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舒,今年二十七岁,与顾岚结婚整整三年。外人提起我们,无一不是艳羡的口吻。
他们说我好福气,能娶到顾岚这样惊才绝艳的钢琴家。顾岚的琴音能治愈千万听众,
她的名字写在各大音乐厅的海报上,清冷、矜贵、遥不可及,却独独属于我。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婚姻裹着一层怎样冰冷的糖衣。顾岚有严重的失语障碍,
不是不能说话,是开不了口。医生说这是心理创伤导致的选择性缄默,
只对特定的人、特定的环境失效。结婚三年,我听过她最清晰的声音,
是深夜梦魇里细碎的呻吟,是指尖触到琴键时极轻的气音,却从来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没有一次主动的呼唤。我曾经以为,这是她独有的脆弱,是只展现在我面前的软肋。
我心疼她,包容她,把她的沉默当成最珍贵的秘密。她不能说话,
我便做她的嘴;她不愿与人接触,我便替她挡掉所有应酬;她连点餐都要依赖手机打字,
我便把她所有喜好刻在骨子里,不用她开口,我便能把一切安排妥当。三年里,
我像一株拼命朝着阳光生长的植物,而顾岚就是我唯一的光。我固执地相信,
只要我足够耐心、足够温柔、足够忠诚,总有一天,她会愿意为我开口,
哪怕只是一声我的名字。我等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直到那个三月的下午,机场人潮汹涌,
我手里提着她刚定制的琴谱包,笑着回头想叫她跟上,却在看见那一幕时,
浑身血液瞬间冻僵。顾岚的小师妹江令月,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走错了方向,
脚步匆匆地往出口走。明明只是几步之遥,顾岚却忽然抬眼,眉头微蹙,下一秒,
一声清晰、干脆、毫无障碍的呼喊,刺破了喧闹的人声——“令月!”那声音不高,
却足够清亮,没有卡顿,没有犹豫,没有丝毫失语者的挣扎。
就像普通人叫自己的朋友一样自然。我站在原地,手指猛地收紧,琴谱包的边角硌进掌心,
疼得我几乎站不稳。我曾见过顾岚努力说话的样子。有一次我急性阑尾炎发作,
疼得蜷缩在地上,她抱着我,浑身发抖,对着急救电话张了无数次嘴,
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是邻居帮忙报的警,她蹲在我身边,
眼泪砸在我脸上,一遍遍地打字道歉:对不起,我没用。那时候我抱着她,
心疼得比伤口还疼,我告诉她没关系,我不怪她,我只要她好好的。我以为她是真的不能说。
可现在,她只是不想对我说。江令月听见声音,惊喜地回头,一眼就看到了顾岚。
她飞奔过来,直接扑进顾岚怀里,顾岚伸手稳稳地接住她,手臂收紧,拍着她的后背,
动作熟稔又温柔。“师姐,我好想你。”“我也是。”顾岚轻声回。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三个字。没有障碍,没有迟疑,流畅得如同早已练习过千万遍。
周围的人来人往,噪音不断,可我耳朵里只剩下那两句对话,反复循环,像一把钝刀,
一点点割开我三年来所有的自我欺骗。原来她不是不会说话。原来她的失语障碍,只针对我。
原来我三年的心疼、迁就、守护,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不需要开口就能应付的人。
我像个笑话。顾岚终于松开江令月,像是这时才想起我的存在,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眼神里有一丝慌乱。她抬起手,似乎想碰我,又似乎想拿出手机打字解释。我先一步转过身,
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笔直。我不想看她打字。我不想看她用对待陌生人的方式,
对待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陆舒……”顾岚在身后叫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措。
可这声轻唤,比起刚才那句干脆的“令月”,显得无比虚伪。我没有回头,
只淡淡应了一句:“公事,电话。”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放在以前,
我会叽叽喳喳地围着她问东问西,会分享路上看到的趣事,会把她的手揣进我的口袋里取暖。
可现在,我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疲惫。顾岚没有听出我的异常,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在意。
她只是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把江令月拉到我面前,语气平静地介绍:“令月,师妹。
”四个字。是我三年来听过她最长的“句子”。若是放在以前,我一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会抱着她哭,会觉得所有等待都值得。可此刻,这四个字像四支淬毒的箭,
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疼得我呼吸一滞。她能对师妹流畅对话,能自然呼唤名字,
能轻松表达情绪。唯独对我,连一个完整的称呼都吝啬。一股难以压制的委屈和不甘,
瞬间冲上头顶。我不再克制,不再装作懂事,我盯着顾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顾岚,
是不是我出国留学几年,你也能这样叫出我的名字?”空气瞬间凝固。
江令月脸上的笑容僵住,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顾岚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对我露出了明显的不耐。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只是甩开我试图抓住她手腕的手,低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发完疯了就自己回家。发完疯了。原来我三年的等待,三年的委屈,三年的真心,
在她眼里,只是发疯。她甚至不愿意多花一秒钟解释,不愿意为我多说一个字,
只是拉着一脸无辜的江令月,转身就走。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把我一个人丢在汹涌的人潮里,像丢掉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那一刻,
我清楚地知道——我三年的爱情,死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公司高层打来的电话。
半个月前,公司给了我一个外派深造的机会,为期一年,地点在国外。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理由很简单:顾岚离不开人。她的演出需要我打理,
她的生活需要我照顾,她的沉默需要我来翻译。我走了,谁来替她挡掉那些烦人的采访?
谁来记得她不吃葱姜蒜?谁来在她深夜做噩梦的时候抱着她?可现在,我忽然觉得可笑。
她根本不需要我。“喂,王总。”我接起电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小陆,
外派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机会难得。”“我考虑清楚了。”我望着顾岚消失的方向,
眼睛干涩,却流不出一滴泪,“我去,下个月的航班,麻烦您帮我定下。”“好!
那我马上给你办手续!”挂了电话,顾岚的消息恰好发来,
简简单单一句:什么事定了下个月?我看着那行字,只觉得荒谬至极。
我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同一张床,吃同一桌饭,可她却要靠手机和我交流。
而她对另一个人,张口就能呼唤名字,就能流畅对话。我没有回她。手机屏幕暗下去,
映出我苍白麻木的脸。我没有回家,在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从白天待到深夜,
手机从满电用到自动关机。我没有联系她,也没有期待她来找我。事实证明,
我的期待是多余的。她真的没有找我。后来我从保姆口中得知,那天我走后,
顾岚带着江令月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私房菜,点了一桌子菜,
其中就有我最讨厌、碰都不碰的香菜。她不是记性不好。她只是不在意。
我在酒店待了整整三天,收拾好所有破碎的情绪,
才回到那个我亲手布置、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推开门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难过,
会崩溃,会掉眼泪。可我没有。心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客厅里,
江令月穿着我为顾岚演奏会量身定制的真丝礼服,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薪水,
找设计师一针一线做的,裙摆上绣着顾岚最喜欢的白兰花。她手里拿着我的小提琴,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我视若珍宝,从来不让别人碰。看见我进来,
江令月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扬起下巴,笑得一脸挑衅。“陆舒,你回来了?
”她拨了一下琴弦,声音刺耳,“师姐说,这件礼服借给我穿几天,反正你也用不上。
”我看着她身上属于我的东西,看着这个鸠占鹊巢的女人,心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淡。“你以为穿上我的衣服,就能成为这个家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