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雾,是在十七岁那年的深秋。那天清晨,整个镇子都被一层白得发蓝的雾裹住,
像被谁轻轻盖上了一层不会湿的棉被。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雾从巷口漫进来,漫过台阶,
漫过门槛,漫到我的鞋尖,凉丝丝的,却不沾衣。我叫林野,
住在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镇。镇子小到什么程度呢?一条主街,两条岔巷,
一家小卖部,一家邮局,再往上走,是一片永远望不到头的松林。镇上的人不多,
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要么出去读书,要么出去打工,很少回来。
我是少数留下来的人之一——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我从小就有一种奇怪的病。不是疼,
不是痒,也不是看不见听不见。是记不住。不是记不住昨天吃了什么,而是记不住人。
我能记住路,记住树,记住风的方向,记住云的形状,甚至能记住每一块砖的纹路。
可我记不住人。今天见过的人,明天再见面,我就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名字、脸、声音、习惯,全都像被雾吞掉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医生说,
这是一种极罕见的认知障碍,大脑里负责识别人脸和人际关系的区域,
像被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遮住了。镇上的人都知道我这个毛病。一开始,
他们会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小林,早啊。”我只能僵硬地点头,因为我根本认不出他是谁。
后来,他们渐渐不再主动搭话,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同情,
像看一个被世界遗忘在角落的孩子。我习惯了。我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坐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看天一点点亮,又一点点暗。
我唯一能抓住的、不会消失的东西,是文字。字不会变。今天写的“山”,明天还是“山”。
今天写的“风”,明天还是“风”。它们不会变脸,不会改名,不会突然变得陌生。
它们安安静静躺在纸上,比任何人都可靠。所以我喜欢邮局。邮局里有无数封信,无数行字,
无数个不会消失的名字。我常常在想,那些写信的人,那些收信的人,
他们一定都牢牢记得彼此吧。记得对方的脸,记得对方的声音,记得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
真好啊。我十七岁那年,镇上的老邮差退休了。老邮差姓陈,大家都叫他陈伯。
他在镇上送了四十年信,从年轻送到头发全白。他认识镇上每一个人,每一条狗,每一扇门。
他走的那天,把邮局的钥匙放在柜台上,对新来的所长说:“以后,信就交给你了。
”所长点点头,一脸为难。小镇偏僻,路不好走,工资又低,没人愿意来当邮差。
消息贴出去半个月,一个来应聘的人都没有。那天下午,我又坐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所长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叹了口气:“小林,你说这可怎么办,信堆着,没人送。
”我低头踢着小石子,没说话。所长忽然看向我,眼睛亮了一下:“小林,
你……你要不要试试?”我愣住。“你路熟,”所长说,“你从小在这儿长大,
哪条路你都认识。送信又不用记人,你只要把信送到门上就行。”我心里猛地一动。送信。
把别人的思念,别人的话,别人的牵挂,亲手送到另一个人手里。这件事,
听起来像一种温柔的救赎。我轻声问:“我……我可以吗?”“怎么不可以!
”所长把烟摁灭,“你只要认得字,认得门,就行了。人记不住没关系,你不用跟他们聊天,
放下信,敲个门,转身走就成。”那天傍晚,我成了小镇上唯一的邮差。没有制服,
没有自行车,只有一个洗得发白的绿布邮包,陈伯留下来的。我把它背在肩上,沉甸甸的,
却很安心。二我的送信路线,固定不变。从邮局出发,先主街,再岔巷,
最后往山上的松林走。每天一趟,风雨无阻。我果然很适合这份工作。我不用记住谁是谁,
我只需要记住地址。张家在第三棵梧桐树下,李家在石桥旁边,王家在山顶那间小木屋。
信上写哪儿,我就送到哪儿。我很少跟人说话。敲开门,把信递过去,说一句“您的信”,
对方接过,我说“再见”,转身就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完美。镇上的人渐渐习惯了我。
他们知道我记不住人,所以不会主动跟我攀谈,只是接过信时,会轻轻说一声“谢谢”。
那一声谢谢,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空荡荡的心里,轻轻响一下。我以为,
我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安静地过下去。直到那个雾特别大的早晨。那天的雾,浓得离谱。
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整个世界只剩下白色,安静得能听见雾流动的声音。
我像往常一样,背着邮包出发。走到一半,我忽然发现,邮包里多了一封信。
一封没有地址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
只有一行极淡的字:请交给雾里的人。我站在雾中,愣住了。雾里的人?谁是雾里的人?
这封信,该送到哪里?我回到邮局,问所长。所长翻遍了登记本,摇头:“没有这封信,
不是今天到的,也不是昨天。不知道是谁放进来的。”信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我捏着那封信,薄薄的,里面只有一张纸。信封摸起来很凉,像雾本身。那天,
我没有把它放下。我把它放进了邮包最里面的一层。我想,也许,总有一天,
我会遇到那个“雾里的人”。从那天起,我每次出门送信,都会带着这封没有地址的信。
雾大的时候带,天晴的时候也带。刮风带,下雨带,下雪也带。它成了我邮包里,
最特别的一封信。三小镇的冬天来得很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送信送到山顶的松林。
山顶住着一位老婆婆,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她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信,
字迹工整,永远是报平安的话。我敲开门,老婆婆接过信,没有马上拆,而是看着我,
笑了笑:“小林,又辛苦你了。”我点点头,准备走。她忽然叫住我:“孩子,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屋,端出一杯热茶,递到我手里:“天冷,暖暖手。”热茶的温度,
从指尖传到心里,烫得我鼻子有点酸。我捧着杯子,小声说:“婆婆,
我……我记不住您的样子。”老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雪地上的纹路:“没关系,
你不用记住我。你只要记住,有人接过你的信,会谢谢你。有人看见你,会心疼你。
这就够了。”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晃动的热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不被记住,
也可以被善待。原来,我送出去的不只是信,还有一点点被人接住的温柔。那天下山的时候,
雪下得更大了。我背着邮包,踩在厚厚的雪上,一步一步,很稳。
我摸了摸邮包里那封没有地址的信,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也许,这封信,是写给我的。
四春天来的时候,雾又回来了。比去年更轻,更软,像一层纱。我送信送到河边的老房子。
那户人家,很久没有信了。我敲了敲门,没人开。我准备把信塞进信箱,
门忽然轻轻开了一条缝。一个女孩的声音,轻轻传出来:“是……邮差吗?”我站住:“是。
有您的信。”门慢慢打开。女孩站在门后,脸色很白,很瘦,眼睛很亮。她看着我,
没有害怕,也没有同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把信递给她。她接过,
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凉得像雾。“谢谢你。”她轻声说。我点点头:“不客气。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又叫住我:“你……你是不是每天都送信?”“是。
”“不管天晴下雨?”“是。”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你下次来,
能不能告诉我,外面的花开了吗?”我回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渴望。
像被困在屋子里很久,渴望看见天空的鸟。我点点头:“好。”从那天起,我每次路过她家,
都会停下来,告诉她外面的样子。“桃花开了。”“柳树发芽了。”“今天有太阳,很暖。
”“今天雾很大,像把河盖住了。”她从不出来,只是站在门后,安安静静听着。听完,
轻轻说一声:“谢谢你。”我依旧记不住她的脸。可我记住了她的声音。
记住了那扇总是虚掩的门。记住了门后,那个等待外面世界的人。有一天,我送信过去,
她忽然说:“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您说。”“你能不能……帮我写一封信?
”我愣住。“我没有可以寄信的人,”她轻声说,“我只想写一封信,交给你。
你不用送给任何人,你只要……帮我收着,就好。”我点点头:“好。”第二天,
她把一封信交给我。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只有一行字:致每一个温柔路过世界的人。
我把这封信,和那封“请交给雾里的人”放在一起。两封没有地址的信,
安安静静躺在我的邮包里。像两个不会说话的朋友。五我当邮差的第三年。
我已经送了无数封信。给老人,给孩子,给外出打工的父母,给远在他乡的恋人。
我见过有人收到信时哭,有人笑,有人手抖得拆不开信封。我见过思念是什么样子。
见过牵挂是什么样子。见过等待是什么样子。我依旧记不住人。可我渐渐发现,
我好像……记住了“他们”。不是某一张脸,不是某一个名字。而是那些接过信时的眼神。
那些轻轻的“谢谢”。那些门打开时,一点点漏出来的,人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