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上,奶奶说谁能让她感动哭,谁就能拿走那枚家传金戒指。
二叔当场给自己扇了十个耳光,说是忏悔没能早点回家。三婶直接跪在地上爬,
说是要给奶奶祈福。我坐在位子上,看着这满桌的妖魔鬼怪,只觉得好笑。“张弛,你呢?
你准备了什么表演?” 我从包里掏出一叠白事用的花圈,挨个摆在他们身后。
“我准备了一场集体葬礼,祝大家——原地升天。”腊月三十。北风卷着雪沫子,
像碎玻璃一样砸在张家老宅的朱红大门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了半条街,那点子热闹气,
却传不进这院子半分。只有寒气。张弛拎着一个磨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指尖冻得通红。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屋子的目光,瞬间化作钢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像饿狼见了肉,又像秃鹫盯上了腐烂的尸体。堂屋里烧着炭火,暖得发闷。
八仙桌上菜已上齐,红烧鱼、扒肘子、四喜丸子,油光锃亮,香气逼人。但满满一桌子菜,
没人动一筷子。主位上,张老太坐着。她手指上那枚足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枯瘦的手指一下下摩挲着戒指面,她抬起浑浊的老眼,扫过张弛,声音里听不出温度。
“来了?坐。”张弛没应声。他径直拉开桌子最末位的椅子,将双肩包放在脚边,
无声地坐下。他今年二十四岁。父亲走得早,半年前,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也没熬过癌症,
走了。在这群所谓的“亲人”眼里,他现在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
是一块没有主人看管的肥肉,谁都能上来撕咬一口。“人都齐了,那我就说句规矩。
”张老太清了清嗓子,把手上的金戒指慢悠悠摘下,轻轻放在桌子中央。“这戒指,
是你爷爷留给我的传家宝。”“今年的年夜饭,
老规矩不变——谁能让我这个老婆子感动得掉眼泪,谁就是最孝顺的。这戒指归他,
老宅西边那片宅基地,也由他说了算。”话音刚落,桌子周围的呼吸声,陡然重了几分。
张弛垂着眼,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他唇角挑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无人察觉。
这个规矩,张老太定了三年。前三年,他母亲在病床上化疗,吐得天昏地暗。这群人,
没一个去医院搭过一把手。却天天堵在医院门口,逼他母亲签字,
要把宅基地转给二叔家的张磊。为了不让他们去骚扰母亲最后的清静,张弛在这张饭桌上,
当了整整三年的软柿子。他们骂他是败家子,他低头认。他们让他给堂哥张磊端茶倒水,
他照做。甚至二叔张建军赌输了钱,逼他拿出母亲的救命钱,他也咬着牙,
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挤出来,堵上了窟窿。在所有人眼里,今年的张弛,
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废物。“妈,您这话说的,要论孝顺,谁比得过我跟大姐?
”大姑率先发难,话音未落,眼泪说来就来。“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天不往您这跑?
给您洗衣做饭,前阵子高血压犯了三次,我躺床上都起不来,硬是没敢跟您说,就怕您担心!
”她说着,捂着额头就往椅子上瘫,一副随时要晕厥的模样。小姑立刻跟上,一拍大腿,
嚎啕起来。“可不是嘛妈!我天天给您打电话问安!您冬天怕冷,
我提前半个月就把电热毯、暖手宝全备齐了,我对我亲婆婆都没这么上心过!
”两人一唱一和,眼泪挤得比油还快,瞬间就把“孝顺”的调子定了下来。
一桌子人立刻附和,夸赞声不绝于耳。满屋子哭哭啼啼,一顿好好的年夜饭,
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唯有张弛。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热水。
像个局外人,欣赏着这场荒诞滑稽的表演。他的平静,在一众歇斯底里的丑态中,
显得格外刺眼。“张弛。”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是二婶刘梅。她放下筷子,
一双三角眼盯着张弛,皮笑肉不笑。“你奶奶都把规矩说完了,一屋子长辈都在表孝心,
你当小辈的,就没点表示?”“你妈走了半年,你就不想着替她,给你奶奶尽尽孝?
”一句话,如同一盏聚光灯,瞬间将张弛打亮。张老太也抬眼看他,浑浊的眼底是审视,
和毫不掩饰的厌烦。所有人都等着。等着看他像前三年一样,唯唯诺诺地站起来,
说几句吉祥话,然后被他们轮番羞辱。可张弛只是抬起了眼。他的视线如冷电,
逐一扫过满桌贪婪的嘴脸,最后,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别急。
”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孝不孝顺的,咱们一个一个来。
”“我给大家准备的节目,得压轴。”“才好看。”张弛这话一出,
满屋子鬼哭狼嚎般的哭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
二叔张建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
那双浑浊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视着张弛,眼神里的轻蔑和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在他眼里,
张弛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被他压在桌上骂了三年的软蛋罢了。
今年还能翻了天不成?“压轴?”张建军的笑声带着浓痰,刺耳又难听。
“我看你是裤兜里没货,在这儿打肿脸充胖子吧?”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清了清嗓子,直接开演。“妈!要说这一年,最对不住您的,就是儿子我啊!”一句话落地,
张建军的眼眶瞬间通红,眼泪说来就来,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往下淌。
他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泪俱下。“今年开春,我去工地,
从三米高的架子上摔下来,腿当场就断了!在医院躺了足足三个月,
我愣是没敢跟您说一个字!”“我怕啊!我怕您老人家担心,夜里睡不着觉!”他一边吼,
一边猛地掀起自己的裤腿,露出膝盖上一道早已愈合的陈年旧疤,几乎要杵到张老太的脸上,
声音哽咽得像是要断了气。“妈您看!这疤还在呢!躺床那三个月,我天天想您,
想给您打电话,又怕您听出我声音不对劲,急坏了身子!”“后来好不容易能下地了,
工地老板卷钱跑了!我大半年的血汗钱,一分没拿到!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磊磊马上要结婚,
彩礼、婚房,哪一样不是拿钱堆出来的?我这个当爹的,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头发都白了一半啊妈!”他嗓门越拔越高,眼泪没掉几滴,情绪却渲染到了极致,说到最后,
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二婶刘梅立刻心领神会,扑到张老太腿边,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妈!您是不知道我们家这一年过的什么日子!
家里连吃顿肉都得算计着来!要不是您时不时接济,我们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
建军他心里苦啊,天天借酒消愁,喝多了就捶自己,说他没本事,不能让您享清fú!
”夫妻俩一唱一和,堪称天衣无缝。张老太看着张建军红肿的眼眶,
又看了看他膝盖上那道疤,心疼得连连叹气,伸手拍着他的胳膊:“知道了,妈都知道,
你不容易。”张建军和刘梅交换了一个眼神,里面全是压不住的得意。
旁边的三婶王秀莲一看这架势,急了。她男人常年在外,本就说不上话,
再不拿出点“杀手锏”,今天这锅肉,她连汤都别想喝。她心一横,没哭没闹,
而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张老太面前。紧接着,对着冰冷坚硬的地砖,就是一个响头。
“妈!我嘴笨,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但我对您的心,天打雷劈都是真的!
”王秀莲抹着眼泪,声音嘶哑而虔诚。“今年开春您说身子不得劲,我二话不说,
直接去后山庙里给您祈福!整整三个月,我天天吃素,一口荤腥没沾过!
为了赶上庙里头一炷香,天不亮就出门,我走坏了两双布鞋!”“庙里的师父都说我心诚,
菩萨一定能听见!我跟菩萨许了愿,只要能让您长命百岁,我愿意折我十年阳寿!妈!
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盼着您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她说着,又是狠狠一个头磕下去。
砰!沉闷的响声,让屋里所有人都心头一跳。这一下,直接把比惨的段位,
拉到了一个新高度。桌上其他人瞬间炸了锅,再也坐不住了。“妈,我生意赔了,
欠了一屁股债,可我再难,给您买的补品也从没断过啊!”“我男人出了车祸,
家里天都塌了,可我还是天天打电话问您吃了没,睡得好不好!”“我儿子生了重病,
我天天医院家里两头跑,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您啊!”一时间,
哭喊声、控诉声、磕头声此起彼伏。好好的年夜饭,彻底沦为人间至惨的修罗场。
而这场闹剧的中心,只有一个人,稳如泰山。张弛。他依旧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
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凉拌木耳,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仿佛眼前这出年度大戏,
不过是下饭的节目。他的平静,他的淡然,在这歇斯底里的环境中,像一根针,
狠狠刺在每个人的眼睛里。“张弛!”一声怒喝炸响。张磊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
瓷碗被震得发出一声脆响。他死死瞪着张弛,满脸的怒火与鄙夷,几乎要喷薄而出。
“一屋子长辈都在说怎么孝顺奶奶,就你他妈一个人在这儿埋头干饭?”“你妈没了,
你的孝心也跟着一起埋了?”“我看你妈真是白养你了!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满屋的哭声,再次戛然而生。所有人的目光,如同一道道利剑,齐刷刷地射向张弛。
张弛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抬起眼,看向暴怒的张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更没有半分前三年的畏缩与怯懦。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张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我妈养没养我,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儿狗叫?”话音顿了顿,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怎么?
”“这么急着让我上台?”“是怕我一开口,你们这台戏,就唱不下去了?”张弛一句话,
让满屋的哭嚎和指责戛然而止。空气死寂。张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
那个三年来被他呼来喝去,连头都不敢抬的废物,今天竟敢当众戳所有人的脊梁骨。“你!
”他猛地一拍桌子,刚要起身发作,就被旁边的刘梅死死按住。刘梅冲儿子使了个眼色,
自己则转向主位的张老太,嘴角一垮,眼泪说来就来。“妈!您看看!您看看这张弛!
现在是真没教养了!他爸妈没了,我们当长辈的好心说他一句,他还敢顶嘴了!”“就是!
”大姑立刻跟上,白眼一翻,“弛弛,不是姑姑说你,我们是你最亲的人,
说你还不是为你好?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堂哥说话?”“没爹没妈的野种,果然没人教!
”小姑撇着嘴,声音尖酸刻薄。污言秽语再次化作潮水,朝张弛涌来。
张老太的脸彻底挂不住了,她重重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屋子瞬间安静。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锁定张弛,声音又尖又厉。“张弛!给你堂哥道歉!
”“你二婶说错了?你妈走了,我们就是你的亲人!长辈说你两句,你还不服气了?
我看你是真的没人管,要翻天了!”张弛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骨的疼。
可他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无。他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张老太,然后目光如刀,
缓缓扫过满桌“义愤填膺”的亲戚。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只有化不开的冰冷和讥诮。“道歉?可以。”张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过在道歉之前,我想先问问二叔。”他看向张建军。“三年前,我妈第一次化疗,
咳得撕心裂肺,当场见了血。你带着刘梅和张磊闯进病房,
逼着她在那份宅基地无偿转让书上签字的时候,你的亲情在哪?
”张建军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张弛没理他,
目光转向了三婶王秀莲。“三婶,你说你为奶奶去庙里祈福,走坏了两双鞋。
那我妈病重卧床,翻身都困难的时候,你上门不是照顾,而是趁她睡着,
偷走她陪嫁的金镯子。被我发现后,你说‘她反正要死了,留着也是浪费’。那时候,
你的良心又在哪?”王秀莲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屋死寂。
所有亲戚的脸上,都褪去了伪装的愤怒,换上了真实的惊慌与难堪。这些事,
他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这个懦弱的侄子会把所有委屈烂在肚子里!张弛的目光,
最后落在了震怒的张老太身上。“奶奶,您说得对,你们是我的亲人。”“所以,
我妈的救命钱,被你们拿去给张磊还赌债;我妈的房子,
你们盘算着怎么过户;我妈还没断气,你们就在病房外商量她的丧葬费谁出最少。
”“你们一句句说着亲情,一件件做的,却是吸血的勾当!”“现在,我妈走了,
你们又坐在这里,演着孝子贤孙的戏码,逼我这个唯一的儿子,分家产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桌丑陋的嘴脸。“现在,你还要我道歉吗?
”“你这个孽障!”张老太被戳穿了所有心思,老脸涨得紫红,猛地抓起手边的茶杯,
狠狠朝张弛砸了过去!“我们张家养她一场,她留点东西给家里,天经地义!
轮得到你在这里颠倒黑白!”张弛头微微一偏,滚烫的茶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茶杯“啪”地一声在墙上摔得粉碎。他没躲,也没怒。他只是缓缓从口袋里,
拿出了一部手机,按下了播放键。一道熟悉又尖利的声音,瞬间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响彻整个屋子。“……妈,您放心,那小兔崽子懦弱得很,他妈的遗产,一分钱都跑不了!
到时候宅基地给磊磊盖婚房,存款您拿着养老,保管办得妥妥帖帖……”是二婶刘梅的声音!
是她前几天在电话里跟老太太的密谋!刘梅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张老太浑身剧震,
指着张弛,嘴唇哆嗦着,惊恐得说不出一个字。张弛关掉录音,目光扫过满桌石化的亲戚,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表演,现在才真正开始。”“不是要分家产吗?”“今天,
咱们就连人带账,好好算个清楚!”张弛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羽毛,落在了一锅滚油里。
亲戚们的耳朵自动将这句话翻译成了另一种意思——他在认怂。他们瞬间就笃定了。
这小子刚才那番质问,不过是最后的嘴硬。骨子里,
他还是三年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于是,刚刚熄灭的气焰,
以更嚣张的姿态重新燃起。刘梅嘴角一撇,
压低声音跟旁边的王秀莲嘀咕:“我就说他没那个胆子,毛都没长齐,还想翻天?
”王秀莲眼中精光一闪,连连点头:“可不是,一个爹妈都没了的孤儿,能有什么倚仗?
”张建军的腰杆彻底挺直了。刚才张弛顶撞他儿子,那股火还憋在胸口,
现在见张弛“服软”,他感觉自己又行了。但他清楚,光靠嘴炮不行。刚才那番哭诉,
虽然让张老太心疼,却没让老太太掉一滴眼泪。那枚金戒指,还有老宅的宅基地,
必须弄到手!张磊结婚的女方,彩礼婚房一样不能少,自己又欠了一屁股赌债,
翻身就指望老太太这点家底了。心一横,张建军猛地站起身。在满桌人惊愕的注视下,
他双膝一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张老太面前。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张老太都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建军!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妈!我不起来!”张建军双眼通红,声音嘶哑,下一秒,他抡起右手,
对着自己的脸颊——“啪!”一个无比响亮的耳光。整个堂屋的喧嚣,
仿佛被这一巴掌抽得干干净净。所有人都看傻了。张建军却像是打的不是自己的脸,
手臂抡圆了,一下接着一下。“啪!啪!啪!”巴掌声密集如雨点,一声比一声狠。
他那半边脸颊,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红肿、发紫,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十个耳光扇完,
他“咚”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哭声撕心裂肺:“妈!儿子不孝!给您磕头了!
”“儿子没本事,一年到头没让您过上一天好日子,还总让您操心!我这张脸,就该打!
我要是早点回来看您,您哪会受这种委屈!”“妈,儿子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我这一回,
以后我一定天天守着您,给您养老送终!”他哭得浑身颤抖,
额头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磕得一片血红,要多惨有多惨,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刘梅反应快到极致,也“噗通”跪下,一把抱住张老太的腿,哭得肝肠寸断:“妈!
您就原谅建军吧!他心里苦啊!他天天念着您,就是没脸回来!以后我们两口子,
哪儿也不去,就守着您!”这夫妻俩一唱一和,直接把张老太的心哭软了。
老太太看着儿子红肿的脸,眼眶一热,泪水当场就下来了:“快起来!妈知道你们孝顺!
快起来!”跪在地上的张建军和刘梅,在无人注意的角度,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
是胜券在握的得意。旁边的王秀莲,脸都白了。她没想到张建军这么狠,对自己下这种死手。
再不出招,今天这场戏就没她什么事了。她一咬牙,也顾不上脸面了,当着所有人的面,
也跟着跪了下去。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复刻磕头忏悔的戏码时,王秀莲接下来的动作,
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她竟然四肢着地,像一只狗一样,趴在了地上。然后,
她围着那张摆满年夜饭的八仙桌,一寸一寸地爬了起来。她一边爬,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
是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祈福口诀,声音虔诚又诡异。“我给我妈跪福!爬一圈,
我妈多活一年!”“爬十圈,我妈长命百岁!”她就那么围着桌子爬,
散乱的头发蹭着地上的灰尘和油腻的菜汤。崭新的外套,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道污秽的痕迹。
她毫不在意,甚至越爬越快,嘴里的口诀念得越来越响亮,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的仪式。
大姑小姑看得眼热,也蠢蠢欲动,却被张老太抬手拦住了。
老太太显然被前面这两场大戏彻底征服,她擦着眼角的泪,看着满屋子跪着、爬着的儿女,
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她的目光,像一把冰冷的锥子,落在了全场唯一还坐着的张弛身上。
眼神里的不满,几乎要凝成实质。“张弛。”老太太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二叔三婶,
都用真心给我尽孝了。”“你呢?”“你准备了什么表演?别告诉我,你空着手来的。
”一瞬间,屋里所有的动作都停了。跪着的张建军,爬着的王秀莲,全都齐刷刷地转过头,
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死死盯住了张弛。他们等着看这个软柿子,
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孝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弛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不急不缓,
与周围的荒诞滑稽格格不入。他的手,伸向了脚边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被轻轻拉开。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怜悯。张弛的手刚碰到双肩包的拉链,
满屋子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目光灼灼,
死死钉在那只黑色的背包上。他们笃定,在这样泰山压顶的逼迫下,这个软了三年的柿子,
终于要被捏出东西来了。要么是早就准备好、现在不得不拿出来的礼物。要么,
就是跟以前无数次一样,跪下,痛哭流涕,忏悔求饶。然而。
刺啦——拉链被不急不缓地拉开。张弛从里面拿出了一瓶最普通不过的矿泉水。他拧开瓶盖,
仰头,喉结滚动,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咕咚,咕咚。在这死寂的屋子里,
这吞咽声响亮得有些刺耳。喝完,他又慢条斯理地将瓶盖拧好,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重新安稳地坐回了椅子上。自始至终,他甚至没有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任何一个人。
仿佛这一屋子跪着、站着、喘着粗气的“亲人”,不过是一堆会呼吸的家具。死寂。
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那份胜券在握的期待,
迅速龟裂,化为错愕,最终,被一股冲天的羞辱和怒火彻底点燃。“张弛!
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张建军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从地上弹起,
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张弛,唾沫星子喷出老远。“老太太问你话呢!你在这装聋作哑给谁看?
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你妈真是白生你了!大年三十,你就是这么活活气死你奶奶的吗?!
”“我看他就是个天生的白眼狼!”刘梅也跟着爬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像能划破人的耳膜。
“他爹妈都死了,我们当他是亲人,好心留他吃这口年夜饭,他倒好,一点脸都不要!
我看他就是存心不想让我们好过,跟他那个死了的妈一个德行!”“就是!
”张磊往前逼近一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贪婪,“一个没爹没妈的野种,
能指望他有什么孝心?我看那块宅基地,还有我姑那二十万存款,放在他手里就是个祸害,
早晚得让他败光!”他话锋一转,谄媚地看向张老太。“奶奶!不如您老做主,
把这些东西都交给我来保管!我才是张家的长孙,以后给您养老送终,
肯定比这个废物靠谱一百倍!”“这话在理!”王秀莲也顾不上拍打新衣服上的灰尘菜汤,
连滚带爬地凑过来附和。“老太太,他一个小屁孩,手里攥着那么多钱和房子,哪守得住啊?
磊磊是咱们张家的金孙,是顶梁柱!东西给他,才是最稳妥的!”大姑小姑也纷纷点头,
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对!交给磊磊保管!”“母债子还!张建军借出去的十万块,
必须让他写欠条!”“还有那些金首饰,都是我们张家的东西,不能便宜了外人!
”一屋子的人,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彻底撕下了伪装。他们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红光,
一步步围了上来,将张弛困在桌角,那一张张嘴脸,因为激动而扭曲。他们逼他写欠条。
逼他承认自己是守不住家产的败家子。逼他把母亲用命换来的一切,都拱手相让。
在他们看来,这个被他们欺压了整整三年的孤儿,除了低头、妥协、任他们宰割,
再无第二条路可走。然而。面对着这群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的“亲人”,
听着这些足以将人心撕碎的恶毒话语。张弛,笑了。他缓缓地、缓缓地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
嘴角先是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紧接着,那弧度越来越大。
“呵……”一声低低的、压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呵呵……”笑声渐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最终,变成了前仰后合的、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从眼角飙了出来,笑得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这笑声,
癫狂,刺耳,充满了无尽的嘲弄和冰冷的寒意。满屋子的豺狼,
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给笑懵了。叫骂声戛然而止。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贪婪和狰狞,
被一种巨大的错愕和一丝……恐惧所取代。这小子,疯了?张弛笑了足足半分钟,
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停了下来。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擦去眼角的泪花。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隐忍和怯懦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与疯狂。他的目光,
如同一把冰冷的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被他看到的人,
无不感到一阵从尾椎骨窜起的寒意。最后,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
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们……想要表演,是吗?”他微微前倾,
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再次扩大。“行。”“我给你们演个大的。
”“一个……保证你们永生难忘的表演。”满屋子的辱骂,如毒蛇吐信,嘶嘶作响,
直扑餐桌主位旁的张弛。张建军撸着袖子,唾沫星子喷得满桌都是。他指着张弛的鼻子,
骂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刘梅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她嚎着张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不孝的孽种。
张磊梗着脖子往前凑。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到张弛脸上。
王秀莲嘴里念念有词。她一会儿说张弛没良心,一会儿又咒骂他冲撞了年神要遭报应。
剩下的大姑小姑、远房亲戚们,要么跟着煽风点火。要么抱着胳膊冷眼旁观。他们眼中,
全是等着分肉的贪婪。这些“亲人”算准了。这个父母双亡的年轻人,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今天不扒掉他三层皮,绝不可能让他走出这老宅的门。
就在张建军的手快要碰到张弛衣领的瞬间。一直坐在椅子上冷笑的张弛,
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那笑声,狂放得刺耳。它撕裂了屋内的嘈杂,
将所有叫骂都踩在脚下。张弛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泛出泪光。他手指轻点,
扫过一圈脸色铁青的亲戚。那眼神,分明是看一群跳梁小丑。“笑?你还敢笑?!
”张建军被他笑得头皮发麻,怒吼道:“张弛你他妈是不是疯了?!”“疯了?
”张弛慢慢收住笑,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却未曾散去。
他伸手拍了拍脚边那个从进门起就没打开过的黑色双肩包。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二叔说对了。”“我今天,就是来发疯的。”“你们不是想看表演吗?
”“不是嫌我之前的节目不够压轴吗?”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
在所有人紧张又戒备的目光里,他猛地一掷。“砰”的一声。双肩包狠狠砸在了圆桌正中央。
碗碟被震得叮当作响。汤汁四溅,污了满桌的大鱼大肉。“我给各位长辈、各位好亲戚。
”“准备了一场你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大戏。”张弛的声音不高。
却像尖刀般刺入每个人的耳膜。“节目名字,叫《集体葬礼》。”话音落下。
他拉开双肩包的拉链,伸手进去。掏出了第一个东西。白纸扎的花圈。巴掌大,做工精致。
挽联上的黑字,清清楚楚——“张建军先生千古”。室内骤然鸦雀无声。大年三十。
阖家团圆的年夜饭桌上。掏出来一个给活人送的花圈?张建军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惨白。
又从惨白变成铁青。他浑身都在抖。指着张弛,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找死!”张弛像是没听见。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往外掏。一个又一个白纸花圈。被他挨个摆在每个亲戚的身后椅背上。
给刘梅的,写着“刘梅女士千古”。给王秀莲的,写着“王秀莲女士千古”。给张磊的,
写着“张磊先生千古”。大姑小姑的,远房亲戚的。一个不落,人人有份。最后。
他从包里掏出了最大的那个花圈。足足有半人高。张弛转身,
稳稳地放在了张老太身后的太师椅旁。挽联上的字,
刺得张老太眼睛生疼:“张老太君驾鹤西去,早登极乐”。“祝各位。”“新年新气象。
”“原地就升天。”张弛拍了拍手,环视一圈。他脸上带着堪称温柔的笑。“怎么样,
我这个节目,够不够压轴?”“够不够让老太太落泪?”“啊——!!
”王秀莲第一个尖叫出声。她迷信,最忌讳这种生死相关的东西。大年三十见了花圈,
跟要了她的命一样。她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起来。疯了一样去扒拉椅背上的花圈。
嘴里喊着“晦气!太晦气了!”刘梅也反应过来了。她一蹦三尺高,
指着张弛的鼻子就骂:“张弛你个挨千刀的!你丧良心!大过年的你咒我们死!
我撕烂你的嘴!”张老太浑身抖得像筛糠。她活了七十年,掌权张家一辈子。
从来没受过这种大逆不道的忤逆。她捂着胸口,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眼看就要晕过去。
旁边的小姑赶紧给她顺气,掐人中。嘴里不停喊着“妈!妈你醒醒!”“张弛!我操你妈!
”张建军彻底被点燃了怒火。他本就是个混不吝的赌徒。被当众这么羞辱,哪里还忍得住。
他抄起屁股下的板凳。红着眼睛就朝张弛冲了过来。板凳举过头顶。看那架势,
是真的要往张弛身上砸。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刘梅甚至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
可张弛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他甚至迎着张建军往前迈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赫然是110的拨号界面。手指就悬在拨号键上。“来,二叔。
”张弛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往这砸。”“今天你这一板凳下来,
我要么躺进医院,要么直接进火葬场。”“你前脚砸下来,我后脚电话就拨出去。
”“故意伤害罪。”“大年三十行凶。”“你那宝贝儿子考公、找工作、政审,全他妈完蛋。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疯劲更盛。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贴到了张建军的板凳上。“要么,
你今天直接把我打死在这,一了百了。”“要么,你放下板凳,咱们好好看这场葬礼。
”“你选。”张建军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板凳的边缘,
离张弛的额头只有不到十厘米。他的胳膊在抖。脸上的横肉不停抽搐。他眼中赤红的怒火,
一点点被恐惧吞噬。他赌不起。他这辈子烂命一条无所谓。可他就张磊这么一个儿子。
他费尽心机抢家产、抢宅基地,就是为了给儿子铺路。真要是背上案底,
儿子这辈子就全毁了。“怎么不砸了?”张弛嗤笑一声,抬手。他轻轻推开了那把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