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塌之前,人间正好我叫七七。大名林七七。今年二十一岁,刚毕业没多久,
在这座叫陵川的二线城市找了份文员工作,租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家属楼的四楼。房间不大,
一室一厅,墙皮有些泛黄,阳台晒着我昨天刚洗的白T恤,窗台上摆着一盆多肉,
我给它取名叫小七。我人生最大的愿望,从来都不是什么出人头地。就是安安稳稳。
上班不迟到,下班有口热饭,周末能睡个懒觉,月底工资按时到账,给我妈打个电话,
报一声平安。我妈总说:“七七,你这孩子太没出息,一点野心都没有。
”我就笑:“平安就是最大的野心啦。”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平安”这两个字,
有一天会贵到拿命去换。事发那一天,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天气有点闷,
初夏的风裹着热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我早上七点半起床,煮了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
背着帆布包出门,挤上公交。公交上人挤人,我抓着扶手,昏昏欲睡。到公司打卡,
刚好八点五十九,差一秒迟到。同事笑着说:“七七,你每次都卡着点来,
再晚一步全勤奖就没了。”我吐吐舌头:“运气好嘛。”我名字叫七七,从小到大,
别人都说我带福气。七是喜数,是轮回,是幸运。我一直信。上午处理报表,核对数据,
眼睛盯得发酸。中午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微辣,加了一份金针菇。下午三点多,
我正趴在桌上改一份文件。窗外忽然暗了一下。不是天黑。是一种很奇怪的、沉闷的暗,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天空底下压过去。我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窗外一切正常。
车在跑,人在走,小贩在吆喝,阳光明明晃晃,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我自嘲一笑,
大概是最近熬夜太多,出现幻觉了。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今天还好,
不忙,晚上给你打电话。我妈很快回:知道了,别老吃外卖,自己做点饭。
我回了个“嗯嗯”的表情。放下手机,我端起杯子想去接水。刚站起来。
——轰——第一声震动,不是从脚下来的。是从骨头里。整栋楼,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
狠狠攥了一把,猛地一扭。我手里的玻璃杯“哐当”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电脑屏幕疯狂闪烁,灯管“啪”一声炸了,碎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啊——!!
”女同事的尖叫刺破耳膜。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下一秒。晃。剧烈到极致的摇晃。
左右,前后,上下。像筛子,像狂风里的树叶,像站在失控的过山车上。桌子滑开,
椅子翻倒,文件漫天飞舞,墙体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水泥块噼里啪啦往下掉。“地震——!
!地震了——!!”有人嘶吼。我终于反应过来。浑身的血一瞬间冲到头顶,又瞬间冻僵。
腿软得站不住,直接跪倒在地上。我爬向办公桌底下,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耳边是世界崩塌的声音。
裂、钢筋扭曲、玻璃破碎、楼板塌陷、人的哭喊、尖叫、绝望的嘶吼……所有声音混在一起,
形成一张巨大的恐怖网,把人死死裹住。我缩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不敢哭出声。我怕一张嘴,就会被灰尘呛死。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妈。可“家”在哪里?
我租的那栋老楼,能不能撑得住?我妈在老家,是不是也在震?我那盆叫小七的多肉,
是不是已经被砸烂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地还在疯狂地颤抖。每一次晃动,
都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把所有人,连根拔起,彻底碾碎。天花板裂开大洞。
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带着风声,朝着我头顶砸下来。我闭上眼。那一刻,我脑子里干干净净,
只剩下三个字。——林七七。我叫林七七。我才二十一岁。我还没活够。
第二章 埋在黑暗里的第一秒我没有死。那块水泥板斜斜砸在办公桌边缘,被钢架卡住,
形成一个小小的、勉强能容下一个人的三角空间。灰尘呛得我撕心裂肺地咳。四周一片漆黑。
震动渐渐停了。世界死一般安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要撞破胸膛。
我缩在狭小的缝隙里,一动不敢动。伸手摸了摸。全是碎水泥、碎玻璃、灰尘、纸张、电线。
空气又闷又热,带着刺鼻的水泥味和尘土味,吸一口,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抖着嗓子,
轻轻喊:“有人吗……”“有人吗……”声音刚出口,就被黑暗吞掉。没有回应。
只有我自己的回声,微弱得像一根丝。我慌了。真的慌了。我用力推了推头顶的水泥板。
纹丝不动。重得像一座山。我又摸向四周。左边是断裂的墙体,硬邦邦,
右边是倒塌的文件柜,卡住了所有出路。我被埋住了。埋在一片漆黑的废墟底下。
这不是电影。不是演习。是真的,末日一样的地震。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无声地哭。
我不敢大声哭,我怕浪费氧气,我怕引起余震,我怕头顶的板子再塌下来,直接把我拍死。
我死死咬着嘴唇,尝到血腥味。我摸了摸身上。胳膊疼,腿疼,额头火辣辣的,应该是破了。
但没有大出血。我还能动。我还活着。这个念头,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我叫林七七。七七。
七是幸运数。我不能死。我摸索着,在口袋里摸手机。手机还在。我颤抖着按亮屏幕。
电量:85%。信号:无服务。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没有信号。打不出去电话,发不出去消息。我想给我妈发一句“我还活着”,都做不到。
我打开手电筒,微弱的白光刺破黑暗。眼前是一片狼藉。断裂的横梁,扭曲的钢筋,
碎成渣的电脑,散落的文件,还有一滩已经干涸的水渍——是我刚才打碎的杯子。
我用手机照了照头顶。那块救命的水泥板,边缘已经裂开细纹,随时可能再次坍塌。
我不敢再动。我靠在冰冷的墙体上,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省电。黑暗里,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小时。我听见远处,隐隐约约有哭声,有喊声,
有呼救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呻吟。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
我也想喊救命。可我嗓子干得冒烟,一开口就疼。我怕我一喊,就再也没力气撑下去。
我只能安静地等着。等有人发现我。等救援。等天亮。我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
也许是一个小时。忽然——嗡——地面又是一震。不算剧烈,但足够让人魂飞魄散。余震。
我浑身一僵,心脏骤停。头顶的水泥板晃了晃,碎渣簌簌往下掉,落在我头发里、脖子里。
我死死咬住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余震过去。世界再次安静。我大口大口喘气,
冷汗把衣服浸透,黏在身上,又冷又黏。我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小地震。
这是一场能把一座城,直接从地图上抹去的灾难。陵川,没了。至少,我所在的这一片,
没了。我摸出手机,屏幕暗着。我轻轻按亮。电量:62%。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被困,已经快一个小时。黑暗里,我开始胡思乱想。我妈现在怎么样了?
老家那边震得厉害吗?她会不会……我不敢往下想。我想起小时候,我妈总喊我七七,
说我是她的小福星。我想起我那盆叫小七的多肉。想起我还没吃完的黄焖鸡米饭。
想起早上挤公交时,阳光照在我脸上的温度。想起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谈一场恋爱。
想起我还有好多话,没跟我妈说。越想,心越酸。眼泪无声地淌。我把脸埋在膝盖里,
轻轻、轻轻地,念自己的名字。
”“林七七……”“别怕……”“会有人来救你的……”“你会活下去的……”一遍又一遍。
像给自己念咒语。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声音。
“……救……命……”我猛地一僵。有人。离我不远。
第三章 黑暗里的另一颗心跳我屏住呼吸,仔细听。风声一样的轻。
“救……我……”真的有人。就在这堆废墟的不远处。我喉咙动了动,压下恐惧,用尽力气,
轻轻喊:“你在哪……我听见了……”那边顿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过了几秒,
又传来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楚一点:“这……里……我被……卡住了……”声音是个女生。
很年轻,和我差不多大。我心里一紧,又升起一点微弱的希望。不是我一个人。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埋在这片黑暗里。我努力挪动身体,想往声音的方向靠。可空间太小,
我一动,头顶就掉渣。“你别动!”我急忙喊,“余震还会来,你别乱动!
”那边安静了一下,小声应:“……好。”我喘了口气,
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一点:“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腿……腿被压住了……动不了……”女生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我好怕……我是不是要死了……”“不会的。”我立刻说,声音坚定,连我自己都惊讶,
“不会死的,我们都会活下去。”“真的吗?”“真的。”我点头,尽管她看不见,
“我叫林七七,我也被困在这里,我陪着你。”“七七……”她小声念了一遍,
“名字真好听……我叫小雅。”“小雅。”我轻轻喊她,“你别睡,千万别睡,跟我说话。
”“我怕……”“怕也别睡。”我声音放软,“你一睡,就可能醒不过来了。我们要等着,
等救援的人来,他们一定会来的。”小雅轻轻“嗯”了一声,哭声小了一点。
我开始没话找话,拼命让她保持清醒。“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嗯……实习的……”“你家住哪?”“就在……附近……”“你家里人呢?”问到这句,
小雅又哭了:“我不知道……我联系不上他们……手机也没信号……”我心口一揪。
same。我也联系不上我妈。可我不能哭。我要是崩溃了,小雅肯定也撑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话,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也联系不上我妈,我特别想她。
但我们不能现在放弃,我们得活着出去,活着回家,去找他们。”“七七……你不怕吗?
”小雅小声问。“怕。”我老老实实承认,“我怕得要死,我腿都在抖。但怕没用,
怕也得活着。”我叫林七七。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让我妈,这辈子都不知道我是死是活。
我们就那样,隔着一堆断裂的水泥和钢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小时候的事,
说学校的事,说喜欢吃的东西,说害怕的东西。声音很轻,很弱,却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像一点小小的火星。我忽然觉得。原来在末日里,有人跟你一起害怕,也是一种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小雅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七七……我好困……”“别睡!小雅!
别睡!”我急声喊,“你跟我唱歌,唱你最喜欢的歌。
”“我……我唱不出来……”“那我唱给你听。”我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轻轻哼起一首小时候我妈常唱的儿歌。调子很简单,很幼稚。在这片地狱一样的废墟里,
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可我还是哼着。一遍,又一遍。小雅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听。
黑暗里,两颗年轻的心跳,隔着废墟,轻轻合在一起。就在这时。远处,
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不是余震。是人。很多人。还有……呼喊声。“有人吗——!!
”“这里有没有幸存者——!!”“听见的回答一声——!!”我和小雅同时僵住。一瞬间,
连呼吸都停了。救援。来了。第四章 第一束光我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全都冲上头顶。
激动、狂喜、不敢置信,混杂着极致的恐惧,一起涌上来。我张了张嘴,想喊。
可嗓子干得像火烧,发不出大声。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借着那股疼意,
用尽全力嘶吼:“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小雅也拼了命喊:“救命——!!
我们还活着——!!”我们两个人的声音,刺破黑暗。外面立刻有了回应。“听见了!
里面有人!”“快!拿工具!小心点!别伤到里面的人!”“稳住!慢慢挖!
”脚步声、工具碰撞声、指挥声、喘气声,一下子涌过来。光明。希望。活着。这三个词,
在我脑子里疯狂炸开。我眼泪瞬间决堤。不是害怕。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我们真的等到了。
我们真的有救了。外面的人一边挖,一边喊,让我们保持清醒,别害怕。“小姑娘,别怕!
我们马上就救你出来!”“里面空间怎么样?还能呼吸吗?”“尽量往角落靠,保护好自己!
“能……能呼吸……我们没事……”小雅也哭着说:“谢谢你们……谢谢……”挖掘的声音,
在耳边响起。每敲一下,每搬开一块石头,都像是敲在我心上。我紧紧攥着手机,
手心全是汗。手机屏幕暗着,我不敢再亮。电量还有44%。足够了。足够我撑到出去,
给我妈打一个电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头顶的水泥板、碎砖、钢筋,一点点被移开。
灰尘不断落下来,我眯着眼,缩在角落。忽然。一道光。极其微弱,却无比刺眼的光,
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我脸上。我下意识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那是光。是外面的光。
是活着的光。“看见了!看见了!”外面有人激动大喊,“是个小姑娘!还活着!
”更多的光涌进来。灰尘散开。我慢慢睁开眼。逆光中,
几个穿着迷彩服、戴着安全帽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是救援队员。是军人。
是来带我回家的人。其中一个队员蹲下来,朝我伸出手,声音温和有力:“别怕,来,
抓住我的手。”我看着那只沾满灰尘、却干净可靠的手,浑身发抖,伸出自己的手,
紧紧抓住。好暖。好有力。“别怕,我们带你出去。”队员小心翼翼地把我从缝隙里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