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丈夫出轨，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不是深夜痛哭流涕翻手机，是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我站在商场三楼的女卫生间里，对着镜子补口红。口红是香奈儿58号，
去年他送的圣诞礼物。当时他说：“老婆辛苦了，这一年带孩子带得好。”我高兴了三天。
现在想想，
那语气像极了给优秀员工发年终奖——居高临下的、施舍式的、带着完成任务般的如释重负。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把下唇涂满。是他发来的微信。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他手滑了，
发错了人。截图是他和一个备注叫“项目报价单”的聊天记录。他的原话是：“宝贝，
上次那家酒店你还喜欢吗？不喜欢咱换一家，你说了算。”宝贝。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心痛，是陌生。就像看一部八点档狗血剧，心想编剧真能编，
现实中哪有男人会蠢到手滑发错消息。有。我丈夫就有。那张截图里，
“项目报价单”的头像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背影，站在海边，长发飘飘。那背影真年轻啊，
年轻到连站姿都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单薄。像我十年前的样子。我关上口红，
把手机塞回包里，推开了卫生间的门。门外站着三个女人。一个烫着大波浪，拎着爱马仕，
正在补粉饼；一个穿着Lululemon，靠着洗手台刷手机；还有一个染着酒红色短发，
正对着镜子拔白头发。她们是商场对面那家高端美容会所的常客，我见过几次，面熟。
爱马仕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她那个眼神我读懂了：她在确认我有没有听到她刚才说的话。
我听到了。她刚才说：“我老公最近出差特别勤，一个月飞了六趟。
我闺蜜说她在机场看见他跟一个女的喝咖啡，你说我该不该问？
”Lululemon的回答是：“别问。问了就是你不信任他。不问，
他还有点愧疚；问了，他就理直气壮了。”酒红短发没接茬，只是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笑了笑。那笑容的意思是：你也在这条船上，姐妹。我也笑了笑。那笑容的意思是：是啊，
我也在这条船上。然后我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像在给什么东西倒计时。
下午四点十七分，我坐在车里，把那张截图发给了闺蜜周晓晓。周晓晓秒回：“这是什么？
你老公的报价单？”我说：“是小三。”周晓晓的电话两秒后打进来，
声音高了八度：“卧槽！你别动！你在哪？我马上过来！你别做傻事！
你……”我说：“我在你家楼下。”她沉默了一秒：“那你上来吧，我在家。
”周晓晓是我大学同学，单身，开一家花店，活得自由散漫。她家我去过无数次，
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我觉得迈进门的那一刻，是什么东西的结束和开始。
她给我倒了杯水，没说话，就坐在对面看着我。我喝了口水，说：“你知道吗，
他把那女的备注成‘项目报价单’。你说他是怎么想的？是觉得这个备注特别安全，
还是觉得那女的对他来说就是个项目？”周晓晓说：“都有。
”我说：“我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八年。没有保姆，没有阿姨，我自己带。他爸妈生病，
我陪床；他公司年会，我帮他准备礼物；他应酬喝多了，我半夜去接。
他衬衫上的每一颗扣子都是我缝的。然后他把那女的备注成‘项目报价单’。
”周晓晓说：“你想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这是真话。我真的不知道。
不是没主意，是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空白不是平静，是所有的情绪同时涌上来，卡住了。
像一个水管同时开了十个水龙头，水流不出去，全堵在那儿。周晓晓说：“那你就先不知道。
在我这儿住几天，什么都别想。”我说：“不行，孩子明天要开家长会。”周晓晓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心疼。家长会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我坐在四年级三班的教室里，旁边是其他家长。有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凑过来，
压低声音说：“你听说没？三班那个李太太，老公在外面养了个大学生，养了三年。
她最后一个知道。”我说：“是吗？”她说：“可不是嘛。要我说，这种事，
知道得越晚越好。不知道，日子还能过；知道了，怎么过？
”另一个家长探过头来：“那也不能装不知道啊，装得多憋屈。
”香奈儿撇嘴：“憋屈怎么了？憋屈能当饭吃？你离了，下家就更好？我跟你说，
男人都一个样，换一个没准更差。”第三个家长加入群聊，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办法，
你也找一个。谁也不亏谁。”她们笑起来，那种心照不宣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我也笑了笑。
然后低头看手机。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他：“今晚我晚点回来，公司有事。
”我回：“好。”发完这三个字，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老师在台上讲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只在想一个问题：那个“项目报价单”，此刻在干什么？在等他下班？
在挑今晚去哪家酒店？在给他发“宝贝我想你”？散会的时候，香奈儿又凑过来，
笑着说：“下次一起喝茶啊，我们有个群，专门聊这些。”我说：“好。
”她给了我一个微信号。我嫁了。群名叫“乘风破浪的姐姐们”。群里有一百三十七个人。
群公告写着：本群禁止发负能量，禁止聊孩子成绩，禁止抱怨老公——反正抱怨了也没用。
我盯着那个群公告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退出群聊。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回来了。
我在客厅看电视。他进门换鞋，随口问：“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你呢？
”他说：“忙死了。那个项目报价单，甲方改来改去，烦死了。”我没说话。他走到沙发边，
弯腰亲了我一下：“我先洗澡，累死了。”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味，
是一种陌生的、我形容不出来的味道。后来我想起来了，
那是酒店洗发水的味道——那种一次性的、装在墙上的、不知名品牌的味道。他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我拿起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一直没改。打开微信，
置顶的第一个就是“项目报价单”。点进去。最近的一条消息是她发的，
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二分：“宝贝，昨天的酒店我拍了照片，你看这张好看吗？
”配图是一张自拍，躺在酒店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锁骨和半张脸。那张脸我没看清，
但那个锁骨我看清了——那是二十多岁的锁骨，紧致、光滑、没有一丝皱纹。再往上翻，
是他发的：“宝贝，今晚我还想见你。”再往上翻，是她发的：“你想我没？”再往上翻，
是转账记录。一笔五千，一笔一万，一笔两万。备注全是“项目款”。我数了数。三个月，
他给她转了八万六。八万六。他上个月跟我说，公司周转不开，让我少花点。我说好，
这个月没买一件新衣服。八万六。够我买三十件香奈儿。够给孩子报三年钢琴班。
够他妈一年的住院费。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看电视。浴室的水声停了。他裹着浴巾出来，
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下周我要出差，三天。”我说：“去哪？
”他说：“广州。”我说：“好。”他进了卧室。我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特别想笑。广州。那个“项目报价单”的定位，上周在广州。
她发了朋友圈，定位是广州塔，配文是：“和你一起看过的夜景，才叫夜景。
”我看到了那条朋友圈。用的是我另一个手机——那个只加了他同事的微信小号。
他不知道我有那个号。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约了周晓晓喝咖啡。我把昨晚的事告诉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佩服你。”我说：“佩服什么？
”她说：“佩服你还能坐在这儿，跟我喝咖啡，说话声音都不抖。”我说：“抖有什么用？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想见见她。”周晓晓瞪大眼睛：“你疯了？
”我说：“没疯。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值八万六。”周晓晓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再说。”周晓晓说：“你知道她在哪？”我说：“知道。她朋友圈发了定位，
每周四下午，她都去国贸那边的一家咖啡馆。说是‘下午茶时光’。”周晓晓看着我，
眼神复杂：“你连这个都知道了。你这是要干嘛？”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我只是觉得，我得见她一面。不见这一面，我所有的想象都是虚的，都是我自己在吓自己。
见了，才能知道，我到底在跟什么打仗。周四下午两点半，我坐在国贸那家咖啡馆的角落里。
咖啡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我选的位置能看到门口，能看到吧台，
能看到每一个进出的客人。两点四十五分，她进来了。碎花裙，小白鞋，帆布包。长发披肩，
妆容清淡，看起来很干净，很乖巧，像那种会叫“阿姨好”的大学生。她点了杯拿铁，
坐在靠窗的位置，掏出手机开始自拍。拍了十几张，选了一张，修图，发朋友圈。
我猜配文是“今天的下午茶时光”。我端着咖啡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