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以北：勃朔

、 白狼之兆（872年），整个迭剌部都看见了那道白光。，狂风卷着雪沫，抽打得毡帐噼啪作响。萨满说，这是恶灵行军的声响，所有产妇与婴儿都难以活过这样的夜晚。然而，就在孩子第一声啼哭刺破风嚎的瞬间，营地所有守护的火盆，“轰”地一声腾起尺余高的苍白焰苗，将半个夜空照得亮如诡昼。，看见北方墨黑的天际，有星辰急剧坠落，划出数道刺目的光痕，最终熄灭在狼居胥山的方向。老萨满匍匐在地，浑身颤抖，用古老的契丹语反复念诵一个词：“孛儿只斤……孛儿只斤……”（意为“苍狼之种”）。，虚脱的萧氏看着被裹在狼皮褥子里的新生儿。他异常安静，睁着漆黑的眼睛，不哭不闹，只是望着帐顶跳动的火光。接生的老妇倒吸一口凉气——婴儿的掌心，紧握着一团未曾沾染羊水的、暗红色的胎血，形状竟隐约如一只蜷缩的狼崽。，他刚与遥辇氏痕德堇可汗的使者完成一场不愉快的交涉。使者傲慢地传达了可汗的命令：来年春天的“祭山仪”，迭剌部需多贡战马三百匹、生口（奴隶）五十人。，沉默地听完了。送走使者，他转身回到温暖的内帐，看到了那孩子，也听完了萨满语无伦次的禀报。，只留最信任的兄弟耶律辖底。撒剌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辖底，”他低声说，目光却穿透毡帐，望向南方无尽的黑暗，“迭剌部被遥辇氏压了四代人了。我们像最好的猎犬，为他们捕来最肥的猎物，自已却只能啃骨头。”

辖底沉默。这是事实。契丹八部，遥辇氏世为可汗，其余七部夷离堇（首领）轮流担任“于越”（宰相），但兵权与财富，日益被遥辇氏把持。

“这个孩子，”撒剌收回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奇异胎血的触感，“生在迭剌部最憋屈的时候，却带着这样的异象……你说，长生天是什么意思？”

辖底看着婴儿漆黑无波的眼睛，感到一丝寒意：“也许是恩赐，也许是灾祸。太过耀眼的东西，往往最先被狂风折断。”

撒剌却缓缓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野心与忧虑的复杂神色。

“不，”他说，“我觉得，长生天可能是给了我们一个……选择。”

“选择？”

“选择继续当温顺的猎犬，或者，”撒剌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帐外的风雪声中，“选择成为新的头狼。”

那夜，耶律撒剌给次子起名为“阿保机”。在古老的契丹语里，那与“祭山仪”中最重要的圣物“再生石”同音。那是象征血脉延续、部族永固的圣物。

没有人知道，三十五年后，正是这个孩子，将用血与火，彻底砸碎包括“祭山仪”在内的、所有旧时代的图腾。

二、 朔风淬刃（901-907年）

时间如斡难河的冰，封冻又消融。

耶律阿保机在马背上和弓箭下长大，像所有契丹贵族少年一样。但他又与所有人不同。他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如鹰。他能在暴风雪中辨识最模糊的兽踪，也能在深夜的篝火旁，安静地听那些被掳来的汉人奴隶或商人，讲述长城以南的故事。

那些故事光怪陆离：金碧辉煌的宫殿，蜿蜒数十里的城墙，用文字就能定人生死的律法，以及能让土地产出十倍于草原粮食的耕种之术。当然，还有无休止的背叛、屠杀与阴谋。

“他们人那么多，城那么高，为什么还总是自已人杀自已人？”年轻的阿保机曾问一个来自幽州的落魄文士。

文士裹着破旧的皮袄，苦笑着抿了一口劣酒：“小人，小人读过一些史书。或许……或许正是因为人太多，城太高，心就变得复杂了。草原上的争斗为了牛羊水草，一眼看得明白。而他们的争斗，为了太多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比如‘正统’，比如‘名分’。”

“正统？名分？”阿保机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汉语词汇。

“就是……谁该坐在那个最高位置上的道理。”文士试图解释，“在我们那里，光有刀把子不够，还得有‘道理’。”

阿保机默然良久，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幽州，是长城，是那个庞大、富庶、混乱、令人畏惧又隐隐向往的“中国”。

“如果，”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我们契丹人，将来也有了宫殿，有了城池，有了律法……我们会不会也变得一样，为了看不见的东西自相残杀？”

文士愕然，不知如何作答。他只觉得，这个年轻的契丹贵族眼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一个草原武士眼中见过的、深沉如海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野心。那是一种……忧患。

公元907年正月，阿保机的机会来了。

痕德堇可汗病逝，死得突然且蹊跷。八部酋长汇聚于饶乐水畔，举行传统的“燔柴告天”仪式，推选新可汗。按照古老的习惯法，该从迭剌部以外的七部中推举。

仪式当天，风雪漫天。柴堆点燃，青烟裹挟着雪花直上苍穹。七部酋长各怀鬼胎，推诿谦让，实则都在盘算如何为自已或盟友争取更多好处。争吵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柴火将尽，仍无结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耶律阿保机站了起来。

他身穿全副甲骨，肩披象征迭剌部的白狼大氅，走到即将熄灭的柴堆旁。他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腰间佩刀——正是他父亲耶律撒剌的鎏金匕首——猛地插进灰烬之中！

“锃”的一声轻响，匕首直没至柄。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他。

阿保机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苍老、或精明、或愤怒的脸。风雪扑打在他脸上，迅速凝结成霜，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柴快尽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烟散了，长生天还能看见我们的犹豫吗？”

老于越耶律辖底（他叔叔，但已倾向保守）厉声道：“阿保机！按规矩，还轮不到你们迭剌部说话！”

“规矩？”阿保机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痕德堇可汗遵照‘规矩’了吗？他晚年增加各部贡赋，强纳各部女子时，讲过规矩吗？”

他向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如今唐国已亡，朱温篡逆，中原十三镇节度使如同十三头疯狼互相撕咬！北方的室韦、西边的党项，哪个不在觊觎我们的草场和牛羊？这个时候——”他声音陡然拔高，如狼啸般穿透风雪，“我们还要在这里，守着让契丹越来越弱的‘规矩’，争论谁该坐上那张已经朽烂的可汗宝座吗？！”

柴堆最后一点火星，“噗”地熄灭了。

天地间只剩下风雪的嘶吼，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阿保机拔出父亲的匕首，举向苍天：

“我，耶律阿保机，迭剌部夷离堇！今日不愿守旧规，只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是愿意选一个‘守规矩’的可汗，带着契丹慢慢等死；还是选一个能带你们抢来更多奴隶、牛羊、铁器，让契丹成为让所有人畏惧的强者的可汗？”

赤裸裸的利益，远比空洞的传统更有力量。

迭里特第一个抽出弯刀，单膝跪在雪地中：“迭剌部，只认阿保机为汗！”

接着，乙室部、品部……与迭剌部交好或畏惧其武力的首领，陆续跪倒。

耶律辖底脸色灰败，最终在阿保机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屈膝。

阿保机没有看他们。他转身，面向南方。风雪模糊了地平线，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他父亲一生未曾踏足的幽州城，有那道分割了草原与农田的万里长城。

“从今天起，”他对着风雪宣告，也像是对着冥冥中的父亲宣告，“契丹的可汗，不再是轮流坐的席位。”

“它将只有一个主人。”

“它将……世袭罔替。”

三、 立誓风雪

登基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没有繁琐的礼仪，只有各部献上的象征性礼物和重新滴血为盟的誓言。

当夜，在新搭起的金帐内，阿保机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牛皮地图前。地图是掳来的汉人工匠所绘，虽粗糙，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依稀可辨。他的手指从“临潢府”（未来的上京）缓缓向南移动，划过“幽州”，划过“太原”，最终停在“汴州”（开封）的位置。

帐帘掀开，一个身影走进，带来一股寒气。是述律平，他的妻子，未来的月理朵。

“还在看？”她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地图上，“看得再久，那些城池也不会自已走到草原来。”

阿保机没有回头：“平，你说，长城是什么？”

述律平挑了挑眉：“一道墙。汉人用来挡我们的墙。”

“不全是。”阿保机摇头，“今天我站在柴堆前时，忽然明白了。长城……是一种‘选择’。墙那边的人，选择了定居、耕种、筑城，把自已关在里面。墙这边的我们，选择了游牧、迁徙、住帐篷，把自已放逐在外面。”

他转过身，眼睛在牛油灯下闪着幽光：“但为什么，选择了墙里面的人，总是看不起选择了墙外面的人？为什么他们觉得，只有他们的活法，才配叫‘文明’？”

述律平沉默片刻：“因为墙是他们垒的，笔是他们拿的，历史是他们写的。他们当然说自已的好。”

“所以，”阿保机的手指重重按在幽州的位置，“如果我们也能垒墙，也能拿笔，也能写史……我们是不是也就有了‘文明’？有了让墙那边的人，不得不正眼看的‘道理’？”

述律平看着丈夫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忽然明白了父亲耶律撒剌当年那复杂的眼神。这不是单纯的征服欲。这是一个身处文明边缘的强者，对文明核心那种既蔑视又渴望、既想打破又想拥有的复杂情结。

“你会很累，阿保机。”她轻声说，“你可能要拆掉很多我们自已的帐篷，去垒他们的墙。草原上的狼，习惯了追逐风，住进石头房子，会生病。”

“那就生病。”阿保机斩钉截铁，“如果这是成为虎狼、而不仅仅是野狼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再次面向地图，仿佛在对整个南方、对整个历史发言：

“他们筑墙保护自已，我们将来，要筑墙定义自已。”

“这道新墙，不会把我们关在外面，也不会把我们锁在里面。”

“它会告诉我们的人，也告诉所有人——”

“长城以北，亦是天下。”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一个新的时代，就在这风雪与野心中，莽撞而坚定地，撕开了历史的一角。

第一章 完

章末史笺：

公元907年，耶律阿保机取代遥辇氏，成为契丹联盟首领。同年，朱温篡唐，建后梁。南北几乎同时发生的权力更迭，标志着“五代”与“辽”并立时代的开端，中国历史的“第二个南北朝”格局初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