚踝。你受伤了,
这里有碘伏和药酒,我来帮你上药。我摊开掌心,让他看清楚上面贴的药布。不用了,
我已经去过医院了。其实我没想到,当时张景川望着何初初的担忧急迫我是看见了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注意到我。张景川没说话,固执地将袋子递给我,他想说些什么,
却三番两次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们就这样僵持在门口。我自认为,放下过往的执着后,
能够做到善解人意且心平气和。所以我主动递给张景川台阶:张景川,这一次的我们,
除了是从前认识的邻居之外,没有任何关系。不是情侣,也不是未婚妻,
所以不必对我有负担。或许是现在豁达的我和从前偏执死拽着张景川不放的我太不一样,
张景川听到我说的话后脸色变得格外难看。陈念,我们之间有误会,
或许我们都应该平静下来好好聊聊。我打断他的话,一板一眼道:没有误会,
你精神出轨,移情别恋,我生拉硬拽,不放你走。就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我这么偏执,
给了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现在一切回到原点,我想开了,张景川,我放手,你走吧。
说出这番话比想象中容易,可心中还是忍不住锥痛。毕竟我和张景川自认识起就没有分开过,
整整十五年,就算是普通的玩伴,乍然分离也会难受,更何况我还喜欢了他这么多年。
张景川呼吸间都有些沉重,我不明白我说出这番话后,他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痛苦。
这明明是他想要的,几次三番求我的。现在我同意了,他却显得异常难过。
我仍旧记得当时我不同意和张景川分手后,他冰凉冷漠的神情,
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怎么都甩不掉的累赘。所以他选择冷暴力我,不接我的电话,
不回我的消息,整个人像是从我的世界中彻底消失。没有人受得了冷暴力,我也不例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自认没有什么和张景川好说的,同时,
我将张景川的情绪归咎为不舍。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真闹掰了总归会不舍。沉默间,
我想关上门。张景川挡住了,他的神情看上去很狼狈,是被我那些话戳中的狼狈。
他没有否认我说的话,大方地承认:是,我承认,我喜欢过何初初,她和你不一样,
开朗大方,性格好也玩得开,但是念念,我知道我错了,我……他有些迟疑,
但我还是放不下你。所以。张景川看向我,我们重新开始,这次换我向你告白,
好不好?7我没回他的话,有些气愤地将门摔上,
张景川在手指险些被夹到的最后一刻抽离。门前门后除了这阵摔门声,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良久,一直站着没动的我听到对门轻微的开合声。因为脚伤,我在家里躺了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我没有出门,吃饭全靠外卖。不仅是因为脚伤,
这段时间我下意识地将自己封锁在我自认为安全的壳中。不和外界接触,达成自我修复。
张景川也没闲着。他知道我不想见他,很识趣地没有再敲过我的门。
只是每次我打开门拿外卖时,都能看见一份保温盒,除了张景川,没有谁能这么锲而不舍。
不得不说,从某些事上来看,我们都算得上固执。张景川执着地送,我却一次都没有接受过。
保温盒和切好的水果换了又换,我和他就这样胶着到我的脚好了为止。
我久违地决定出门去逛超市,刚出小区门,就看见张景川停在外面的车。去哪里?我送你。
我没理他,打了个车,径直朝自己的目的地出发。张景川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就连到了超市,也是推着个小推车慢悠悠地跟着我晃。我被跟得烦了,停下脚步,
烦躁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呢?不去追何初初非要跟着我做什么?张景川见我愿意理他,
非常真诚道:之前是我错了,念念,我说我要和你重新在一起是认真的。不听不听,
王八念经。我难掩心中的烦躁,张景川说的话在我耳中权当放屁。
要死要活要和我分手的是他,现在后悔了的也是他。想跟就跟吧,我再次把他当空气。
就这样和张景川僵持了近三个月,我的 22 岁生日要到了。可能是因为临近我的生日,
我总是忍不住想到从前,想到那两张机票。张景川要和我分手的时候,
曾不止一次地贬低过我的性子,撕破脸摆烂的两个人总归是难看的。他说我木讷刻板,
认识这么久,也在一起了三年,他早就厌倦了我。他不断地拿我和何初初比较。气急时,
张景川隔着手机,冰凉的声音如同一把刀子反复刺在我周身。陈念,你真自私。
他冷漠地说。通话被单方面挂断。我坐在书房里,看向那两张机票,
机票旁搁着我写的一封信。闹到这种地步,我们两个早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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