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日是你头七。孩儿不孝,没能披麻戴孝,反而穿上了整个京都最艳的锦袍,
在翠仙楼喝了最烈的酒,赏了最美的舞。他们都说,镇国公府完了,
唯一的儿子陈渊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只配当个摇尾乞怜的废物。就连我未来的岳丈,
吏部尚书柳大人,看我的眼神也像在看一条狗。他们不知道,当他们嘲笑我醉生梦死时,
我袖中的匕首,已经对准了他们的咽喉。父亲,请再等等,您的血海深仇,儿臣今夜,
便要让他们十倍奉还。1烛火在我眼前跳动,将我枯坐的身影拉得很长,
像一缕即将散去的孤魂。冰冷的墨汁在砚台里凝结,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混杂着我身上尚未散尽的酒气,一同在这破败空旷的书房里弥漫。这是国公府,我们家,
如今却冷得像一座坟。我提起笔,手腕却因为白日的醉酒而微微颤抖。
冰凉的紫毫笔杆硌在指节上,那点刺痛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宣纸粗糙,
是我特意从街边小摊买来的最劣等的纸,配不上父亲您的身份,却正好配得上我如今的伪装。
父亲亲启。墨迹在纸上晕开,我仿佛能看到您在天之灵紧锁的眉头。您戎马一生,
最重风骨,写的字也如出鞘的利剑,从不容许半点瑕疵。而我,您的儿子,
却把一手好字写得如此形销骨立。儿臣不孝,今日是您头七,我却在翠仙楼泡了一整日。
我停下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回忆。翠仙楼的头牌舞姬,
跳的是您最爱的那曲《破阵乐》。可如今,曲未终,人已散。我坐在最好的位置,
看着那些扭动的腰肢和谄媚的笑脸,耳边却全是您在校场上擂响的战鼓声。鼓声停了,
家就塌了。他们都说您通敌叛国,镇国公府百年忠烈,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唾骂的国贼。
奏本是吏部尚书柳承明上的,字字诛心。那些所谓的“证据”,一封封伪造的信件,
一个个被屈打成招的“证人”,都出自他的手笔。柳承明,我未来的岳父。多可笑。
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我变成了京都最大的笑话。我变卖家产,流连花楼,酗酒赌钱。
我让他们所有人都相信,镇国公府的根烂了,唯一的血脉是个连脊梁骨都被抽掉的废物。
他们信了。当我醉倒在酒桌下,用眼角的余光,我能看到柳家派来的探子,
在他主子面前摇头晃脑地学我丑态时,那得意的嘴脸。他们以为我烂醉如泥,
却不知我将他们的每一次监视,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了心里。父亲,网已经织好了。
每一个构陷过您的名字,都像一只只待宰的昆虫,被我用蛛丝牢牢粘住。明日,柳家设宴。
柳承明那个老狐狸,名为商议我与青瑶的婚事,实则,是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将我最后一丝尊严彻底踩碎。他们要退婚,要用我这个“废物”来彰显柳家门楣的高洁。
我仿佛已经能听到他们准备好的那些羞辱之词,看到他们鄙夷又幸灾乐祸的眼神。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重重的墨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父亲,这出好戏,
儿臣该如何登场?2清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朱雀大街。我缩着脖子,
身上那件昨夜新换的锦袍沾了些街边的污泥,显得不伦不类。宿醉的头痛一阵全场死寂。
死寂到我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被压抑了太久的心脏,
正如同擂鼓般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
空气中弥漫的酒香、菜肴的香气、女眷身上的脂粉味,
混杂着从门外灌入的、带着铁锈味的寒风,形成了一种荒诞而令人作呕的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钉子钉在了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骇,有错愕,有全然的不可置信。
前一刻,他们还在欣赏一出“废物被弃”的好戏,下一刻,舞台却轰然倒塌,
将他们所有人都变成了戏中人。我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禁军统领,
也没有看那些呆若木鸡的宾客。我的视线,始终落在柳承明那张瞬间失血的脸上。我缓缓地,
将手中那支沾满墨、即将玷污退婚书的毛笔,轻轻放回笔架上。笔尖与冰冷的白瓷碰撞,
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在这片死寂里,这声音像一道惊雷。我直起腰,
长久以来为了伪装而习惯性佝偻的脊背,一寸寸挺直。骨节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盘踞在我身上的那股懦弱、卑微、谄媚的腐臭之气,仿佛一层死皮,
正被这挺直的动作寸寸撕裂、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浸透了血与火的冰冷。
我从宽大的袖袍中,慢慢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玄铁令牌,通体漆黑,入手冰凉沉重。
在宴会厅摇曳的烛火下,令牌的表面泛着一层幽暗的冷光,上面用古篆雕刻的一个“影”字,
仿佛活了过来,要从那铁中噬人魂魄。“柳大人,”我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遍了厅堂的每一个角落,“你看清这是什么了吗?
”柳承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令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玄……玄镜司……”一个离得近的官员用气声念了出来,
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闭上了嘴,全身筛糠般抖了起来。我满意地看着他们的反应。
玄镜司,直属陛下的利刃,监察百官,先斩后奏。
是悬在所有心怀鬼胎之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它的指挥使,代号为“影”,
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京都所有官员的噩梦。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噩梦,
就是他们平日里肆意欺辱、唾骂的“京都第一纨绔”。我一步步走向柳承明,
脚下的波斯地毯柔软无声,可我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永安三十七年,
三月初六,夜,”我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在城南别院,私会北狄密使,
商谈开矿之利,得黄金三千两。密信的火漆印,是北狄王族特有的苍狼图样。
”柳承明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被他身后的柳文一把扶住。“永安三十七年,五月十九,雨,
”我继续说,像是在背一本烂熟于心的账簿,“你借口疏通河道,
将兵部的一批军械偷运出关,换回了一箱东海明珠。那箱明珠,
如今就藏在你书房的第三块地砖下面。”宾客中,几位与柳家过从甚密的官员已经面无人色,
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我停在柳承明面前,距离他不过三尺。
我能闻到他身上昂贵的熏香,也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豆大汗珠。
“还有……”我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
像情人间的耳语般说道,“你用来构陷我父亲通敌的那封信,伪造得很好。只可惜,你忘了,
我父亲行文,从不使用‘之乎者也’这类虚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全然的崩溃与绝望。
我看着他,缓缓地笑了。“柳大人,”我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猜,我父亲的冤案,
是不是也该翻一翻了?”3我的话音刚落,柳承明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拿下。”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禁军统领抱拳领命,一声断喝:“动手!
”甲胄碰撞的铿锵声瞬间炸响,如狼似虎的影卫从门外涌入,
整个宴会厅顷刻间化作人间炼狱。女眷的尖叫声、官员的求饶声、桌椅被撞翻的巨响,
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乐章。“陈渊!你敢!”柳文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涨得通红,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狗,嘶吼着就想朝我扑来。然而他刚迈出一步,
一道黑影便横扫而至。是禁军统领,他那只包裹在铁靴里的脚,带着千钧之力,
精准而凶狠地踹在柳文的胸口。“砰”的一声闷响,像是砸破了一个烂西瓜。
柳文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整张酒席,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中,
他喷出一口血沫,挣扎了两下,便昏死过去。我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我的目光,
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很快,我找到了我的目标。户部侍郎,张大人。一个月前,就是他,
在朱雀大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袋碎银子丢在我脚下,大笑着让我学狗叫,
才肯施舍给我。当时,我笑着跪下,一声声地叫,引得满街哄堂大笑。此刻,
他正蜷缩在一根廊柱后面,试图用肥胖的身体挡住自己,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穿过哀嚎的人群,闲庭信步般走到他面前。他看到我,瞳孔骤然收缩,
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陈指挥使……误会,都是误会……”我没说话。
一名影卫心领神会,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恭敬地递到我手上。我翻开账册,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张大人,你在任三年,克扣军饷三十万两,
侵吞河工款二十万两,倒卖官田……”我每念出一项,他的脸就白一分。最后,我合上账册。
在他惊恐万状的注视下,我扬起手,将这本记录了他所有罪证的账册,
不轻不重地甩在了他的脸上。纸页划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红印。“你嘲笑我捡钱的时候,
”我平静地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可曾想过,些些民脂民膏,
我一笔笔都给你记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
指挥使大人饶命啊!”我转身离去,将他的哭嚎甩在身后。这场狩猎,他不过是开胃小菜。
我的视线扫过全场,将那些曾经轻贱我、羞辱我、以为能将我踩进尘埃里的人,一张张面孔,
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此刻的恐惧,就是献给我父亲在天之灵最好的祭品。混乱中,
我的目光,却被一道身影牢牢吸引。是柳青瑶。她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身上那件淡青色的长裙,让她像一朵遗世独立的莲花。周围是哭喊,是挣扎,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