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顾衍是当朝最年轻的大学士,而我不过是他落魄时娶的残疾糟糠妻。
今夜是他升任大学士的庆功宴,他却缺席,在望月楼为丞相千金抚琴作评。
“顾夫人既然来了,不如用你那废了的右手,为我的波斯猫作首诗助兴?”“云舒,
既然柳小姐有此雅兴,你便作一首吧,莫拂了贵人的意。”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嫌恶,
我终于明白,他为我寻医问药不过是沽名钓誉。我忍着屈辱用左手写下打油诗,
换来满堂哄笑和一块打发乞丐的玉佩。我没有哭闹,只是在深夜的暗格里,
看到了他写着将我当做垫脚石的密信。大雨之夜,我拖着断腿为他送救命药,
却只看到他与佳人调笑,将药瓶踩碎。我终于将那纸和离书压在梳妆台上,远赴南疆,
去受那九死一生的剔骨之痛。三年后,我以国士无双的丹青圣手之名重返京城,
而他却红着眼跪求我回头。1.我夫君顾衍,是当朝最年轻的大学士。圣眷正浓,前途无量。
今日是他升任大学士的庆功宴。顾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觥筹交错间尽是阿谀奉承。唯独不见今天的主角。同僚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中透着几分探究。透着几分同情。更多的,
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视。我强撑着笑脸,将满朝文武的家眷一一应酬妥当。我的右手有残疾,
手腕僵硬扭曲。根本不便举杯。我只能以左手袖着茶盏,一圈圈地敬过去。姿态放得极低,
生怕怠慢了任何一位贵客。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宾客已经渐渐散尽,
顾衍依然没有回府。我心中隐隐不安。以为他被什么棘手的政务绊住了脚。我披上外衣,
出门打听了一圈。才从他一位喝多了的同僚口中得知了真相。他此刻并不在内阁,
也不在皇宫。而是在城南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望月楼。去为丞相千金柳倾城的诗会做评。
那同僚醉眼惺忪地拍着我的肩。打了个酒嗝,语气轻浮。“嫂夫人,顾兄如今非同往日了。
”“您……多担待些吧。”一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
轻轻扎破了我精心维持了一整晚的体面。初春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凉意。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命人备车赶到了望月楼。楼内丝竹管弦,欢声笑语,暖香扑鼻。
2.我拖着微微有些跛的右脚,走上楼梯。在一众衣香鬓影、风流雅士中,显得格格不入。
当我在二楼最奢华的雅座找到顾衍时,我的脚步顿住了。他正斜倚在软榻上,
含笑看着柳倾城抚琴。那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仿佛他眼里的星辰,
尽数落在了抚琴的女子身上。听到门口的动静,顾衍回过头。看清是我的一瞬间,
他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他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就被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不耐所取代。“你怎么来了?”“此等风雅之地,不适合你,
快回去。”我愣在原地,心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来时的路上,我还曾天真地幻想。
他或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见到我会有一丝被人撞破的歉意。可现实是,我的出现,
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打扰。我以为夫君眼里的星辰是为我而亮。
原来那只是映照着别人的光彩。而我,不过是永远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柳倾城停下琴音,
娇笑着看向我。她的目光在我的右手上转了一圈,带着明晃晃的恶意。“顾夫人既然来了,
不如也来凑个雅兴?”“听闻顾夫人未出阁前,也曾精通文墨,名动京城。”“不如今日,
就为我这只波斯猫作首诗吧?”她语气娇嗲,眼底却满是挑衅。
那只纯白的波斯猫正慵懒地卧在她脚边。碧色的眼睛轻蔑地瞥着我,像极了它的主人。
众人皆哄笑起来。3.他们都以为她是在抬举我。毕竟我一个双手残废的糟糠妻,
能得丞相千金赐教,已是莫大的荣耀。我下意识地看向顾衍,希望他能替我解围。
他明明知道的。我的右手当年为了救他,在火海中废了。如今连筷子都拿不稳,
左手写字何其艰难。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当众出丑。可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随即含笑点头。“云舒,既然柳小姐有此雅兴。”“你便作一首吧,
莫拂了贵人的意。”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巨石,
将我心中最后一点希冀砸得粉碎。我僵硬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忍着滔天的屈辱,
我走到书案前。用完好的左手执笔,在众人玩味的目光中。
歪歪扭扭、极其艰难地写下了一首打油诗。柳倾城看了一眼那如同狗爬的字迹。掩唇轻笑,
花枝乱颤。她随手从腰间解下一枚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佩。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桌上。
“顾夫人好文采,这玉佩便赏你了吧。”那姿态,与打发路边的乞丐无异。
顾衍的朋友们爆发出轰堂大笑。“顾夫人果然是贤内助!”“连给畜生作诗都如此尽心尽力!
”“难怪顾大人如此疼爱夫人,真是一段佳话啊!”刺耳的嘲笑声中,顾衍视若无睹。
他甚至微微蹙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我赶紧拿着赏赐离开。似乎觉得我杵在这里,
彻底扫了大家的兴致。尊严这东西,一旦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踩碎了。
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尤其是踩它的那个人,还是你倾尽所有去爱的人。
我没有去拿那块玉佩。我挺直了脊梁,转身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望月楼。外面的风更冷了。
4.那一夜,我坐在冰冷的床榻上,枯坐到天明。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来时。天刚蒙蒙亮,
顾衍却一身露水地推开了房门。他见我神色冷淡,眼眶红肿。竟一反常态地走过来。
从身后温柔地将我拥入怀中。“云舒,昨日在望月楼,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间。
那是我曾经最迷恋、最贪恋的温暖。我浑身一僵,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几乎要以为昨夜的冷漠和羞辱,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或许,他真的有苦衷?他叹了口气,
将下巴搁在我的肩头,继续说道。“为夫身在官场,步步惊心,实在身不由己。
”“丞相如今权倾朝野,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他的女儿,我不能不给面子,
你要体谅我的难处。”他言语间满是深情与无奈。
仿佛他才是那个忍辱负重、为了我们的未来委曲求全的人。
就在我心底的坚冰几乎要产生一丝动摇时。他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漫不经心。“对了,
岳丈家的布庄是不是最近又亏空了?”“你且放心,我已经命人从账房支了五百两银子。
”“派人送去填补上了,不会让二老着急的。”我的心,瞬间沉入了万丈冰谷。他顿了顿,
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上位者不容置喙的敲打。“只是云舒,你可要好好劝劝他们。
”“莫要再给我添麻烦了。”“如今清流御史盯我盯得紧,无数双眼睛看着我。
”“任何一点小差错,都可能成为政敌攻击我的致命把柄。”我彻底明白了。
5.他的温柔就像一把淬了毒的蜜糖匕首。看似甜蜜诱人,实则刀刀扎在我的心脉上。
前面的温存是安抚我的情绪。后面的施恩是明晃晃的警告。他是在提醒我,
我不过是他豢养的一个物件。甚至连我娘家的安危和生计。
都是他用来拿捏我、向我施恩的筹码。我轻轻推开他,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
“我知道了,多谢夫君费心。”他满意地笑了,伸手抚了抚我的脸颊。
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听话了的宠物。夜深人静,顾衍歇在了书房。我照例坐在书房的外间,
替他整理明日早朝要用的卷宗。这是我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他所有的文书,
我都会仔细过目并分类归档。确保他在朝堂上万无一失。我曾以为这是夫妻同心,红袖添香。
如今才知,不过是笼中鸟在为主人的羽翼添彩。在翻找一份旧年的案卷时。
我无意间碰到了书架最底层的机关。“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弹了出来。
里面放着一沓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那是他与几位心腹幕僚的往来书信。鬼使神差地,
我伸出了颤抖的手。我挑开了一封日期最近的信。上面熟悉的字迹,此刻却字字句句,
如利刃般将我凌迟。“云舒此女,虽残疾无用,容貌已毁。”“但留着她,
方显本官不弃糟糠的深情厚谊。”“清流一派最重德行,陛下也偏爱重情重义之臣。
”“她不过是我仕途上的一枚棋子。”“一块用来沽名钓誉、铺就青云路的垫脚石罢了。
”“待本官根基彻底稳固,大权在握。”“再寻个七出之条的由头,
将这攀附的菟丝花打发了便是。”轰的一声。6.我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我颓然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泪水决堤而出。原来我所有的情深意重,所有的牺牲付出。
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他精心算计的独角戏。他娶我、爱我、为我寻遍天下名医。
全是为了维持他那完美无瑕的“深情人设”!我想起多年前那场滔天大火。我为了他,
冲入火海抢出那份决定他前程的机密文书。右手被烧得面目全非,筋骨尽毁。
从此再也握不住我最爱的画笔。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我,哭得撕心裂肺。
指天发誓说此生绝不负我。我想起他为我寻遍名医。却在我找到南疆神医,
得知有一种九死一生的洗髓拔骨之法能治好我的手时。他红着眼眶死死抱住我。
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他都爱我,绝不让我去冒这个险。原来,那根本不是爱。
他是怕他用来标榜“深情”的道具,变得不再残缺。不再能衬托他那伟岸光辉的形象。
哀莫大于心死。戏既已散场,我也该卸下这身沉重可笑的戏服了。我慢慢拭去脸上的泪痕。
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我当即研墨,用左手写下一封书信。
派最信任的心腹连夜送往南疆。——神医,九死一生,我愿一试。
7.我开始不动声色地为离开京城做准备。离京的行囊已经暗中收拾妥当。
就定在三日后的清晨。可就在离开的前夜,宫中突然传来急信。顾衍的心腹小厮神色慌张,
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连连磕头,额头上全是血。“夫人,不好了!
顾大人在宫宴上心疾旧症复发了!”“太医束手无策,情况危急万分!
”“大人命奴才拼死来取书房暗格里的秘药。”“请夫人速速送去救命啊!
”我心头猛地一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顾衍早年苦读时,曾在冰天雪地里冻过一夜,
落下过严重的心疾。发作起来险象环生,面如金纸。曾有一次,若非我发现及时,用药吊住,
他险些就没命了。尽管我已经看透了他的虚伪和狠毒。但听到“性命危急”四个字,
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揪了起来。他可以无情无义,将我当做垫脚石。
但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死。毕竟,那是我曾用半条命去爱过的人。外头正下着倾盆大雨,
雷声滚滚。我顾不上换衣服,找出药瓶便冲入雨中。乘着马车,疯了一般向皇宫赶去。
雨天路滑,视线模糊不清。马车在拐弯处猛地打滑,车轮陷入了泥坑。马匹受惊,
连人带车翻下了陡峭的山坡。我被重重地甩了出去,在满是荆棘的地上滚了十几圈。
左腿被尖锐的石头生生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月白色的裙摆。
剧痛如海啸般袭来,让我几乎痛晕过去。可我却死死护着怀里的那个小瓷瓶。
这是他的救命药,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这一幕,何其熟悉,何其讽刺。当年,
也是这样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为了给他送一份决定他前程的机密文书。
我被他的政敌纵火暗算,困在火海。我冲入火海抢出文书,保住了他的锦绣前程。
却毁了我的右手,毁了我的一生。如今历史再次重演。8.我拖着流血不止的伤腿,
在泥泞中一步一挨地往宫门爬去。雨水混着血水和泥水,将我浑身的衣衫浸透。每走一步,
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我只觉得荒谬可笑。我曾以为奋不顾身、连命都不要,
就是爱的最高证明。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一次又一次愚蠢的自我感动。感动了自己,
却成了别人眼里随时可以抛弃的笑话。当我浑身泥水、狼狈不堪地闯入宫宴偏殿时。
我以为会看到奄奄一息、脸色惨白的顾衍。可是没有。他正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色锦袍,
玉树临风。与柳倾城并肩站在廊下,相谈甚欢。他面色红润,笑语盈盈,
哪里有半点发病的病容?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听到身后的动静,
顾衍回过头。看到我这副如同水鬼般凄惨恶心的模样。他眼中没有半分担忧,
反而闪过一丝极度的嫌恶与愤怒。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将我粗暴地拉到无人的暗处。不等我开口解释半句,便压低声音怒斥。“你疯了吗?!
”“弄成这副鬼样子跑到宫里来做什么!”“你就非要用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方式,
来博取我的关注吗?”“你知不知道今日是什么场合?”“你非要在陛下面前,
丢尽我的脸面才甘心吗!”我浑身发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我举起手里沾着血和泥的药瓶。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绝望地解释。“不是你……不是你让人传信,
说你心疾复发……”“我怕你死……我怕你死啊……”“闭嘴!”顾衍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
他一把夺过我拼死护在怀里的药瓶。甚至不愿多看一眼,便狠狠砸在地上。
抬起穿着官靴的脚,将其踩得粉碎!瓷瓶碎裂的清脆声,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也将我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彻底踩灭。他一字一句,淬着极寒的冰。
9.“我根本没有发病!”“你这善妒的毒妇,为了破坏我与柳小姐的交谈。
”“为了博取我的同情,连这种恶毒的谎言都能编造出来!
”“我顾衍怎么会娶了你这样一个泼妇!”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药丸混在泥水里,
化作一滩污迹。我突然全明白了。那封求救信,根本不是他派人送的。是柳倾城派人送的。
她只是想看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众人面前出丑,在顾衍面前现眼。而我的夫君,
我用命去爱的男人。连一句解释都不愿听,便直接将我定罪。
柳倾城不知何时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泥水里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