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腊月廿九·归乡车子在村口的石碑前停下时,王文榆才意识到,
自己已经有三年没在这个时间回来过了。石碑上“仁和村”三个字被新刷的红漆衬得鲜亮,
上面还残留着去年挂灯笼的铁钉痕迹。村道两旁的荔枝树挂满了红纸条,风一吹,
哗啦啦作响,像是替这座村庄说着什么欢迎的话。副驾驶的车门打开,
谭姗骐扶着腰慢慢站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
又抬头望向那些陌生的老屋和树木,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就是仁和村?
”她问。“嗯,到了。”王文榆绕到后备箱去拎行李,声音闷闷的,“有点破,你别嫌弃。
”谭姗骐没接话。她当然不会嫌弃,这是她丈夫长大的地方,是她肚子里孩子的根。
可当那些老旧的青砖瓦房真的出现在眼前时,
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这里的一切,真的和她有关吗?两人沿着村道往里走。
腊月廿九的村庄已经进入了过年的节奏,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新对联,有的已经开始摆供桌。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手里拿着还没点燃的小鞭炮。“文榆回来啦!
”一个正在门口晒腊肉的中年妇女抬起头,嗓门亮得惊人。王文榆认出是隔壁家的二婶,
赶紧点头:“二婶好,过年好。”“好好好!”二婶的目光很快落到谭姗骐身上,
又落到她的肚子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哎哟喂,这就是新媳妇吧?怀上了?几个月了?
”谭姗骐被这直白的问候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往王文榆身后躲了躲。“七月了,
二十九周。”王文榆替她回答,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骄傲。“七月好啊,七月好!
”二婶一拍大腿,“正好赶上过年,让公祖保佑保佑,顺顺当当的!快回去快回去,
你阿公在屋里等半天了。”两人继续往前走。谭姗骐小声问:“阿公是你爷爷?”“嗯,
老族长。”王文榆顿了顿,“村里王姓的都听他的,咱们家字辈是‘朝—文—再—忠’,
我这一辈是‘文’,下一辈就是‘再’。”谭姗骐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祖屋在老村中心,
一座三开间的青砖瓦房,墙面上爬满了青苔,但瓦片是新翻的,门窗也重新上过漆。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阿公。
”王文榆快走几步。老人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后面的谭姗骐身上。那目光很温和,
却让谭姗骐莫名有些紧张。她努力站直身体,微微欠身:“阿公好。”“好,好。
”老人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屋里暖和。
”祖屋的堂屋比谭姗骐想象的要暗。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深棕色的长条供桌,
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块木质牌位,最老的几块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供桌上方挂着几幅黑白遗像,都是老人,表情严肃,目光仿佛能穿透岁月。谭姗骐站在门口,
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不是因为屋子暗,而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沉淀了几代人的气息,
让她这个外来者有些不知所措。“坐吧。”阿公指了指旁边的条凳,自己也在太师椅上坐下,
“路上累不累?”“还好,不累。”谭姗骐小心地坐下。“怀身子的人,要当心。
”阿公的语气淡淡的,却让谭姗骐心里一暖,“明天的祭祖,你就在旁边看着,不用跪。
”王文榆在旁边说:“阿公,我明天……”“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阿公看他一眼,
“你十几年没正经磕过头了,明天跟着我,一步一步来。”王文榆张了张嘴,
最终只说了个“好”。二、除夕·祖屋的香火除夕清晨,天还没完全亮,
王文榆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他披上衣服走到堂屋,发现阿公已经在准备祭品。
供桌上铺了新买的红布,三个青花瓷碗里盛着新蒸的米饭,热气还在往上冒。旁边的托盘里,
一只整鸡被摆成跪伏的姿态,鸡头高高昂起,正对着神龛的方向。
另一只托盘里是一块四四方方的五花肉,皮烧得金黄透亮,肥瘦相间,
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起来了?”阿公头也不回,“去洗脸,然后过来帮忙。
”王文榆洗漱完回来时,阿公已经摆好了三杯米酒。酒是自家酿的糯米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斟酒有规矩。”阿公指着那三杯酒,“先中,
次左,后右。天地人三才,顺序不能乱。”王文榆点点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香呢?
”他问。“三支。一支敬天,一支敬地,一支敬祖宗。”阿公把香递给他,“点着之后,
双手捧着,鞠躬三次。心里要想着要说的话,不用出声,祖宗听得见。
”谭姗骐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堂屋的门槛外,安静地看着。她看见王文榆接过香,
点燃,双手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弯下腰。那个动作有些生涩,不够流畅,但很认真。
“稻谷今年收了八百斤,比去年多些。”阿公在旁边低声说,
像是在替王文榆念出心里的祷词,“猪也肥,养到年底杀的,肉够吃。
家里都平安……”王文榆鞠躬到第三次时,
忽然想起二婶昨天说的话——“让公祖保佑保佑”。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门槛外的妻子。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隆起的肚子在那个轮廓里格外显眼。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把手里的香又举高了些。接下来的焚纸钱环节,
谭姗骐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规矩”。阿公在供桌前的青石板地上,
用香灰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圈,只留了一个朝着门外的小缺口。
纸钱被一叠一叠放进圆圈里点燃,火苗舔着黄色的草纸,
纸灰在热气的作用下打着旋儿往上飞。“缺口对着祖坟的方向。”阿公解释,
“这样烧过去的钱,祖宗才能收到。”纸钱快烧完时,王文榆点燃了挂在门口的那挂小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老屋里炸开,硝烟味混合着纸钱的焦糊味,
构成了谭姗骐记忆中第一个仁和村的除夕清晨。鞭炮放完,阿公满意地点点头:“好,
祖宗收到了。今年添丁,是大喜。”谭姗骐摸了摸肚子,忽然觉得那些供桌上的牌位,
那些黑白的遗像,似乎没那么可怕了。三、除夕夜·炮响迎神按照仁和村的规矩,
除夕夜的“迎神”要在午夜进行。晚饭后,村里就渐渐安静下来。家家户户的门都虚掩着,
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谭姗骐靠在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有些昏昏欲睡。
“困了就睡。”王文榆坐在床边,“离午夜还早。”“你不睡?”“我要等。”王文榆说,
“小时候每年都等,后来去城里读书,好多年没等过了。今年……想再等等。
”谭姗骐看着他,忽然问:“你小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王文榆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说:“热闹。三十下午就开始有人放炮,天不黑就急着换新衣服。午夜钟响的时候,
全村一起放鞭炮,那声音能把耳朵震聋。红纸落一地,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全是红的,
像下了一场红雪。”“后来呢?”“后来……后来就觉得没意思了。”王文榆苦笑,“嫌吵,
嫌脏,嫌规矩多。有一年三十我躲在房间里打游戏,我爸在外面喊我出来接神,
我假装没听见。”谭姗骐握住他的手,没说话。十一点半的时候,
王文榆轻轻抽出被她握着的手,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把村道照得清楚。
他看见隔壁的院子里,二婶家的小儿子已经在摆弄那挂长长的鞭炮。更远的地方,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点香。整座村庄都在等待同一个时刻。十一点五十五分。
王文榆点燃了三支香,插在院子正中的香炉里。烟雾笔直地升上去,没有一丝风来打扰。
十一点五十九分。他开始在心里默数。五十八,五十九,
六十——当新年的钟声从村外某个地方传来时,整个仁和村像被点燃了一样。
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在四面八方炸开,电子鞭炮和传统鞭炮的声音混在一起,
硝烟味瞬间弥漫了整条村道。红色的纸屑像雪一样从空中飘落,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
落在王文榆的肩头。他仰起头,看着那些飘落的红纸。“炮响迎神,岁岁平安。
”他轻声念出小时候每年都会念的那句话。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谭姗骐披着棉袄走到他身边,也仰起头看那些红色的纸屑。“这就是你说的红雪?”“嗯。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红纸,小心地握在手心里。“好看。”她说。
四、正月初三·灶公下界正月初三一早,阿公就让王文榆去准备祭灶的东西。“初三灶公回,
要点查户口。”阿公说,“去年你俩结婚,是新户,灶公得认认门。今年又添了丁,
更要让灶公知道,好言好事报上去。”谭姗骐第一次听说灶公还有“保胎”的功能,
觉得新奇。她跟着王文榆来到厨房,看见他往灶台上摆了三碟供品:一小碟糖果,
一小碟年糕,一小碟橘子。“灶公爱吃甜的?”她问。“吃了糖,嘴就甜。
”王文榆一本正经地说,“‘上天言好事’,下来才能‘保胎安’。”谭姗骐忍不住笑了。
王文榆点燃两支红烛,又点了三支香,插在灶台边的一个小香炉里。他闭上眼,
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谭姗骐听不清他说什么,
只隐约听见“母子平安”“顺顺当当”几个词。念完祷词,他睁开眼,对谭姗骐说:“你来。
”“我?”“你是主妇,灶公归你管。”王文榆把三支新香递给她,“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灶公听着呢。”谭姗骐接过香,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该说什么,