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结婚第三天,我的行李被放在了门口。两个编织袋,一个旧皮箱。
我在这个家住了十八年。十八年的东西,装了不到三袋。弟弟站在门口,表情有点为难,
但更多的是不耐烦。“姐,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我看着他。这张脸,
是我从八岁养到二十六岁的。我忽然想笑。1.那天下午,弟媳张悦在卧室里整理衣柜。
我的衣服被叠好,放在门口的编织袋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弟弟就站在旁边。他没拦。
“姐。”弟弟叫我。我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锅里还炖着他爱吃的排骨。“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弟媳,又看我。“悦悦觉得……三个人住有点挤。”我愣了一下。这套房子,
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三个人住,挤?弟媳从卧室里探出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咱俩都是女的,用一个卫生间不方便。”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客气。
客气到像在对一个外人。“我跟晓阳商量了,先帮你在附近租个房子,租金我们出。
”我看着弟弟。“你的意思呢?”他没看我。“姐,悦悦说得对。你也三十四了,
总不能一辈子跟弟弟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我发火。
又像是已经想好了,不管我发不发火,结果都一样。我低头看了看围裙上的油渍。
排骨还在锅里。我养了他十八年。从八岁到二十六岁。他连让我把这顿饭做完都等不了。
“行。”我把围裙解下来。“我收拾东西。”弟弟明显松了口气。他甚至笑了一下。“姐,
我帮你搬。”我看着他那张笑脸。想起他八岁那年,抱着我的腿哭。“姐,你别走,你别走。
”那时候他也是这张脸。只不过那时候,他需要我。2.十八年前。爸死的那天,我十六岁,
晓阳八岁。妈走得更早。晓阳三岁那年,妈就跑了。没离婚,直接跑的。
后来听说跟了个做生意的,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爸在建筑工地扛钢筋。那天下雨,
脚手架上的钢管没固定好。工头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学校做模拟试卷。
班主任来教室找我。“林晓禾,你出来一下。”她的表情告诉我,不是小事。
工地赔了八万块。一条命,八万。我拿着这八万块站在出租屋里,晓阳抱着我的腿哭。“姐,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不是。”我蹲下来,抱着他。“还有姐。
”那年我手里有一张东西。市师范大学的预录取通知。成绩全班第三。老师说,你这个分数,
稳上。我把通知书收进抽屉里。过了一个星期。我把它撕了。我去了电子厂。
白班晚班两班倒,一个月三千二。减去房租八百,水电两百,
晓阳的学费和生活费……每个月能剩两百块。两百块。存下来,给晓阳买过冬的棉袄。
晓阳穿着新棉袄去上学。我穿着厂里发的工服上夜班。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个冬天我第一次知道,手上的冻疮裂开后,可以看到里面的肉。3.我有记账的习惯。
从十六岁开始记。一个普通的笔记本,后来换成了手机里的记账APP。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晓阳的小学学费——每学期一千二。晓阳的初中学费——每学期两千。
晓阳的高中学费——每学期三千五,加上住宿费、伙食费,一学期八千。
晓阳的大学——一年学费五千八,生活费一个月两千,四年下来接近十五万。
晓阳考研——报辅导班一万二,考了两年,加上生活费又是小十万。
晓阳工作后要买房——首付三十八万,我拿出来的。三十八万。是我在电子厂干了十二年,
后来又去了服装厂,从普工做到质检组长,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我给自己算过。十八年,
花在晓阳身上的钱,一共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块。不算我的时间。不算我的青春。
不算我放弃的大学。不算我腰椎间盘突出的医药费。单纯算钱。一百五十三万七千。
他八岁到二十六岁。我十六岁到三十四岁。我没谈过恋爱。不是没人追。二十二岁那年,
厂里有个男孩对我好。会给我带早饭,帮我搬货。有一次他问我:“晓禾,周末出去吃个饭?
”我说好。那天晚上晓阳发高烧。我请假带他去医院,排队挂号到凌晨三点。饭局没去成。
后来那个男孩不再找我了。再后来,我听说他结婚了。我没觉得遗憾。那时候我想,
等晓阳长大就好了。等他工作了,成家了,我就轻松了。我等了十八年。等到的,
是门口那三个袋子。4.搬出来的第一个晚上,我住在单位附近的快捷酒店。
一百三十块一晚。弟弟说帮我租房子。到今天,四天了。他没打过一个电话。
我自己找了一个单间。月租一千五,押一付三。六千块。我从银行卡里转出去的时候,
看了一眼余额。两万一千三百块。十八年。花了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在弟弟身上。留给自己的,
两万一。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手机。想看看弟弟有没有发消息。没有。一条都没有。
但我看到了一个东西。弟弟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照片。新家。新窗帘。新地毯。
配文是:“新生活,新开始。”张悦在底下评论:“老公最棒!”弟弟回复了一个爱心。
我看了很久。新生活。他的新生活里,没有我。我退出朋友圈,打开微信群。
我们有一个家族群。大伯、二姑、几个堂兄弟姐妹都在。群里在聊弟弟的婚礼。
二姑说:“晓阳真有出息,研究生毕业,娶了个漂亮媳妇。”大伯说:“还不是晓禾养得好。
”堂姐发了个表情包。然后弟媳也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大家!
以后我和晓阳会好好过日子的~”没有人提我。没有人问我搬出去了住哪。我往上翻。
翻到婚礼那天的群聊。然后我看到了一条消息。是张悦在群里发的,婚礼当天下午。
“姐真好,帮我们张罗了一天。”底下弟弟回了一句。我一开始没注意。因为他回复的很短。
“她就爱操心。”后面跟了一个表情。一个笑哭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笑哭。
他在笑什么?我继续往上翻。翻到一个月前。弟弟跟张悦在群里聊装修的事。
张悦说:“那个房间怎么办?你姐的东西好多。”弟弟说:“婚后再说吧。
”张悦发了个表情。皱眉。弟弟又说:“放心,我处理。”我处理。他用的是“处理”。
像在说一件麻烦事。像在说,垃圾我来倒。我放下手机。晚上没吃饭。不是没胃口。
是忽然觉得,十八年好像一场笑话。5.周一上班,同事王姐看我脸色不好。“晓禾,
你怎么了?”王姐比我大八岁,在厂里质检科干了十几年。她老公在法律援助中心上班。
“没什么。搬家,累了。”“搬家?你不是跟你弟住吗?”我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
没再问。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房子。那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首付三十八万,
是我出的。但房产证上的名字,是弟弟的。因为当时弟弟说:“姐,写我名字方便贷款,
我单位有公积金。”我同意了。我甚至没犹豫。他是我弟弟。他不会骗我。
但现在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下班后,我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拿着弟弟的身份证复印件——这个我有,之前替他办过很多事。我查了那套房子的信息。
然后我看到了。产权人:林晓阳、张悦。共同共有。他加了弟媳的名字。什么时候加的?
婚前一个月。也就是说——在他对我说“姐,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之前一个月,
他就已经把我出首付的房子,加上了张悦的名字。我站在房产交易中心的大厅里。
外面在下雨。三十八万。我存了十二年。他加了一个名字。一分钟的事。
6.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我去找了王姐。王姐听完,沉默了很久。“晓禾。”她看着我,
“你有转账记录吗?”“有。每一笔都有。”“首付那三十八万呢?”“银行转账。
直接转到开发商账户的。转账记录、合同、收据,都在我手机里。”王姐点了点头。
“我让我老公帮你看看。”第二天,王姐的老公张建国约我见了面。
他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他看了我的转账记录。看了很久。“林小姐,情况是这样的。
”他推了推眼镜。“首付三十八万是你出的,有完整的转账凭证。
虽然房产证上是你弟弟的名字,但你可以主张你对这套房子有出资权益。
”“他现在加了他老婆的名字。”“加名不影响你的权益主张。出资事实在先。”他顿了顿。
“另外,你说你从十六岁起抚养你弟弟,十八年。你弟弟现在有工作能力。从法律和情理上,
他都应该对你有赡养义务——不是法定义务,但你可以主张不当得利的返还。”“什么意思?
”“你对他没有法定抚养义务。你们是姐弟,不是父母子女。你十八年的付出,属于自愿的,
但如果他现在以这种方式对你……”他看着我。“你可以追索。”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张律师,我不是想要他的钱。”“我知道。”“我想让他知道,他欠了我什么。
”张建国点了点头。“那我们准备材料。”从那天开始,我把十八年的账本整理了一遍。
每一笔。每一页。从第一笔——2008年9月1日,晓阳小学报名费:一千两百元。
到最后一笔——2025年11月15日,晓阳婚礼份子钱:五千元。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块。
我用Excel表格打出来。二十六页。打印了三份。7.整理材料的那个周末,
我去了一趟弟弟家。他不在。弟媳也不在。我用备用钥匙开的门。这把钥匙他忘了要回去。
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反正我已经被“处理”了。我去拿几件落下的冬衣。
路过弟弟卧室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旧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换了新手机。旧手机没设密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起来。也许是那天在群里看到的那些消息,
让我隐约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打开微信。找到他和张悦的聊天记录。
从婚前两个月开始看。越看,手越冷。张悦:“你姐到底什么时候走?婚房都准备好了,
她还赖着。”弟弟:“婚后我找机会说。”张悦:“你就是心太软。我跟你说,
你姐要是不走,我就不嫁。你看着办。”弟弟:“放心,我有办法。”张悦:“真的?
”弟弟:“我跟她说让她有自己的生活。她脸皮没那么厚,肯定走。
”张悦:“[语音]”我点开那条语音。张悦的声音很轻快。“那行。你可得说到做到。
你姐走了,这个家才像个家。”弟弟回了一条语音。他笑着说:“我还能骗你?
用完了就该散了。”用完了就该散了。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站在弟弟的卧室里。十八年。
他管这叫“用完了”。我管这叫“养他长大”。我出了门。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从今天起,我不需要这把钥匙了。我需要的东西,都在手机里。我把那些聊天记录截了图。
每一条。每一个字。8.大伯的七十大寿。全家人都在。
大伯、二姑、堂哥堂姐、弟弟、弟媳。我也去了。弟弟看到我,有点意外。“姐,你来了。
”“大伯过寿,我能不来?”弟媳在旁边笑了一下。那种笑,礼貌的,疏远的。
像对一个不太熟的亲戚。饭桌上,大家聊天。二姑说起弟弟的婚房装修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