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个没关门的人腊月三十，下午三点五十分。老城区的中山路，
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已经空了。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关着门，
卷帘门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告示：“春节放假，初八营业”。风吹过街道，
卷起几个红色的鞭炮屑，在地上打着旋儿。巷子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理发店，
老板娘张姐正在往门上贴春联，看见我骑着电动车过来，喊了一声：“建军，还不关门啊？
都年三十了！”我刹住车，一只脚撑着地，笑着回：“再看看，万一有人着急修东西呢。
”“你这人呐——”张姐摇摇头，把横批贴正了，“行吧，修完了早点回去，别一个人扛着。
过年嘛，图个团圆。”“哎，知道了。”我拧了下车把，继续往里走。巷子深处，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着暖黄的光，飘出炸丸子的香味、炖肉的香味，
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笑声。鞭炮声此起彼伏，东边响了西边接，没个消停的时候。
只有我那间“老陈维修铺”，还敞着半扇门。铺子不大，二十来平米，
门口堆着几台旧冰箱旧洗衣机，都是等着拆零件用的。门头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
字都掉漆了，我也没舍得换新的。这铺子是我爸留下的，他干了一辈子维修，
临了把这手艺传给了我。今年是我接过这铺子的第十五年。也是我头一回，一个人过年。
停好车，我钻进铺子里。里头比外头还冷，炉子早上灭了，我一直没顾上生。
靠墙的工作台上堆着几件没修完的电器，一台电饭煲，一个电磁炉，
还有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的主人是个退休老头，说这是他老伴生前最喜欢的，
让我一定修好，过年要听。我拧开台灯，拿起收音机，继续拆后盖。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十分。再有俩小时，这整条巷子，
就剩我这盏灯还亮着了。手机响了，是我妹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
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是她婆婆在喊吃饭：“哥，我到婆家了，你咋样？
年夜饭吃了没？别老凑合，好歹包点饺子……”我打字回她：“吃了，你别操心，好好过年。
”放下手机，我盯着工作台发了会儿呆。其实没吃。中午对付了一包方便面，
晚上还不知道吃啥。前两天去超市买了袋速冻水饺，还搁门口那个小冰箱里冻着，
想着除夕夜煮了就算过年了。可这会儿一点胃口都没有。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微信，
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1月30日支出人民币3500元……我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是这个月的抚养费。前妻每个月让我按时打钱，一天不能晚。我懂，
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孩子报班、吃饭、穿衣，哪样不要钱？我从不跟她计较这些，
能给的都给。只是偶尔会想，儿子这会儿在干什么？年夜饭吃的啥？他有没有想我？
我不敢打电话。前妻说过，孩子现在情绪不稳定，让我少联系。我只能每个月按时打钱，
然后等，等哪天她心情好了，或者孩子主动想我了，能让我看看照片也好。
收音机的后盖拆开了，里面的线路有点老化，得换根线。我从抽屉里翻出备用的线，
开始动手。外头的天，慢慢暗下来了。第2章 推门进来的老人六点十分。我正在焊一根线，
铺门被人推开了。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工作台上的图纸哗啦哗啦响。我抬起头，
看见门口站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着条旧围巾，
手里拄着根拐杖，站在那儿微微喘气。“师傅，还、还开着门呢？”她的声音有点抖，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我赶紧放下电烙铁，站起来：“开着呢开着呢，奶奶您快进来，
外头冷。”她迈进门槛，我顺手把门带上，又拉过那把折叠椅：“您坐，坐下说。怎么了？
”老太太慢慢坐下来，喘匀了气，才开口：“小陈师傅，我是巷子尽头那栋楼的，姓张，
你可能见过我。”我想起来了。是张奶奶，七十六了，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加拿大，
一个人住了好几年。平时碰见，她总是笑眯眯的，话不多，偶尔拎着菜篮子从巷口经过，
见了我点点头。“张奶奶，我知道您。您说，什么事？”她有点着急：“我家电视坏了。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咋都打不开。我儿子说晚上要跟我视频拜年，孙子也想看我。
这电视坏了，我可咋办啊……”说着说着，她眼眶就红了。我赶紧站起来：“奶奶您别急，
我这就跟您去看看。电视啥牌子的？用了几年了？”“好几年了，
还是以前老陈师傅帮我买的。”她颤颤巍巍站起来，“我也不知道啥牌子，
就是那个、那个……”“没事，我看了就知道。”我拿起工具包，又想起什么，
“奶奶您先坐会儿，我拿个手电筒，外头黑了。”揣上手电，锁了铺门，
我扶着张奶奶往巷子深处走。她的步子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我放慢脚步陪着她，
听她絮絮叨叨说着。“我儿子前天打电话，说今年还是回不来。机票太贵，孩子也上学，
请不了假。我说没事，你们好好的就行。可我这心里啊，就是想他们。孙子今年八岁了，
我去年在视频里见了一回，长高了好多，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我听着，没吭声。
“这电视是我老伴走之前买的，他说买个大的，以后孙子回来看着清楚。谁知道买了没两年，
他就走了。”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今年我一个人，就指着晚上跟他们视频，看看孙子，
也算团圆了。这电视一坏，我真不知道……”“奶奶，”我打断她，“您放心，
我肯定给您修好。再难修的，我也给您修好。”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这大过年的，零件不好买吧？”“买得到。”我说，“全城那么多店，
总有一家开着。”第3章 满城找零件张奶奶家到了。是栋老居民楼，五层，没电梯，
她住三楼。我扶着她慢慢爬上去，每层歇一下，她喘得厉害，但一直说没事。进门一看，
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没什么人气儿。客厅不大，摆着老式的沙发茶几，
电视柜上放着台四十多寸的液晶电视——是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好，一点灰都没有。
桌上摆着饺子馅和和好的面，旁边还有几个袋子，装着炸好的丸子、带鱼，
都是她自己准备的年货。“您一个人还准备这么多？”我有点意外。她笑了笑：“习惯了，
过年嘛，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包点饺子，做几个菜，晚上看看春晚，也算过年了。
”我心里酸了一下，没说什么，走到电视跟前检查。开机，没反应。指示灯也不亮。
我拆开后盖，拿手电照了照，一眼就发现问题了：主板上有个零件烧了，黑了一块，
连旁边的线路都糊了。“怎么样？”张奶奶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问题不大，
换个零件就行。”我放下后盖，“但这个零件是老型号的，现在市面上不太好找，
得跑几个地方。”“那……”她眼里又露出那种着急的神色。“没事，我去找。您在家等着，
电视修好了，我给您送回来。”我收起工具，又叮嘱了一句，“奶奶您别着急，
肯定给您修好。今晚的视频，不会耽误的。”下了楼，我骑上电动车就往主城区跑。
先去了最近的一家电器配件店，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初八营业。又去第二家，关门。
第三家，关门。我心里有点慌了。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店铺都关着，偶尔有亮着灯的，
不是餐馆就是便利店，没有卖电器配件的。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开始搜，
把能想到的店都搜了一遍，然后一家一家打电话。第一家，没人接。第二家，接了，
是个外地口音：“过年了，回老家了，初七才回来。”第三家，响了半天，
终于有人接了：“谁啊？”“师傅您好，我找一种老型号的电源板……”“啥型号？
哎呀今天年三十，我这儿早关门了，啥都没有！”电话挂了。我站在路边，
冷风吹得脸都麻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不是为了钱。修这个电视，
我最多收她五十块，刨去零件成本，也就挣个三十。跑这一趟，还不够油钱。
可是我就想把这电视修好。就想让她能看上儿子孙子，能在视频里笑一笑，
能觉得这个年不那么孤单。那种心情，我懂。太懂了。我深吸一口气，骑上车，
继续往下家跑。终于，在城东一个快拆的老市场边上，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配件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店里收拾东西，准备关门回老家。“老板，有这种型号的吗？
”我把拆下来的零件照片给他看。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又打量我一眼：“年三十还出来找零件？急用？”“急用。”我说，
“一个老太太的电视坏了，等着晚上跟儿子视频。”他没再说话，转身进屋，翻了半天，
找出一个零件来，递给我：“最后一个了，算你进货价。”我付了钱，说了声谢谢，
骑上车就往回跑。路过巷口的时候，我瞟了一眼街边那家小餐馆，还亮着灯。老板娘认识我，
往年我懒得做饭，常去她那儿吃碗面。可今天没时间了。张奶奶还等着呢。
第4章 两个孤独的人到张奶奶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一直站在门口等，
听见楼梯上有动静，赶紧拉开门：“小陈师傅？是你吗？”“是我，奶奶。
”我拎着工具包上楼，“零件买到了，马上就能修好。”进了屋，我连口水都没喝，
就开始动手。换零件，焊线，测试，一切顺利。二十分钟后，我把后盖装回去，插上电源，
按开机键——屏幕亮了。刚好赶上春晚的开场，主持人正在台上说着拜年的话，画面清晰，
声音正常。张奶奶站在旁边，看着电视屏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好了，
好了……”她喃喃地说，转过身来看我，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小陈师傅，太谢谢你了。
要不是你，我这个年……”“奶奶，您别这样。”我有点手足无措，赶紧摆手，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她擦着眼泪，拉着我的手不放：“你坐着，别走。
奶奶给你下饺子去。”“不用不用，我回店里……”“回什么店里！”她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然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又放软了，“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回去干啥？冷锅冷灶的，
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在我这儿吃，听奶奶的。”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我一个人的？
她看出我的疑惑，叹了口气：“这巷子里，谁家啥情况，我心里都有数。
你爸老陈师傅在的时候，我常找他修东西，他人好，实在。你接手这些年，也没变过，
还是老陈师傅那脾气。今年我看你天天住店里，就知道……”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来吧，别愣着了。”她转身往厨房走，“饺子馅是早上现剁的，韭菜猪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