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夜浮尸二零一四年,十一月七日,凌晨四点十七分。滨江省沧南市,
滨江路防洪堤段。深秋的江风裹着湿冷的雾气,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里,又冷又麻。
值夜班的环卫工张桂兰攥着扫帚的手已经冻得发麻,橡胶手套里渗进了江水的潮气,
黏腻得难受。她负责的这段防洪堤紧挨着老城区,白天是遛弯的老人、拍照的年轻人,
到了后半夜,就只剩下江浪拍岸的沉闷声响,和远处灯塔忽明忽暗的光。按规矩,
她只需要扫干净堤上的步行道,可前一晚刮了大风,不少垃圾被吹到了靠近江面的台阶下。
张桂兰骂了句风,顺着台阶往下走,想把靠近江面的垃圾扫干净,刚下了三级台阶,
眼角就瞥见江面上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起初她以为是被江水冲下来的废弃家具,
或是哪个缺德的人扔的垃圾袋,可那东西随着波浪缓缓浮动,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个人。
心脏猛地一缩,张桂兰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她连滚带爬地退上台阶,
哆哆嗦嗦地掏出老人机,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拨通110。“喂……警察同志!快!
防洪堤下面……江里漂着个人!好像死了!”报警电话接通的同一时间,
沧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灯光依旧亮着。
支队长江诚刚结束一场长达十二个小时的审讯,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常年熬夜留下的疲惫,却遮不住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今年四十二岁,
从警二十年,破获的重案要案不计其数,是沧南刑侦界的定海神针。三个月前,
他刚带队破获了横跨三省的贩毒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案子就像阴云一样,压了过来。
“江队!指挥中心转警,滨江路防洪堤发现一具浮尸,初步判断为非正常死亡!
”年轻的刑警李响推门进来,警服外套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语气里带着出警的紧绷。
江诚猛地坐直身子,掐灭手里的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夹克:“通知技术队、法医科,
立刻赶往现场!通知老周,让他亲自出现场!”“是!
”老周是沧南市公安局法医科科长周明远,和江诚搭档了十五年,是局里公认的“尸语者”,
再离奇的死因,到了他手里,总能从尸体上找到答案。十分钟后,两辆警车闪着警灯,
划破滨江的浓雾,驶向防洪堤。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不足五米,车灯照出去,
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雾霭,江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往车窗里钻,
带着一股江水特有的腥气。现场已经被派出所的民警围了起来,
黄色的警戒线在雾里若隐若现,几个早起晨练的人远远站着,
窃窃私语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支离破碎。江诚下车后,
先抬头扫了一圈周边的环境——防洪堤的步行道上装着不少监控探头,
其中三个对着江面的方向。他皱了皱眉,没说话,戴上手套和鞋套,
踩着湿滑的台阶走到了滩涂边。那具尸体就卡在台阶和滩涂的缝隙里,面朝下,背对着江面,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四肢僵硬地微微蜷缩,头发被江水泡得缠成一团。
和普通浮尸不同,这具尸体没有明显的膨胀腐败,露在外面的皮肤呈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泛着蜡一样的光泽,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硬得像一块风干的石膏。“江队。
”辖区派出所的所长王勇走过来,脸色凝重,“报警的是环卫工张桂兰,
凌晨四点十七分报警,我们四点二十五分赶到现场,确认死者为男性,
年龄看起来在五十岁左右,尸体被特殊处理过,死亡时间应该不短了。”江诚点点头,
没有说话,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尸体的颈部——夹克的领口被江水冲开了一点,
露出的脖颈上,有一圈清晰的、深浅均匀的勒痕,哪怕隔着一层蜡状的物质,
也能看出勒痕的边缘十分规整。“技术队准备打捞尸体,注意保护现场,不要破坏任何痕迹。
”江诚站起身,声音低沉有力,“老周到了吗?”“刚到!”话音刚落,
周明远就提着法医箱走了过来,他穿着白色的法医服,戴着口罩和手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一双眼睛透着专业的冷静。他比江诚小两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
是常年和尸体、毒物打交道留下的痕迹。“老江,情况怎么样?”周明远走到江边,
看了一眼浮尸,“初步看,是尸蜡化。”江诚的眼神一沉。他干了二十年刑警,
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当然知道尸蜡化意味着什么——这绝对不是近期死亡的尸体。
两名技术队的民警穿着防水服,小心翼翼地走进浅滩,用专用的打捞工具将尸体慢慢拖上岸。
周明远戴上双层手套,小心翼翼地翻了翻尸体的眼睑,又轻轻碰了碰尸体的皮肤,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体表没有明显的腐败膨胀,
全身大部分形成了稳定尸蜡,质地坚硬,已经固定了尸体形态。口鼻无蕈状泡沫,
初步排除生前溺水。”他的手指顺着尸体的脖颈滑过去,
指尖停在那圈勒痕上:“颈部索沟宽0.8厘米左右,深浅均匀,边缘平整,
符合单股硬质尼龙绳勒颈的特征。索沟被尸蜡完整固定,没有因为腐败变形,
说明勒颈是生前形成的,死亡直接原因大概率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呢?
”江诚低声问。周明远抬起头,目光严肃:“尸蜡的形成需要特定环境,潮湿、低温、缺氧,
皮下脂肪发生皂化反应,形成稳定的蜡状物质。全身大面积尸蜡,
至少需要6个月以上才能形成,结合尸体的骨骼退行性变化、牙齿磨耗度,
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10年左右,上下浮动不超过1年。”10年。
旁边的李响倒吸一口凉气,王所长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不是近期的命案,
是一具死了10年的陈年尸体,被人从某个地方挖出来,近期抛进了滨江里。勒死?
抛尸江中?江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李响,立刻调取防洪堤周边所有民用、商铺监控,
十一月五日晚上八点到十一月七日凌晨四点,所有进出这段堤岸的车辆、行人,全部排查,
重点找有厢式货车、SUV的,能装下尸体的车辆。”“是!”“老周,
尸体立刻运回局里解剖,我要知道死者的准确死亡时间、所有个体识别特征,还有,
能不能从尸蜡化的手指上,提取到完整的指纹。”周明远点了点头:“我尽力。
尸蜡化的皮肤虽然硬化,但指纹纹路大概率还能保留,只要处理得当,能提取到可用的指纹。
”江诚再次望向茫茫的滨江江面。雾气还没散,江浪翻滚,像是藏着无数被淹没的秘密。
一具死了10年的尸体,在10年后的深夜被抛进江里,凶手费这么大的劲,到底图什么?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这具尸体藏了10年的什么秘密,不管凶手蛰伏了多久,
他都要把真相挖出来,让死者瞑目。第二章 尸语者的证言十一月七日,上午九点。
沧南市公安局解剖室,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江水腥气混合的味道。
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上,躺着那具尸蜡化的尸体,周明远穿着全套解剖服,
正带着助手进行系统解剖,江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
目光紧紧盯着解剖台上的每一个细节。李响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发白,他入行三年,
见过不少尸体,可这种死了10年、全身尸蜡化的,还是第一次见。“死者男性,
身高172厘米,体重推定65公斤左右,年龄推定在38岁到42岁之间。
”周明远的声音很稳,手里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尸体颈部的皮肤,
“颈部索沟对应的皮下组织有明显的生前出血,舌骨大角骨折,骨折边缘有生活反应,
完全确认——死因为单股硬质尼龙绳勒颈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性质为他杀。
”江诚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
“死者双手手腕处有对称性的压痕,被尸蜡完整固定,压痕宽度0.5厘米,
符合约束带或者细绳索捆绑的特征,说明死者生前被人控制过,没有形成有效的抵抗伤。
”周明远拿起死者的双手,对着灯光仔细看,“死者左手食指有陈旧性残缺,远节指骨缺失,
伤口愈合良好,形成时间远早于死亡时间,应该是年轻时外伤导致的,
这是重要的个体识别特征。”“还有吗?”江诚问。“死者右肩肩峰位置,有一处纹身,
图案被尸蜡覆盖,经过脱脂处理后,已经能看清轮廓。
”周明远示意助手把灯光打在死者的右肩,那里有一处清晰的纹身——一个五角星,
但是缺了左下角的一个角,“缺角五角星纹身,辨识度很高,和左手食指残缺一起,
是锁定死者身份的关键特征。”李响忍不住开口:“周科长,这尸体死了10年,
怎么还能保留这么多细节?我之前看资料,不是说尸体几年就白骨化了吗?
”周明远放下解剖刀,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解释:“正常暴露在空气中的尸体,
几个月就会白骨化,但如果埋在江边的淤泥土层里,环境完全不一样。
江边的淤泥潮湿、低温、密闭性好,能隔绝空气,抑制腐败细菌的繁殖,
尸体的皮下脂肪会在碱性的淤泥里发生皂化反应,形成尸蜡。尸蜡能像一层硬壳一样,
把尸体的形态、体表损伤、甚至纹身、指纹都完整固定下来,国内有过尸蜡尸体保存30年,
依然能锁定死因和死者身份的案例。”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具尸体的尸蜡里,
检测到了大量的江边淤泥成分,还有防水油布的纤维残留,说明死者被杀害后,
被人用防水油布包裹,深埋在滨江边的淤泥土层里,整整10年。近期才被人挖出来,
抛进了江里。”江诚的眼神一凝:“能确定埋尸的环境吗?”“能。”周明远点头,
“尸体的尸蜡缝隙里,残留的淤泥成分,和防洪堤下游滩涂的淤泥成分完全一致,
里面还有特定的水生植物孢子,只有那段防洪堤的淤泥土层里才有。也就是说,
死者被埋的地方,就在抛尸点附近的防洪堤淤泥土层里,不超过500米的范围。
”这个结论太关键了。不仅锁定了死者的埋尸范围,
还能推断出凶手的行为逻辑——凶手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把尸体运过来的,
而是因为埋尸地即将暴露,才不得不把尸体挖出来,就近抛进江里,想毁尸灭迹。“指纹呢?
”江诚最关心的,还是这个。在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情况下,
指纹是锁定死者身份最快、最准确的方式。周明远拿起死者的右手,
对着灯光展示:“运气很好,死者的手指皮肤虽然尸蜡化了,但指纹的乳突纹路没有被破坏,
我们已经通过特殊试剂处理,成功提取到了一枚较为完整的指纹,
已经录入指纹库进行比对了。”江诚松了口气。无名尸案最难的就是确定死者身份,
一旦有了指纹,就等于有了打开真相大门的钥匙。解剖还在继续,
周明远又对尸体的内脏、骨骼进行了全面检查,确认死者除了颈部的致命伤,没有其他外伤,
没有中毒迹象,身体健壮,生前没有重大疾病。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死者是在10年前,被人控制后勒死,然后用防水油布包裹,
深埋在滨江边的淤泥土层里,直到近期才被人挖出抛尸。解剖结束的时候,
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江诚刚走出解剖室,李响就拿着手机跑了过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激动。
“江队!指纹比对有结果了!”李响的声音都在抖,“死者的指纹,和我们失踪人口系统里,
2004年11月登记失踪的陈山河,指纹100%匹配!”陈山河。
江诚立刻接过李响手里的平板,上面是陈山河的失踪人口档案:陈山河,男,
1964年出生,沧南市机械厂正式工人,2004年11月8日下班后失踪,时年40岁。
失踪前身高172厘米,体重65公斤,左手食指因年轻时操作机床受伤,远节指骨缺失,
右肩有一处缺角五角星纹身。所有的特征,和解剖台上的尸体,完全吻合。
死了10年的无名尸,身份终于确认了——他就是10年前失踪的机械厂工人陈山河。
当年陈山河失踪后,他的妻子刘梅报了警,警方也进行了大量的走访排查,
可既找不到陈山河的下落,也找不到任何他被害的证据,最后只能按失踪案处理,
在系统里挂了10年。直到10年后,他的尸体被人从埋尸地挖出来,抛进滨江,
这桩尘封了10年的命案,才终于浮出水面。“立刻调取陈山河当年的失踪案卷宗,
还有他的家庭情况、社会关系,全部调出来!”江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另外,查一下2004年沧南市机械厂的情况,还有,
近期沧南市有没有针对这段防洪堤的施工计划?”他心里很清楚,
凶手不会平白无故把埋了10年的尸体挖出来抛尸,一定是埋尸地出了问题,
他怕尸体被人发现。“我马上查!”李响转身就跑。江诚站在走廊里,
看着窗外依旧弥漫的雾气,手里攥着陈山河的档案。10年前的11月8日,陈山河失踪,
10年后的11月,他的尸体被抛进滨江。时间的跨度长达10年,很多痕迹可能已经消失,
很多人可能已经不在,但他相信,只要凶手犯了罪,就一定会留下破绽。他要做的,
就是顺着这具尸蜡化的尸体,挖出10年前的真相,把杀人凶手,绳之以法。
第三章 机械厂的尘封往事十一月七日,下午三点。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气氛凝重。江诚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子上,
摆着陈山河的失踪案卷宗、2004年沧南市机械厂的破产改制档案,
还有刚刚查到的防洪堤施工公告。“先通报一下目前的进展。”江诚开口,声音低沉,
“死者身份已经确认,陈山河,男,原沧南市机械厂工人,2004年11月8日失踪,
至今整整10年。法医鉴定确认,陈山河在失踪当天就已经遇害,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被人勒死后,埋在滨江防洪堤的淤泥土层里,直到近期被人挖出抛尸。”他顿了顿,
拿起桌上的施工公告:“我让李响查了近期的防洪堤施工计划,果然有结果。
沧南市市政府10月底下发了公告,11月10日,也就是三天后,
施工队要对这段防洪堤进行清淤、深挖地基,建设滨江景观带,
施工范围正好覆盖了陈山河的埋尸区域。”会议室里的人瞬间明白了。
凶手不是心血来潮抛尸,是被逼到了绝路——再过三天,施工队就要挖开他埋尸的地方,
尸体必然会暴露。他只能提前把尸体挖出来,抛进江里,想误导警方,
把侦查方向引向近期的命案,从而掩盖10年前的杀人罪行。“这个凶手,
一定知道当年的埋尸地,甚至,他就是当年杀害陈山河的凶手。”副支队老郑开口,“而且,
他一定很关注沧南市的市政规划,提前知道了施工的消息。”“没错。”江诚点头,
“现在的核心侦查方向,就是10年前,陈山河失踪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和谁有矛盾?
谁有杀他的动机?”他抬手示意李响,李响立刻站起身,
把陈山河的社会关系调查结果投影在屏幕上:“陈山河,1982年进入沧南市机械厂,
是厂里的技术骨干,高级技工。根据当年的走访记录,陈山河为人正直,性格耿直,
没什么不良嗜好,不赌不嫖,和同事关系都不错,没有感情纠纷,家里也没有外债,
情杀、财杀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那他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有人问。
江诚拿起机械厂的破产改制档案,声音冷了下来:“答案,就在这里。2004年,
沧南市机械厂因为连年亏损,资不抵债,市政府批准了机械厂的破产改制方案,
变卖厂里的固定资产,用于发放工人的工资、社保和安置费。当时的机械厂厂长,叫孙德胜,
副厂长,叫胡大海,两人是表兄弟。
”他翻到档案里的财务审计报告:“根据当年的审计记录,机械厂破产前,
有一批进口的数控机床,被以极低的价格变卖,还有厂区的三块土地,
补偿款严重低于市场价,前后有近百万的资金去向不明。而陈山河,
是当年厂里唯一一个站出来,质疑这笔钱去向的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了——陈山河的死,大概率和他举报厂长贪污有关。
“我已经带队走访了几位当年机械厂的老工人,其中一位叫赵建国,是陈山河的同班工友,
两人关系最好。”江诚继续道,“赵建国说,2004年11月,也就是陈山河失踪前,
陈山河在整理机床档案的时候,发现了孙德胜和胡大海做的假合同、假账,
手里握有两人贪污公款的证据。陈山河当时就去找了孙德胜,要求他把贪污的钱吐出来,
给工人发安置费,不然就去纪委和检察院举报。”“孙德胜当时表面上答应了,
暗地里却放话,说陈山河不识抬举,要让他付出代价。”江诚的手指敲了敲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