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惨白月光下的绝响一九八九年的初夏,风还带着晚春残留的微凉,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压在李家坳的上空。整个村庄都陷在沉睡里,
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划破夜的寂静,又很快消散在空旷的田野间。月亮悬在墨色的天际,
不是圆满的温润,而是惨白得近乎透明的光,冷冷地泼洒下来,
落在村口那几间破旧的瓦房上。院墙早就塌了大半,黄土混着碎砖,歪歪扭扭地堆在墙角,
风一吹,便扬起细碎的尘土,像极了这个家挥之不去的破败与凄凉。月光太亮,
亮得连藏在阴影里的悲伤都无处遁形,凄清得让人心里发紧。院子里,一个女人正弯着腰,
手里攥着一把掉了齿的竹扫帚,一下一下,缓慢而艰难地扫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她不过二十三岁的年纪,正是女人最好的年华,本该是青丝如瀑、眉眼娇俏,可此刻,
她凌乱的头发里,竟藏着数不清的白发,在惨白的月光下,格外刺目。大腹便便的肚子,
像一座沉重的山,压得她直不起腰。每扫一下,她都要停下喘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得无影无踪。她叫苏晴,
是这个破败院子里唯一还在撑着的人。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
一个男人的身影撞开了破旧的木门。男人是李老根,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活得浑浑噩噩,
满脸的麻木与不耐烦。他看都没看院子里辛苦劳作的妻子,
眼睛只盯着自己手里攥着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这个家最后的几十块钱,
是爷爷攒了大半年,准备给儿媳生孩子用的救命钱。“你又要去哪?”苏晴停下手里的扫帚,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我快生了,医生说就这几天,
你不能走……”李老根嘴角撇了撇,满脸的不屑与厌烦。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妻子的唠叨,
最恨的就是这个家的穷酸。在他眼里,苏晴不过是个拖累他的累赘,肚子里的孩子,
更是让他喘不过气的负担。他只想拿着这点钱,去村头的赌坊赌一把,说不定能翻本,
能摆脱这穷得叮当响的日子。“少废话!”他低吼一声,眼神凶狠,“老子的事不用你管!
在家待着,死不了!”苏晴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嫁进李家三年,从最初的满心期待,到后来的一次次失望,再到如今的绝望。她知道,
自己劝不动他,这个男人的心,早就烂在了赌桌和酒里,再也拉不回来了。她张了张嘴,
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眼角的泪,无声地滑落。她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不了丈夫的堕落,改变不了家的贫穷,更改变不了自己即将临盆,却无人依靠的命运。
就在这时,一股剧烈的疼痛,猛地从腹部袭来,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她的身体。
苏晴脸色瞬间惨白,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想站稳,可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身体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土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腿间流出来,一滴,又一滴,落在干裂的黄土上,晕开一朵朵妖艳的花。
那红色,在惨白的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残忍到极致,像极了山间盛放的杜鹃花,
开得绚烂,却也落得凄凉。“老根……李老根……”苏晴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呼喊着丈夫的名字。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她盼着他能回头,
盼着他能冲过来扶她一把,盼着他能在这个时候,做一回男人。可是,门外早已没了人影。
李老根在她摔倒的那一刻,就攥着那几十块钱,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听见妻子的呼喊,没有看见地上的鲜血,更没有在意,
一条生命正在降临,而另一条生命,正在快速消逝。苏晴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月光、瓦房、院墙,都变成了晃动的影子。她的意识一点点飘散,
可嘴唇还在微微颤动,一遍又一遍,呢喃着那个男人的名字。
那是她爱了一场、嫁了一场、苦了一场的人,到最后,却是她绝望里唯一的念想。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死寂的院子。孩子降生了。
苏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睁开眼睛,看向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那是她的孩子,
是她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她想伸手摸一摸孩子的脸,想看一看孩子的模样,
可手臂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这一眼,是她看孩子的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
眼角的泪彻底滑落,苏晴的头轻轻歪向一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就在孩子落地的那一刻,
天空突然响起一阵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那是一九八九年初夏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雨水打在破旧的瓦房上,
打在坍塌的院墙上,打在苏晴冰冷的身体上,打在新生婴儿稚嫩的脸颊上。雨丝清凉,
带走了夏初的燥热,却让整个李家坳,都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凄凉里。
住在隔壁屋的爷爷李守义,被雷声和婴儿的啼哭惊醒。老人今年六十多岁,背已经驼了,
满脸的皱纹像沟壑一样,刻满了岁月的艰辛。他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冲进了院子。眼前的景象,
让老人瞬间僵在原地。倒在地上的儿媳,流了一地的鲜血,旁边是刚出生的婴儿,哇哇大哭,
浑身冰凉。而自己的儿子李老根,早已不见踪影。“晴儿!晴儿!”李守义扑过去,
颤抖着抱起苏晴,可她的身体已经渐渐发凉,再也没有了一丝气息。老人的眼睛瞬间红了,
老泪纵横。他疯了一样冲出院子,挨家挨户地喊人,想找人把儿媳送去医院,
想救回这条年轻的命。可他跑遍了整个村庄,问遍了所有乡亲,
所有人都摇头——没人见过李老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早就拿着钱跑得无影无踪。
李守义站在雨中,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冰冷刺骨。他想愤怒,想嘶吼,
想把那个不孝子找回来狠狠打一顿,可他却发现,自己老了,累了,根本无能为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媳离世,看着一个新生命呱呱坠地,却以另一个生命的永远离别为代价。
婴儿的啼哭,是新生命的开始,清脆而响亮,宣告着他来到这个世界。而老人的哭泣,
是悲伤的终结,压抑而绝望,埋葬了一个年轻女人的一生。雨水越下越大,
哭声、雨声、雷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悲伤的旋律。闻讯赶来的姑姑李桂兰,
冒着雨冲进院子。她看着没了气息的嫂子,看着地上哇哇大哭的侄子,心疼得浑身发抖。
她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小小的婴儿,紧紧搂在怀里,走到苏晴的身边。神奇的是,
一直大哭不止的孩子,在被姑姑抱到母亲身边的那一刻,竟然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小小的脸蛋皱巴巴的,可他像是能感知到什么,感知到母亲的离去,
感知到永远失去的温暖。他不再哭,只是使劲蹬着自己的小脚,小手微微攥着,
像是在抓着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这个夜晚,注定要被永远定格在这个孩子的生命里。
他出生在雨天,出生在母亲离世的时刻,出生在父亲缺席的绝望里。这个夜晚,
是他来到人间的第一场噩梦,也是他一生孤独与悲伤的源头。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冲刷着院子的破败,却永远冲不散这个家笼罩的阴霾,永远抹不去那个新生婴儿心底,
与生俱来的伤痕。第二章 孤单的背影苏晴的葬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薄棺一具,
黄土一抔,埋在村后的山坡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荒草,
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苦命的女人送行。那个叫李老根的男人,
自始至终没有出现。有人说他输光了钱,
逃去了外地;有人说他早就忘了家里还有个临产的妻子;也有人说,
他根本不在乎妻子的死活。流言在村子里飘来飘去,最后只剩下一句叹息:李家,算是毁了。
爷爷李守义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枯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胎发。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沉到心底的疼。他给孩子取名——李忆木。忆,是思念,
是铭记;木,取自母亲苏晴的名字,是刻入骨髓的牵挂。这个名字,从他落地的那一刻起,
就成了他一生的烙印。提醒他永远记得,他的生命,是母亲用命换来的。没有母乳,
没有奶粉,爷爷只能熬最稀的玉米糊,一勺一勺喂进小嘴里。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哭声细弱,
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草。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难养,可爷爷硬是咬着牙,没日没夜地守着,
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日子在贫穷与沉默中一天天过去。李忆木会爬了,会走了,
会开口喊“爷爷”了。可他从来不知道“爸爸”两个字怎么发音,
也从来不知道被母亲抱在怀里是什么温度。在他的世界里,父亲是一个不存在的符号,
母亲是山坡上一座长满青草的坟。七岁那年,李忆木背着爷爷用碎布拼缝的书包,
走进了村小。教室是低矮的土坯房,黑板斑驳,桌椅摇晃,可阳光很好,透过窗棂洒进来,
落在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脸上。那是属于童年的热闹,明亮、鲜活、无忧无虑。
唯独与李忆木无关。他永远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手指抠着破旧的桌角,
一言不发。上课铃响,他发呆;下课铃响,他依旧发呆。老师讲的知识,同学的嬉闹,
窗外的飞鸟,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而遥远。“李忆木,你在干嘛,上课又不听讲,
是不是欠揍了!”语文老师的呵斥,总是准时响起。李忆木猛地回神,茫然地抬起头,
眼神空洞,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他不是故意不听讲,只是控制不住地走神。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坍塌的院墙,是冰冷的土炕,是山坡上的坟,
是别人嘴里那句刺耳的“没爹没妈的野孩子”。那些画面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让他喘不过气。他也想认真听课,想融入人群,想和别人一样拥有明亮的童年。可他做不到。
悲伤像与生俱来的壳,把他牢牢裹住,让他走不出去,别人也走不进来。下课的操场,
是他最恐惧的地方。孩子们追跑、打闹、跳绳、丢沙包,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阳光铺满整个校园,温暖得像是神灵对人间的恩赐。风拂过树叶,带来青草的香气,
天空蓝得干净,云朵白得柔软,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可李忆木只觉得刺眼。
他总是一个人缩在教学楼后的墙角,背对着所有人,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世界再热闹,
也是别人的。他的世界,安静、冷清、没有颜色。“我的世界是什么颜色?五颜六色,
还是黑白的单调?”他常常在心里问自己,却永远没有答案。墙角石缝里,
长着一株细细的小草。叶片单薄,茎秆瘦弱,被人踩过,被风吹过,却依旧倔强地立着。
李忆木最喜欢盯着它看,一看就是大半天。他觉得,那株小草,就是另一个自己。
渺小、卑微、无人呵护,却依旧拼尽全力活着。“忆木,你在干嘛?怎么就喜欢发呆,
是不是有心事?快告诉我!”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遍,两遍,三遍。是班长林晓雅,
班里最善良、最耀眼的女孩。她看不惯别人孤立他,心疼他总是一个人,总想拉他走出角落。
可李忆木像没听见,头也不回,身子绷得紧紧的。他不敢回应,不敢靠近,
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心底的狼狈与脆弱。他早已习惯用沉默当作铠甲,抵御所有的善意,
也隔绝所有的伤害。林晓雅站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走不进他的世界。
脚步声慢慢远去,墙角再次恢复寂静。风轻轻吹过,小草微微晃动。风景很美,可终究,
只是他一个人的风景。孤单,是他童年唯一的底色。第三章 风刀霜剑,
唯有爷爷遮风挡雨李忆木的童年,是被嘲笑、排挤、欺凌填满的。在李家坳,
没有人不知道他家的故事:父亲是赌鬼,
抛妻弃子消失无踪;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只剩年迈的爷爷,靠几亩薄田勉强拉扯他长大。
这样的身世,在孩子的世界里,就是最刺眼的靶子。他们不懂生死离别,不懂生活艰难,
只懂得跟着起哄,用最刻薄的话,攻击最弱小的人。每天放学,
村口的小路都是李忆木的噩梦。三五个调皮的男孩堵在路口,扯着嗓子喊:“野孩子!
没爹没妈的野孩子!”“你爸跑了!你妈死了!没人要你!”脏话像石子一样砸过来,
他不躲,不吵,不闹。只是低着头,攥紧书包带,一步步往前挤。有人推他,
有人拽他的书包,有人往他身上扔泥块。他摔倒在土路上,手掌擦破,膝盖淤青,
却从不出声,更不会哭。从小他就知道,哭没有用。没有人会因为他哭而心疼,
没有人会因为他委屈而保护他。那个本该护他一生的父亲,在他出生的那天,
就把他抛弃在了血泊与雨水中。所以他学会了忍,学会了把所有疼咽进肚子里。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