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暴雨倾盆的夜晚,江城东区派出所的报警电话响了一声就断了。
值班民警李建国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东郊废弃化工厂附近的公用电话。他回拨过去,忙音。
外面的雨太大了,打得窗户啪啪响。李建国犹豫了一下,拿起雨衣。“这种天气出警?
”同事探头问。“电话响一声就断,万一有事呢。”李建国套上雨衣,冲进雨里。
这是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三天后,搜救队在化工厂废弃车间的地下水池里找到了他。
尸体泡得发白,眼睛睁着,看着水池上方那个黑洞洞的通风口。法医鉴定结果:溺水身亡。
监控显示,李建国当晚九点十七分进入化工厂,之后再无出来。车间地面干燥,
没有任何挣扎痕迹。那个水池深度只有一米二,一个成年人站进去,水最多到胸口。
一米二的水池,淹死一个会游泳的警察。这个案子当年轰动一时,但查了三个月,毫无头绪。
最后结论是意外——李建国可能突发疾病,晕倒在水池里。案子结了。
李建国的妻子不相信这个结论。她在派出所门口跪了三天,没用。半年后,她跳了江。
儿子李默被奶奶带走,从此离开江城。那年他七岁。二十七年后。
姜晚站在东郊废弃化工厂门口,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厂区。杂草长到一人高,
锈蚀的铁门半开着,上面挂着“危险勿入”的牌子。远处的车间屋顶塌了一半,
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就是这儿?”顾深从车上下来,点了根烟。姜晚点点头。
她手里拿着一份旧案卷,封面已经发黄。那是十七年前李建国溺亡案的卷宗。
这原本是个已经结了的旧案,没人会再翻出来。但三天前,一封匿名信寄到了刑警队。
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这个化工厂的地下水池。
照片背面用打印体写着一行字:“李建国不是意外。第七个目击者知道真相。
”“第七个目击者?”顾深皱眉,“什么意思?”姜晚没有回答。她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
往里走。厂区比她想象的大。废弃的车间一排排立着,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勉强支撑。
地上到处是碎砖和杂草,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那个水池在最后面的车间里。车间很大,
屋顶塌了一半,雨水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水池在车间最深处,
靠着墙,是个长方形的水泥池子,大概两米见方。姜晚站在池边往下看。水很浑,看不见底。
水面漂着一些枯叶和垃圾,散发着一股腐臭味。“就这儿?”顾深走过来。姜晚点头。
她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水面。光柱穿透浑水,隐约能看见池底。很浅,确实只有一米多深。
一个会游泳的成年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淹死?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车间里空荡荡的,
除了这个水池,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目光停住了。墙上。水池正上方,有一个通风口。
正方形的,边长大概半米,用铁栅栏封着。铁栅栏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但还能看出来——有几根铁条断了。姜晚盯着那个通风口,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照片翻出来看。照片上的角度,就是从那个通风口往下拍的。第七个目击者,
在那个通风口后面。三顾深找来梯子,爬上去检查那个通风口。铁栅栏确实断了几根,
断口是新的,不超过一年。通风口里面是一条管道,斜着向上延伸,看不见尽头。
他用手电照了照,发现管道壁上有攀爬的痕迹——铁锈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的金属。
有人从这里爬进去过。而且不止一次。“这管道通向哪儿?”姜晚在下面问。顾深摇头。
他缩回身子,从通风口边缘找到一个东西。一个烟头。牌子是本地烟,江城牌的。
这种烟便宜,抽的人不多。但烟头很新,最多三四天。他把烟头装进证物袋,爬下梯子。
“有人在这儿盯着。”他说,“盯着这个水池。”姜晚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通风口,
后背一阵发凉。十七年了。有人一直在看着这里。四调查从那个烟头开始。江城牌的烟,
本地生产,几年前就停产了。现在还在抽这种烟的,大多是老烟民,年纪在五十岁以上。
顾深让人调了附近的监控——化工厂虽然废弃,但周边还有几条路,有几个监控探头。
三天的监控,一帧一帧看。第三天晚上,他们发现了目标。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
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晚上九点多出现在化工厂附近的路上。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
是个男人。电动车拐进化工厂那条小路,二十分钟后出来。接下来的几天,
这个人又出现了两次。每次都是晚上,每次都在化工厂待二十分钟左右。第三次出现的时候,
顾深亲自带人蹲守。晚上九点二十,那辆电动车出现在路口。顾深在车里看着它拐进化工厂,
等了十分钟,然后带人包抄过去。车间里,那个人站在水池边,一动不动。手电光照过去,
他转过身来。是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旧军大衣。他的眼睛在光里眯起来,
但没有躲。“你们来了。”他说,声音沙哑,“我一直在等你们。”五老头叫陈国强,
是这座化工厂的退休工人。厂子二十年前就倒闭了,工人们各奔东西,只有他留了下来。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我在厂里守了二十年。”他坐在刑警队的审讯室里,
双手放在桌上,“守的就是这个水池。”“为什么?”陈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
但还能看清——是那个水池。水池里漂着一个人,脸朝下,穿着警服。李建国。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陈国强说,“那天晚上,我在那个通风口后面。
”顾深和姜晚对视一眼。“你当时为什么不站出来?”陈国强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因为杀他的不是我。”“那是谁?”陈国强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放在桌上。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敢说出去,你女儿就没了。
”六陈国强有个女儿,叫陈小燕,当年七岁。李建国死的第二天,陈国强收到这张纸条。
他认出那个笔迹——是厂长的。厂长叫周海东,当年是这座化工厂的一把手。厂子倒闭后,
他去了南方,据说发了大财。陈国强不知道周海东为什么要杀李建国。他只知道,
如果他敢说出去,女儿就活不成。他选择了沉默。那一年,他带着女儿离开江城,
去了外地打工。二十年,他不敢回来,不敢打听,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还活着。直到去年。
去年,他女儿死了。“病死的。”陈国强的声音很平,“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爸,你该回去了。该说的,总要有人说出来。
”他的手在桌上轻轻发抖。“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但她的命,我保了二十年。她走了,
我没什么好怕的了。”七周海东还活着,在深圳开了一家贸易公司,身家过亿。
顾深和姜晚飞到深圳,在一栋高档写字楼里找到了他。六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很好,
西装革履,手上戴着名表,身后是落地窗和无敌海景。“刑警队的?”他看了证件,
笑了一下,“请坐。”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想问什么?
”顾深把李建国的案卷放在他面前。“这个人,认识吗?”周海东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容没变。“李建国。当年的片警。听说过,不认识。”“他死在你厂里的水池里。
”“那是意外。”周海东摊手,“警察查过的,有结论。”“我们查到新的证据。
”顾深把陈国强的照片推过去,“有人拍到了当时的情况。”周海东看了一眼照片,
脸色变了一瞬。“这个老头是谁?”“你厂里的工人。陈国强。记得吗?
”周海东沉默了几秒。“不记得了。”他说,“厂里工人那么多,哪能都记住。
”“他收到过一张纸条。让他闭嘴,否则女儿没命。”顾深盯着他的眼睛,“纸条上的笔迹,
是你。”周海东笑了。“顾警官,说话要有证据。你说笔迹是我的,笔迹鉴定做了吗?
”顾深没有说话。周海东站起来,走到窗前。“李建国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深圳。
有航班记录,有酒店记录,有会议记录。你们可以查。”他转过身,“我怎么可能杀他?
”八周海东说得没错。十七年前那个晚上,他确实在深圳。航班、酒店、会议,一应俱全。
他人在一千公里之外,不可能动手杀人。那杀李建国的是谁?姜晚重新翻看当年的卷宗。
李建国当晚接到的那个报警电话,是从化工厂附近的公用电话打来的。
通话时间只有三秒——刚接通就挂了。谁打的这个电话?为什么打?
她让人调了当年那部公用电话的通话记录。十七年前的记录早就没了,
但她找到了一个老邮递员。那个邮递员在附近送了二十年信,记得那部电话。“那部电话啊,
”老头眯着眼睛回忆,“就在化工厂门口那条路上。平时没人用,厂里的人有手机。
只有过路的偶尔打一下。”“十七年前那个晚上,有人看见谁用过那部电话吗?
”老头想了很久。“有个女的。”他说,“那天晚上下雨,我骑车路过,
看见一个女的在打电话。打了一下就挂了,然后往厂里走。”“女的?长什么样?
”“看不清,打着伞。但穿得挺体面,不像厂里的人。”姜晚的心跳加快了。“然后呢?
”“然后她就进厂了。”老头说,“后来就没见出来。”九那个女的,再也没有出来。
姜晚让技术科重新检查那个水池。池水被抽干,池底被一寸一寸清理。在淤泥下面,
他们发现了东西。一具尸骸。女性,成年,死亡时间大约十七年。
颈部有勒痕——是被人勒死后扔进水池的。身高、骨骼特征,和周海东的妻子完全吻合。
周海东的妻子叫刘素云,十七年前失踪。周海东报案说妻子离家出走,一直没找到。
案子悬了这么多年,早就没人记得了。但姜晚记得。她看过当年的卷宗。刘素云失踪的时间,
是李建国死的那天晚上。同一天晚上,同一座化工厂,两个人死了。一个警察,
一个厂长的妻子。十周海东再次被带到审讯室。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没了。“刘素云,
”顾深把尸骸照片推过去,“你妻子。”周海东低头看着那些照片,很久很久。“找到了。
”他轻声说,“终于找到了。”“你不问我们是怎么找到的?”周海东抬起头,看着顾深。
“那个水池。”他说,“我知道她在里面。”顾深愣住了。“你知道?”周海东点头。
“十七年前,我就知道。”十一周海东的妻子刘素云,当年只有三十五岁。结婚十年,
没有孩子。周海东常年在外跑生意,她一个人在家。时间长了,就有了别的心思。那个人,
是李建国。“她以为我不知道。”周海东的声音很平,“但我早就知道了。”那天晚上,
他跟踪刘素云到了化工厂。他看见她走进那个车间,看见李建国在等她。
“我本来想冲进去的。”周海东说,“但我没有。”他在外面等着。等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李建国出来了,匆匆忙忙的,像是在躲什么。周海东躲在暗处,等李建国走远,
才进车间。刘素云躺在地上,已经死了。“她脖子上有勒痕。”周海东说,“是李建国杀的。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但肯定是李建国动的手。”他看着顾深,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当时应该报警的。但我没有。”“为什么?”周海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一报警,
他们的事就瞒不住了。所有人都知道,我老婆跟一个警察有一腿。我周海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