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屿推开那扇厚重的、印着“总裁办公室”烫金字的实木门时，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城市霓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昂贵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上投下冰冷而浮华的光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惯常的、带着一丝上位者倦怠的漠然，但仔细看，
那双深邃眼眸的深处，隐隐跳跃着一簇压抑的、焦灼的火焰，
混合着某种即将解脱的、近乎残忍的期待。办公室里没开主灯，
只有他宽大办公桌上一盏古董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前那片区域。
空气里弥漫着他常用的、清冽的雪松香气，此刻却让他的心绪愈发烦躁。他的妻子，或者说，
即将成为前妻的女人——林溪，就安静地坐在那片光晕之外的阴影里，
一张他平时会客用的单人沙发上。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
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脸上脂粉未施，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分苍白，
只有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水光的杏眼，此刻微微红肿，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正一眨不眨地、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怯怯的依赖和不解，望着他。这副模样，
傅承屿见过太多次。每当他晚归，当她有所求，或者，仅仅是她感到不安时，她就会这样，
像一只受惊的、等待主人安抚的猫咪。以前，他或许会敷衍地拍拍她的头，说句“累了，
早点休息”。但现在，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极度的不耐烦，猛地窜上心头。看，
就是这样。永远这副上不得台面、软弱可欺的样子。除了这张还算清丽的脸，
和那点对他毫无用处的、所谓的“温柔体贴”，她还有什么？家世普通，能力平平，
连最基本的社交应酬都畏畏缩缩。这三年隐婚，他把她藏得好好的，像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一方面是不想让她“丢人现眼”，另一方面，何尝不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妻子，
配不上他“傅太太”的名头，配不上他如今在霖市商界日渐显赫的地位？而现在，
他不需要再藏了，也不需要再忍了。
他遇到了真正能与他并肩、理解他、助他更上一层楼的女人——苏蔓。苏家千金，
海外名校归来，美丽，聪慧，家世足以与傅家匹配，更重要的是，她懂他商场上的野心，
也能为他带来实实在在的资源和人脉。苏蔓才是他理想中的伴侣，
是他傅承屿应该站在身边的人。所以，林溪这个错误，必须结束。越快越好。
“这么晚叫我过来，有事？” 傅承屿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阴影里的林溪，声音是公式化的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多看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秒。苏蔓还在楼下车里等着，
他们约好了今晚去试那枚他特意从比利时订回来的求婚钻戒。
林溪似乎被他冷淡的语气刺了一下，身体几不可查地瑟缩，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弱，
着哽咽后的沙哑：“承屿……我、我看到新闻了……你和苏小姐……那些照片……是真的吗？
”果然是为了这个。傅承屿心底冷笑，脸上却没什么变化，甚至懒得辩解。
那些“偶然”被拍到的、他与苏蔓共进晚餐、出席拍卖会、甚至并肩走入酒店的照片，
本就是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为的就是逼她认清现实，主动退出。“是真的。
” 他直言不讳，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林溪，我们谈谈。”他绕过办公桌，
走到她面前的茶几旁，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装订整齐的文件，
随手扔在光洁的玻璃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文件的封面上，是加粗的黑色字体——离婚协议书。林溪的目光落在那个标题上，
瞳孔骤然收缩，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抬起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傅承屿，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
划过苍白的脸颊。“为、为什么……” 她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承屿，
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你别不要我……我们结婚三年，我……”“你哪里做得不好？
” 傅承屿打断她，语气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压抑已久的厌烦和不耐，“林溪，
你看看你自己。这三年，你除了待在那个房子里，做点所谓的家务，等着我回去，
你还会什么？你能在宴会上帮我应酬周旋吗？你能在我遇到难题时给出有价值的建议吗？
你能为我、为傅家带来任何助力吗？”他一连串的质问，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林溪身上。
她蜷缩在沙发里，哭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他说得对，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做不好。“苏蔓不一样。” 傅承屿的声音缓和了些，却更显冷酷，“她能帮到我，
能站在我身边，而不是像你这样，永远需要我保护，需要我照顾。林溪，我们好聚好散。
这份协议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昂贵的签字笔，放在离婚协议旁边。那姿态，
仿佛在完成一项早已拟定好的商业并购，而林溪，
就是那个需要被清理掉的、不盈利的负资产。林溪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变成了一种压抑的、令人心碎的抽噎。她死死盯着那份离婚协议，又抬起头，看向傅承屿。
昏黄的灯光下，她哭红的眼睛里，除了悲伤和绝望，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极深处，
极其缓慢地……凝结，沉淀。傅承屿没有注意，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不快的对话。他甚至抬腕看了看表，眉头微蹙，
似乎觉得时间拖得太久了。就在他以为林溪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最终妥协，
哭着签下名字时，林溪却忽然抬手，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粗鲁，
与她平时温婉的形象不符。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抬起头时，
虽然眼睛依旧红肿，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怯懦的、依赖的神情，却像是潮水般褪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傅承屿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清明。“好聚好散？” 林溪开口，声音不再哽咽，
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平稳，“傅承屿，三年婚姻，你一句‘好聚好散’，就想把我打发了？
”傅承屿皱眉，心中那股烦躁更甚：“那你还想怎样？协议里的补偿足够丰厚，别不知足。
”“补偿？” 林溪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勉强算是个笑，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所谓的补偿，是我应得的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后，你额外施舍的一点零头吧？傅承屿，
你是不是觉得，我林溪就真的那么傻，那么好糊弄？”傅承屿眼神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林溪慢慢站起身，虽然身形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傅承屿骤然变得锐利的视线，“这份离婚协议，我不会签。至少，
不会这么签。”她走到茶几边，没有看那份离婚协议，
而是从自己随身的、一个看起来有些旧的帆布包里，也拿出了一份文件。同样装订整齐，
但封面是空白的。“傅承屿，既然你要谈，那我们就好好谈谈。” 林溪将那份文件，
轻轻放在离婚协议的旁边，然后，在傅承屿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字一句，
清晰地说道：“离婚，可以。但条件，要按我的来。”“这是一份《对赌协议》补充条款。
附加在你的离婚协议之后。”傅承屿的眉头狠狠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对赌协议？
林溪，你疯了吗？你知道什么是……”“我知道。” 林溪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赌期一年。赌注是——”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
刺向傅承屿：“一年之内，若你傅承屿，回头来求我林溪复婚，或者，
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主动向我寻求帮助、妥协、原谅，” 她语速不快，
确保每个字都敲进傅承屿耳中，“那么，你名下‘星辰科技有限公司’51%的股权，
无条件转让给我。”“反之，若一年之内，我林溪主动找你，联系你，
以任何形式试图挽回这段婚姻，或者，对你和你的‘星辰科技’造成任何实质性干扰，
” 她扯了扯嘴角，“那么，我名下‘晨曦资本’全部股份，归你。”晨曦资本？
傅承屿先是一愣，随即在记忆角落里搜刮出一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林溪婚前，
她父母用她名字注册的一个小投资公司？注册资本也就几百万，早就半死不活，
几乎被他遗忘。
用这个来赌他价值数十亿、甚至未来可能上百亿的“星辰科技”51%的控股权？荒谬！
可笑！异想天开！傅承屿脸上的惊疑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意取代，
他几乎要气笑了：“林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用你那空壳子的‘晨曦资本’，
赌我的‘星辰科技’控股权？你配吗？你凭什么？”“就凭，
我是你法律上、至今仍然有效的妻子。” 林溪迎着他愤怒的目光，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就凭，你为了苏蔓，为了你的野心，急不可耐地想甩开我这个‘包袱’。
就凭——你内心深处，笃定我离不开你，笃定我林溪，永远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怜虫，
绝对不可能、也没有能力，在一年后让你‘回头来求’。”她每说一句，
傅承屿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剖开了他潜意识里最隐秘的傲慢和轻视。“所以，你敢赌吗，傅承屿？” 林溪微微偏头，
那双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盯着他，“用你视为累赘的婚姻，和你看不起的我，
赌一个彻底的自由，和一个证明你眼光绝佳、绝不会为今日决定后悔的机会？
”“还是说……” 她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冰冷的嘲讽，“你怕了？
怕你高高在上的傅总，有朝一日，真的会沦落到，来求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前妻？
”“激将法？” 傅承屿冷笑，眼神如刀，“林溪，我倒是小看你了。没想到兔子急了，
也会咬人，还会耍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对赌协议》，
快速扫了一眼。条款清晰，逻辑严谨，甚至预设了多种可能情况，
法律上几乎找不到明显漏洞。这绝不是林溪能写出来的东西。她背后有人？律师？
还是……苏蔓的对头？但无论她背后是谁，傅承屿都觉得这个赌约荒谬绝伦，胜券在握。
他怎么可能回头求她？简直是天方夜谭！而她那点“晨曦资本”的股份，他根本看不上眼。
签了，不过是陪她玩个无聊的游戏，让她彻底死心，顺便……如果她背后真有人，
或许还能借此引出点什么。至于风险？傅承屿根本不相信存在任何风险。
星辰科技是他一手创立，正处于高速发展期，核心技术领先，市场前景广阔，
苏家也即将成为新的战略投资者。他的人生，只会步步高升，
怎么会跌落到需要去求一个被他抛弃的女人？“好。” 傅承屿放下协议，
重新拿起那支签字笔，看向林溪，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笃定，“我签。林溪，
记住你今天的话。一年后，我会让你和你背后的人知道，什么叫不自量力，
什么叫……云泥之别。”他翻开离婚协议，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龙飞凤舞的名字。
然后又拿起那份对赌协议，同样干脆地签了名，按了手印。“该你了。” 他将笔递过去，
仿佛递出的不是决定命运的笔，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林溪接过笔，指尖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