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卡:让我肠子都悔青了一深夜十一点,上海静安寺附近的一座公园里,
保安老周照例拿着手电筒巡逻。光束扫过一张长椅时,他愣住了。椅子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蜷缩在破旧棉大衣里的老人。老人侧着身子,双腿弯曲,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的头枕在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上,
袋子边缘露出几个压扁的矿泉水瓶。老周叹了口气。入冬以来,流浪汉越来越多了。
他走近几步,正要出声叫醒,手电筒的光恰好落在老人脸上。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皱纹深得能夹住光线。但让老周愣住的是,这张脸虽然脏污,
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质——那是一种不属于流浪汉的气质。老人的眉毛浓而长,鼻梁高挺,
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相貌堂堂的人。更让老周意外的是,
老人身上那件棉大衣虽然破旧,但仔细看,是某种老款的羊绒面料。他的鞋子也是,
鞋面磨得发白,但鞋底的品牌标志依稀可辨——那是个奢侈品牌。老周犹豫了一下,
正要离开,老人突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的一瞬,
老周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流浪汉常见的麻木或警惕,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羞愧,又像是释然。“几点了?”老人问。
他的声音沙哑,但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上海口音。“十一点多了。”老周说,“大爷,
您怎么睡这儿?这大冷天的,附近有救助站,我带您去?”老人慢慢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没有回答老周的问题,而是抬头看着夜空。上海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只有对面写字楼里还亮着的几盏灯。老人盯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他又睡着了。
“我二十二年没看过上海的夜了。”老人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变了很多。
”老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干这行五年,见过不少流浪汉,
但眼前这个老人总让他觉得奇怪。“大爷,您本地人?”老周试探着问。老人没有回答。
他从棉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地展开。那是一张照片,用透明胶带仔细地封着,
看得出被抚摸过无数次。老周凑近看了看。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站在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前。
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中间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眉清目秀,
笑容灿烂。“这是我。”老人指着照片里的男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时候我四十八岁。
这是我老婆,这是我儿子。”老周惊讶地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眼前的老人。
照片里的男人意气风发,眼神明亮,和眼前这个落魄的老人判若两人。
“那您现在……”“二十二年前,我把这房子卖了。”老人打断他,
手指点着照片上的石库门,“卖了也不够,还把另一套也卖了。两套房子,
换了一张美国绿卡。”老周倒吸一口凉气。他从小在上海长大,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二十二年前,上海的房价虽然不像现在这么离谱,但两套房子,
那也是一笔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财富。“为……为啥啊?”老人沉默了很久。“为了儿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我儿子考上了美国的名牌大学。那时候我想,美国好啊,
机会多,去了就有出息。我和他妈商量,卖了房子陪他去。反正我们就这一个孩子,
以后他出息了,我们跟着享福。”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享福。享福。
”老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把照片小心地收起来,放回内袋里。那个动作很慢,
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我儿子今年四十了。”他重新躺下,眼睛望着夜空,
“在美国待了二十二年,现在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结没结婚,我全不知道。
”“您没联系他?”老人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就在老周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
老人突然开口。“他应该知道怎么联系我的。”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几片枯叶。
“但是他没想联系我。”二二十三天前,上海浦东机场。张德林站在到达出口,
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有一瞬间的恍惚。二十二年了。他离开的时候,
浦东机场还没有建成,虹桥机场也远没有现在这么气派。那时候出国的通道还是窄窄的一条,
送行的亲友挤得满满当当,妻子拉着儿子的手,哭得说不出话。那是二〇〇一年,九月。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
11事件刚刚发生——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而是因为那是他儿子出国读书的日子。
张明远,十八岁,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被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录取。“德林,咱们真的要走吗?
”妻子陈婉芳在飞机上问他,声音很小,怕被儿子听见。“不走咋办?”他握着妻子的手,
“咱们就这一个儿子,难道让他一个人在外面?美国那么远,万一出点啥事,
咱们在国内干着急?”陈婉芳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那时候张德林四十八岁,
在上海有两套房子。一套是父母留下的老石库门,在静安寺附近;另一套是自己买的商品房,
在徐家汇,一百二十平米,当时值六十多万。两套房子加起来,
在当时是一笔将近两百万的财富。他把两套房子都卖了。“疯了!
”他的老同学李建国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把茶杯摔了,“张德林,你脑子进水了?
你这是把根都挖了!”“美国就是新的根。”张德林那时候意气风发,“等儿子毕业了,
在那边站稳脚跟,我们老两口就享福了。美国那地方,牛奶比水便宜,房子又大又便宜,
到时候你也来玩。”李建国摇摇头,没有再劝。临走前,张德林去父母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他说,爸,妈,儿子不孝,把房子卖了。但孙子有出息,要去美国念书了,
你们在地下也保佑他。那时候他真的相信,美国是天堂。现在他站在浦东机场的到达口,
七十岁,全身家当只有口袋里皱巴巴的八百块人民币,和一张用透明胶带封着的照片。
没有人来接他。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回来。他只是想回来看看。
看看这座城市还记不记得他,看看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子。更重要的是,
他想看看,他那个在美国的儿子,会不会发现他不见了,会不会来找他。
他不敢给儿子打电话。他怕电话打通了,那边传来一句“喂”,然后他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更怕电话打不通。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办法——消失。他想知道,
如果他消失了,他的儿子会不会找他。走出航站楼的那一刻,上海的冷风扑面而来。
张德林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空气里有他熟悉的味道。虽然高楼大厦多了很多,
虽然天空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但这风,这湿润的空气,还是让他鼻子一酸。他站在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地铁站,买了一张去静安寺的票。
三张德林在静安寺附近转了两天,终于找到了他曾经住过的那条街。街还在,
但已经完全变了样。他记忆中的老石库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档住宅小区,
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进出要刷卡。小区对面是一个大型商场,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张德林站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保安注意到了他,
警惕地走过来:“大爷,您找谁?”张德林张了张嘴,
说出了一个名字——那是他父亲的名字。“不认识。”保安摇摇头,“这小区建了十几年了,
没听说过这个人。”张德林点点头,转身走了。他后来又去找过几个老朋友,但都失望而归。
李建国住的那栋楼早就拆了,原址变成了一座写字楼。其他人更是不知去向,
有的听说已经去世,有的搬到了郊区,有的可能也出国了。二十二年的时间,
足够抹去一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张德林的积蓄很快就用完了。他带来的八百块钱,
住不起旅馆,只能去那种三十块钱一晚的网吧。但网吧也不让过夜了,
他就开始在公园的长椅上睡觉。起初他不好意思捡瓶子,看到别人捡,他就低着头快步走过。
但肚子饿起来的时候,面子就不重要了。第一天捡瓶子,他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了很久,
只翻出三个。拿去废品站,换了三毛钱。三毛钱。他拿着那三个硬币,站在废品站门口,
突然笑了。二十多年前,他把两套房子卖掉的时候,中介给了他一张支票,
上面是六位数的数字。他拿着那张支票,觉得握住了整个未来。现在他握住了三个硬币,
觉得握住了今天的晚饭。他开始习惯这种生活。每天早上醒来,先去公园的公共厕所洗漱,
然后去附近的超市或者快餐店门口蹲守,等着有人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中午的时候,
他会去一家便宜的包子铺,买两个最便宜的馒头,坐在路边吃。下午继续捡瓶子,
晚上的时候,如果运气好,能捡到十几个,换个一两块钱。
有时候他捡瓶子的时候会碰到其他流浪汉,有些人会骂他抢地盘,有些人则懒得理他。
他渐渐学会了哪些地方是他的,哪些地方不能去。有一次,
他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的垃圾桶里翻瓶子,被保安赶了出来。“走走走,别在这儿影响形象!
”保安推搡着他。他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稳住身体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区。
小区里的灯光很亮,透过落地窗,他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有小孩在跑。
那画面像电视里的广告一样温馨。他突然想起,二十二年前,他也是住在这样的小区里。不,
不是这样的,是他住的那个小区,在当时也是高档的。他家的窗户也是这么亮,
他老婆也会在窗户边走来走去,等着他和儿子回家。“走不走?”保安又喊了一声。
他低下头,走了。那天晚上,他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把那封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陈婉芳笑得很好看。她本来就是个美人,年轻的时候追求者很多,最后选了他,
因为觉得他老实可靠。“你放心。”张德林对着照片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儿子没事的,他在美国有工作,过得挺好的。”照片上的人还是笑着,不说话。
“你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他。”张德林继续说,“我照顾了,我真照顾了。
我把他送到美国,供他读完大学,看着他找到工作。后来他不理我们,也不是我的错。
”照片上的人还是笑着。“婉芳,我真后悔。”他说完这句话,把照片贴在心口,
闭上了眼睛。四保安老周认识张德林,是因为那天晚上他在公园里大喊大叫。
老周赶过去的时候,张德林正对着夜空喊一个人的名字。那名字不是中文,
听起来像“迈克”,又像“马克”。“大爷,大爷!”老周跑过去按住他,“做噩梦了?
”张德林喘着粗气,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梦见我儿子了。”他说,
声音沙哑,“梦见他小时候,我教他骑自行车。他摔倒了,我扶他起来,他问我,爸,
我什么时候才能自己骑?我说,等你不怕摔的时候。”老周扶他坐起来,
把自己的水杯递给他。张德林喝了口水,慢慢平静下来。“后来他真的学会了。”他说,
“骑得比我好。二十岁那年,他在美国买了一辆自行车,骑了很远的路,去看海。
他给我们打电话,说海很漂亮,以后带我们去看。”老周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听着。
“那时候我和他妈还在打零工。我洗碗,她做保姆,两个人一个月赚的钱,
刚够交房租和吃饭。但我们很开心,真的开心。只要儿子有出息,吃再多苦也值。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水。“后来儿子毕业了,找到工作了,搬出去住了。
刚开始还打电话,后来慢慢少了。有一次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忙,我说那你忙吧,
挂了之后,我发现我没问他在忙什么。”老周说:“年轻人忙,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