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的记忆都告诉我,我的竹马周屿从未存在。可当我时隔十二年,
再次点燃那盏约定的天灯时,它没有飞向夜空。而是在火光中,
缓缓映出了一行只有我能看见的字:“晚晚,我从未离开。抬头看,每一盏灯,都是我。
”原来那年雨夜,他为我挡下的不止是车轮。还有整个世界的遗忘。01丙午马年的正月,
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燃尽后的硝烟味。我裹紧围巾,独自走在熙攘的灯会街上。
这是2026年的元宵节前夕,
街道两旁挂满了形态各异的灯笼——鲤鱼灯、荷花灯、走马灯,最多的自然是应景的马形灯,
马鬃用金线勾勒,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可这些热闹都与我无关。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视线扫过一个个摊位。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写春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童们举着风车跑来跑去,情侣们依偎着挑选花灯。这一切都很好,只是太新了,
熟悉又陌生。直到看见那间铺子。它就挤在两个卖羊肉串的摊位中间,门面窄小,
木招牌上“天灯铺”三个字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可那扇掉漆的红木门,
门楣上挂着的褪色布帘,
还有门口那盏孤零零的、用竹篾编成的灯笼——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我停在铺子前,
像被钉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我深呼吸,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短暂的清醒。已经多少年了?十年?十二年?
自从最后一次来这里,我就再也没踏进过这条街。铺子里透出昏黄的光,
隐约能看见里面挂着的天灯,一盏挨着一盏,像漂浮的梦。我伸出手,
指尖悬在门帘上方一寸处,微微颤抖。进去吗?进去了又能看见什么?那个爱笑的老爷爷?
那排永远摆得整整齐齐的天灯?还是……那些早已被时间抹去的、不该存在的记忆?
我收回手,转身想走。就在那一瞬间,门帘猛地被掀开,
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像小炮弹一样冲出来,结结实实撞在我身上。“哎哟!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手里的包掉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对不起啊大姐姐!
”撞人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慌忙弯腰帮我捡东西,
旁边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我,手里紧紧抱着一盏未点燃的天灯。
那盏灯是用红纸糊的,上面用金色颜料画着简单的云纹,竹篾骨架做得有些歪斜,
一看就是便宜货。可就是这样简陋的灯,却让我呼吸一窒。太像了。
像极了那年我和他没能买下的那盏。“大姐姐,你没事吧?
”小男孩把捡起的纸巾和钥匙递给我,脸上写满歉意。我摇摇头,接过东西,
目光却无法从那盏天灯上移开:“你们……是来买灯的?”“嗯!”小男孩用力点头,
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要去河边放灯!阿花说,把愿望写在灯上放上天,神仙就能看见!
”叫阿花的小女孩小声补充:“我奶奶说,元宵节放天灯,能把不好的事情都带走。
”我蹲下身,视线与他们齐平:“你们是朋友吗?”“对呀!”小男孩毫不犹豫地回答,
一把搂住小女孩的肩膀,“我和阿花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们住一个院子,一起上学,
她还分我糖吃!”阿花红着脸点头,嘴角却翘了起来。我的心颤动了一下。曾几何时,
也有个人这样搂着我的肩膀,大声对全世界宣布:“我和她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要做永远的好朋友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等他们回答,
我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快去放灯吧,天再黑些,放灯的人就多了,找不到好位置。
”小男孩用力点头,拉着阿花就跑。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挥了挥手:“大姐姐再见!
”我也挥了挥手,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晚风穿过街巷,带着寒意拂过脸颊。我抬起头,望向铺子那扇半掩的门。
门帘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在无声地邀请,又像在犹豫着要不要关闭。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汹涌而来,不受控制。02那是很多年前的元宵节了。具体是哪一年?
我用力回想,却只记得那也是个马年——对了,是上一个马年,2014年。那一年我十岁,
住在老城区的青石巷里。“林晚!林晚!”傍晚时分,天还没全黑,
我就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又急又亮,像刚出笼的鸟。我放下手里的寒假作业,
从窗户探出头去。巷子那头,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朝我家跑来,边跑边挥手,
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是周屿。我同班的男生,也是我整个童年里唯一的、真正的朋友。
“怎么了?”我趴在窗台上问他。他已经跑到我家楼下,仰着头,
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今晚灯会!我们去看灯吧!听说河边还能放天灯!
”“我作业还没写完……”我有些犹豫。“明天再写!”他不容分说,“快下来,
再晚好位置都被人占了!”我还在纠结,他已经冲到我家门口,咚咚咚地敲门。我妈开的门,
看见是周屿,笑了:“小屿啊,来找晚晚玩?”“阿姨好!”周屿嘴特别甜,
“我想带晚晚去看灯会,可以吗?”我妈向来喜欢周屿,
说他懂事又有礼貌——虽然在我看来,这家伙调皮得很,只是特别会装乖。果然,
我妈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塞给我们二十块钱:“买点好吃的,注意安全,九点前回来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周屿已经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就往外跑。“慢点!
我鞋带还没系好!”“路上系!”我们就这么跑出了巷子,跑过石板路,
跑过开满腊梅的小院,一直跑到灯火通明的灯会街上。那年的灯会是什么样子?我闭上眼,
试图在记忆里重新勾勒。街道比现在窄,两旁的房子还是老式的木结构,二楼窗户支出来,
挂着红灯笼。小摊一个挨着一个,糖画、面人、剪纸、竹编,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
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汤。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橘红色的,
温柔地铺在青石板路上。街灯和灯笼早早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开在暮色里,
一切都蒙着一层毛茸茸的边。周屿拉着我在人群里穿行。他的手很暖,掌心有汗,
握得紧紧的,生怕我走丢。“你看你看!”他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个糖画摊。
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爷爷,手里拿着小铜勺,舀起熬化的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挥舞。
金色的糖丝在空气中拉出细线,眨眼功夫,一匹奔腾的骏马就成型了。“想要吗?
”周屿问我。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了,好贵。”那年的糖画要五块钱一个,
对我们来说是天价。周屿却已经掏出皱巴巴的五元纸币,拍在摊子上:“爷爷,要一匹马!
”老爷爷笑呵呵地递过来。周屿接过,转身塞进我手里:“给!”“你自己不要吗?
”“我看着你吃就行。”他说得理所当然,眼睛却盯着糖画,偷偷咽了下口水。我没拆穿他,
把糖画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一起吃。”他愣了下,然后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我们并排走着,小心翼翼地舔着糖画,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接着他又拉着我逛了卖头绳的小摊,选了两根红色的,一根给我,
一根自己揣兜里:“给我妹的。”又去看了剪纸摊,买了一套十二生肖的剪纸,
说要贴在他家窗户上。等我们终于走到天灯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那间铺子就在街尾,
靠近河边,门前挂着一盏特别大的走马灯,灯影转动,投出骏马奔驰的影子。
铺子里堆满了天灯,大大小小,红的黄的蓝的,有的画着花鸟,有的写着吉祥话。
看店的是个老爷爷,戴着老花镜,坐在矮凳上扎灯骨架。看见我们进来,他抬起头,
笑眯眯的:“小朋友,买灯啊?”“嗯!”周屿重重点头,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忽然定住了。他看见的,是挂在最里面、最高处的那盏灯。那是一盏红纸天灯,
比寻常的大一圈,灯身上用金粉细细描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龙的鳞片、凤的羽毛都一丝不苟,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灯罩的四角还坠着小小的铜铃,
风吹过会发出清脆的响声。“爷爷,那盏灯多少钱?”周屿指着它问。老爷爷扶了扶眼镜,
看了一眼:“那个啊,是定做的,不卖。”“为什么不卖?”周屿急了,
“摆出来不就是卖的吗?”“那是别人定做的,明天来取。”老爷爷耐心解释,
“你们看看别的,这些都不错。”周屿却像着了魔,眼睛盯着那盏灯不放。
我也被它吸引了——那盏灯真的太美了,美得不像凡间物,倒像是从哪个传说里偷出来的。
“爷爷,求您了,卖给我们吧。”周屿开始软磨硬泡,“我们真的很喜欢,
我把我所有的零花钱都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摊在柜台上。
我数了数,大概有十五块——这已经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了。老爷爷看了看那堆钱,
又看了看我们殷切的眼神,叹了口气:“那盏灯真不能卖……不过,
铺子里还有一盏和它差不多的,只是小一点,图案简单些,你们要不要看看?
”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纸箱,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盏灯。确实很像,也是红纸金纹,
只是尺寸小了一圈,画的是简单的云纹和如意结,没有龙凤,也没有铜铃。但即便如此,
它依然是我们见过的最好看的天灯。“这个多少钱?”我问。“十二块。
”周屿和我对视一眼,松了口气——我们的钱够。可就在老爷爷准备包灯的时候,
周屿忽然说:“爷爷,等等,我们要那盏大的。”“大的要三十块。”老爷爷说。
“我们……我们明天再来买!”周屿咬了咬嘴唇,“爷爷,您能不能帮我们留着?就留一天!
我们回去拿钱!”老爷爷犹豫了。我拉周屿的袖子:“十二块的就很好了……”“不。
”周屿很固执,“要买就买最好的。晚晚,那盏灯配得上最好的愿望。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十岁孩子不该有的认真。
我被那种认真镇住了,说不出反驳的话。最后老爷爷点了点头:“行,
我帮你们留到明晚打烊前。”“谢谢爷爷!”周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们手拉手跑出铺子,
计划着明天怎么凑够剩下的十五块钱——我存钱罐里还有八块,
周屿说他可以找他爸预支下个月的零花钱。那天晚上我们没放成天灯,但谁也不觉得遗憾。
回家的路上,周屿一直说个不停,说要把愿望写得满满的,说等天灯飞上天,神仙看见了,
一定会实现我们的愿望。“你要许什么愿?”我问他。他想了想,
很神秘地笑了:“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小气鬼。”“那你呢?你要许什么愿?
”我望着夜空,正月十四的月亮已经接近圆满,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我想了很久,
说:“我希望……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周屿愣住了。然后他笑起来,用力点头:“嗯!
永远都是!”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我低头看着,
我的影子清晰分明,可周屿的影子……不知为什么,有些模糊,边缘晕开,
像是墨迹洇在了宣纸上。我想,大概是因为他没有正对着灯光吧。03“大姐姐?你还好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我回过神,发现是刚才那两个孩子又跑了回来,
正仰头看着我。“你的东西掉了。”阿花小声说,递过来一支口红,
是刚才碰撞时从包里滚出来的。我接过,道了谢,目光却无法从他们手中的天灯上移开。
那盏简陋的灯,在店铺透出的光线下,竟然和记忆中那盏未能得手的灯有了某种重叠。
“你们……要去哪里放灯?”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河边!”小男孩兴奋地说,
“奶奶说,以前大家都在河边放灯,许的愿特别灵!”“以前……”我喃喃重复。
“大姐姐要一起去吗?”阿花怯生生地邀请,“你好像……很想放灯的样子。”我确实想。
想了十几年。“好。”我说,然后补充道,“不过我要先买盏灯。”重新转向那间铺子,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竹纸味和浆糊味,
混合着陈年灰尘的气息。铺子里的布置和记忆中相差无几。四面墙上挂满了天灯,大小不一,
形态各异;靠墙的木架上堆着成捆的竹篾、彩纸和颜料;屋子中央有张长木桌,
上面散落着半成品的灯骨架。唯一的不同是,坐在柜台后的人不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
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在铺子里慢慢走着,指尖拂过一排排天灯。纸面的触感粗糙而熟悉,
竹篾的韧性透过纸张传来,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恍惚。最后,
我的目光停在角落里。那里挂着一盏灯。红纸,金纹,云纹和如意结的图案,大小适中,
竹篾骨架扎得扎实匀称。
它和记忆中周屿想买的那盏“小一点、图案简单些”的灯几乎一模一样——不,应该说,
它就是我记忆里那盏灯本身。岁月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纸面没有泛黄,
金纹没有剥落,它静静地挂在那里,像在等待,又像在证明什么。“老板。”我开口,
声音有些发颤,“那盏灯……多少钱?”年轻人抬起头,瞥了一眼我指的方向:“哪个?哦,
那盏啊,八十。”“我要了。”他没有立刻去取,反而上下打量我一番,
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你确定?那盏灯放这儿好多年了,纸都脆了,不一定能飞起来。
”“我知道。”我说,“我就要那盏。”年轻人耸耸肩,放下手机,搬来梯子取下那盏灯。
动作间,灯身轻轻晃动,我屏住呼吸,生怕它散了架。灯递到我手里时,
我忽然问:“之前……不是个老爷爷在这儿卖灯吗?”年轻人正低头扫码收款,
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我时,眼神有些复杂:“你说我爸?”我点点头。
“您好久没来了吧。”他语气平淡,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他老人家前几年身体就不太好,
中风两次,去年冬天……走了。”走了。简单的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胸口。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您认识我爸?”年轻人问,态度稍微缓和了些。
“小时候……来买过灯。”我勉强说。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拿包装袋。
而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它重如千斤。老爷爷走了。
塞糖、会笑眯眯地听我们讲幼稚愿望、会答应帮两个穷孩子留一盏他们买不起的灯的老爷爷,
不在了。如果一段记忆的见证者全都离去,那唯独剩下的我,该如何证明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又该如何向世界宣告,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瞬间,不仅存在过,而且像这盏灯一样,
曾经在某个夜晚,熠熠生辉。“您的灯。”年轻人递过包装袋,“需要帮您写上愿望吗?
我们提供笔墨。”我摇摇头:“不用了,谢谢。”抱着灯走出铺子时,
那两个孩子还在门口等我。看见我手里的灯,小男孩眼睛一亮:“哇!大姐姐的灯好漂亮!
”阿花则小心翼翼地问:“这个灯……是不是很贵?”“不贵。”我说,然后对他们笑了笑,
“走,我们去河边。”去河边的路上,我一路沉默。孩子们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讲学校里的趣事,讲过年收了多少红包,讲对今晚放灯的期待。“大姐姐,
”阿花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角,“你以前也放过天灯吗?”我怔了怔,
低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你看着那盏灯的样子……”她歪着头,
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好像很难过,又好像……很高兴。”十岁的孩子,
已经懂得察言观色了。“放过。”我轻声说,“很久以前了。”“和谁一起放的呀?
”小男孩追问。我沉默了。和谁?和周屿。可是周屿……周屿是谁?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脑海时,我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周屿。对,他叫周屿。
我童年的玩伴,我唯一的朋友,
那个拉着我在灯会街上奔跑、分我一半糖画、执意要买最好天灯的男孩。可为什么,
关于他的记忆如此模糊?我努力回想他的脸,却只记得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两颗虎牙。
他的声音呢?说话的语气呢?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后来去了哪里?一片空白。
就像有一块橡皮擦,把我记忆里关于他的一切细节都擦去了,
只留下一个名字和几个零散的场景。“大姐姐?”阿花又唤了一声。我回过神,
勉强笑了笑:“和一个……朋友。”“那他现在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层。我记得那年元宵节前夕,我们约好第二天凑够钱去买那盏天灯。
我记得我们兴高采烈地计划要在灯上写什么愿望。我记得告别时他挥手说“明天见”。
然后呢?没有然后了。第二天,我没有等到他。我去他家找他,邻居说他家连夜搬走了,
不知去向。我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的人,没有一个能告诉我周屿去了哪里。
他就这么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起初我还抱着希望,
觉得他也许会回来,也许会给我写信,也许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像往常一样大声喊我的名字。可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什么都没有。
大人们对此讳莫如深。我问妈妈,她总是含糊其辞:“小孩子别问那么多。”我问老师,
老师说可能是家里有事搬去外地了。我问同学,他们甚至不记得班上有周屿这个人。
怎么可能?周屿明明是我们班最活跃的男生,运动会总拿第一,上课总被老师点名,
下课总和一群男生在操场上疯跑。怎么会没有人记得他?除非……他真的不存在。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大姐姐,到了!”小男孩的欢呼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
看见了一片宽阔的河滩。04丙午年正月十四的夜晚,月亮已经近乎圆满,清辉洒在河面上,
碎成千万片银鳞。河滩上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家庭。
一盏盏天灯被点燃,暖黄的光从纸罩里透出来,映亮了一张张仰起的脸。灯脱手后缓缓上升,
起初还有些摇晃,渐渐就稳了,越升越高,汇入夜空,变成一颗颗飘远的星。
“我们也快点放吧!”小男孩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笔,趴在河滩的石头上写愿望。
阿花则小心翼翼地把灯撑开,检查竹篾骨架有没有松动。她的动作很认真,小脸上写满虔诚。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周屿说过的话:“晚晚,放天灯要诚心。心越诚,灯飞得越高,
神仙就越看得见。”那时我笑他迷信,他却很严肃:“这不是迷信,是心意。心意到了,
愿望就能实现。”“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我蹲下身,帮阿花扶住灯。她抬起头,
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真的吗?”“真的。”我说,“只要诚心。”小男孩写好了愿望,
把笔递给阿花。阿花接过去,背过身,很认真地写了好一会儿,才把笔还给我。“大姐姐,
你不写吗?”我接过笔,看着手中的天灯。红纸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金纹已经有些剥落,但云纹和如意结的轮廓依然清晰。我摩挲着纸面,想象着十几年前,
这盏灯曾被另一个孩子如此珍视地捧在手里。要写什么呢?希望事业顺利?希望家人健康?
希望遇见良人?这些愿望都很好,很实际,很“大人”。可此时此刻,
握着这盏穿越时光而来的灯,我忽然不想写这些了。我想写点别的。
写点属于十岁的林晚的愿望。笔尖落在纸上,我写下了第一行字:“希望周屿平安。
”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希望有人记得他。”最后一笔落下时,我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我深吸一口气,把笔收起来,对两个孩子说:“好了,我们放灯吧。
”按照老爷爷当年教的方法,我撑开灯罩,小男孩帮忙固定底部,
阿花则点燃了灯芯处的蜡烛。火焰起初很小,颤颤巍巍的,但很快就稳定下来,
发出温暖的光。热气在灯罩内积聚,红纸渐渐鼓胀起来,灯身开始轻微晃动,
像一只即将破茧的蝶。“要松手了吗?”小男孩紧张地问。“再等等。”我说,
“等灯自己往上飘。”我们三人仰头盯着灯,谁也不敢大口呼吸。
周围其他放灯人的喧闹似乎都远去了,世界里只剩下这一盏灯,和灯里摇曳的火焰。终于,
灯开始上升了。先是缓慢的,试探性的,然后速度逐渐加快。我松开手,
小男孩和阿花也同时松手。灯脱离束缚的瞬间,轻轻一跃,随即稳稳地向上飘去。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小男孩欢呼。阿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小声念叨着自己的愿望。
我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盏灯。它越升越高,红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纸身上的金纹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夜风吹过,灯身微微倾斜,
但很快又调整过来,继续向上,向着那轮满月飞去。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十几年前,
在同一片河滩上,也有这样一盏灯冉冉升起。灯下站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他们并肩而立,仰着头,眼睛追随着那点光,直到它消失在夜空深处。那个女孩是我。
那个男孩……是周屿吗?……随着那盏灯渐渐消失,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打开。
05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那年元宵节,我和周屿约好第二天下午三点在灯铺见面。
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揣着从存钱罐里倒出来的所有硬币——八块三毛,
用小手帕包得整整齐齐。我等啊等,等到三点,周屿没来。等到三点半,还是没来。
老爷爷从铺子里探出头:“小朋友,你那朋友还来不来啊?”“来的,他一定来的。
”我固执地说。等到四点,天开始阴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老爷爷又出来,
这次他手里拿着那盏大天灯:“小朋友,你看这天要下雨了,这灯纸薄,淋了雨就废了。
要不你先拿这盏小的?价钱好商量。”我摇头:“不行,我们说好要买这盏大的。
”等到四点半,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老爷爷硬把我拉进铺子避雨,那盏大天灯也收了进来。
我趴在窗户上,眼巴巴望着巷子口,期盼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出现。可他始终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